良久,也速该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动原野。
“好!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英雄惜英雄!”
他用力拍了拍刘暤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刘暤身形都晃了晃。
“我不管你是什么皇子、宁王,我只知道,你刘暤,是个顶天立地的巴特尔!”
“你救了我的女人,还给了我这份厚礼(指密信),这份胆识,这份情义,我孛儿只斤·也速该,认!”
他退后一步,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华丽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
然后,他将匕首递给刘暤,目光灼热:“长生天在上!今日,我孛儿只斤·也速该,愿与雍国皇子刘暤,结为安达(兄弟)!从此祸福与共,生死不弃!你可愿意?”
刘暤看着也速该掌心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坦荡炽热的眼睛,胸中一股豪情也油然而生。
这位草原王子,勇猛豪爽,恩怨分明,确是英雄人物。
与此人结盟,于国于私,皆有益处。
他不再犹豫,接过匕首,同样在掌心一划,鲜血淋漓。
两只染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长生天在上!我刘暤,今日与孛儿只斤·也速该,结为安达!从此肝胆相照,共御外侮!”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河畔草地上,也印在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草原的雄鹰,与南方的龙子,在这血色黄昏中,定下了跨越山河的盟约。
而他们身后,营地的方向,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一场盛大的宴会即将开始,一个少女复杂难言的心事,也在这暮色中,悄然滋长。
结盟的血尚未完全干涸在掌心,营地的喧嚣已如潮水般涌来。
刘暤和也速该并肩走进中央那片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空地。
忽图剌汗端坐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高台上,须发如银,目光如炬。
看到两人携手而来,尤其是看到也速该与刘暤掌心那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老汗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好!长生天赐予乞颜部英勇的儿郎,也赐予我们尊贵而坚强的朋友!”
忽图剌汗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喧嚣,“今夜,我们痛饮,为也速该平安归来,为诃额伦逃离虎口,也为我们来自南方的英雄,刘暤!”
“吼!吼!吼!”欢呼声震天响起。
能被王子认可、与王子献血为盟的,就是乞颜部的贵客,是英雄。
刘暤被也速该拉着,坐在了忽图剌汗下首最尊贵的位置。
癿庆等幸存的护卫也被奉为上宾,得到了最好的照料和医治。
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被分割呈上,银碗盛满醇烈的马奶酒。
也速该亲自为刘暤割下最肥美的一块肋条,又端起酒碗,朗声道:“安达,这一碗,敬你救我未来的阏氏(妻子)!”
刘暤举碗相迎,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带着草原特有的烈性,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也让多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这一碗,谢你给我的那份厚礼!”
也速该再次满上,指的是那份揭露金国与塔塔儿勾结的密信。
他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有了它,草原上的雄鹰们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豺狼!”
两人再次痛饮,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草原汉子最重恩义,刘暤对诃额伦的救命之恩,已足以赢得他们的尊敬。
诃额伦被安排在忽图剌汗另一侧,与也速该的母亲、一位慈祥而威严的老夫人坐在一起。
脚上的伤经过部落萨满的重新清理和上药,包扎妥当,疼痛减轻了许多。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金线的红色蒙古袍,头发也被梳成精致的发辫,戴上了忽图剌汗赏赐的珍珠头饰。
灯火下,她洗去污垢的脸庞明艳照人,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恸和迷茫。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刘暤的方向。
看他与也速该豪迈对饮,看他在人群中沉静微笑,看他偶尔与癿庆低声交谈时侧脸的轮廓……
这个救了她、护了她、在黑暗中给予她唯一温暖的南人男子,此刻坐在她未婚夫的身边,成了她未婚夫的“安达”。
命运的安排,如此捉摸不定,又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也速该注意到了诃额伦的目光。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刘暤,又看看诃额伦苍白却难掩丽色的脸,心中那丝在河边就已察觉的异样感,再次浮起。
但他很快将其压下,举起酒碗,转向诃额伦,声音洪亮而充满怜惜。
“诃额伦!我的月亮!长生天将你从恶魔手中夺回,送到我的面前!”
“从今往后,乞颜部的毡房就是你的家,我孛儿只斤·也速该的弓箭,就是守护你的壁垒!”
“我在此对长生天、对全体部众起誓:必以塔塔儿人和蔑儿乞人的鲜血,祭奠斡勒忽讷惕部逝去的英灵!”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报仇!报仇!报仇!”全场轰然响应。
刀剑出鞘,寒光映着火把,杀气冲天。
诃额伦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银碗。
她看着也速该,看着这个英武豪迈、此刻正为她家族的血仇而怒发冲冠的未婚夫,眼中泪光闪烁。
是感激,是认同,或许……也有一丝被这炽热情感和复仇誓言所撼动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声音清晰而颤抖:“多谢汗王,多谢王子,多谢乞颜部的诸位。诃额伦……铭记大恩。”
说罢,她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却更添了几分凄艳与决绝。
“好!”也速该眼中激赏之色更浓,大声喝彩,众人也跟着欢呼。
刘暤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诃额伦眼中的泪光,她饮酒时的决绝,以及她偶尔瞥向自己时那瞬间的复杂……他都看在眼里。
心中那丝在黑暗地穴中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此刻被这盛大的场景和明确的婚约,衬得有些突兀和不合时宜。
他垂下眼睑,默默饮了一口酒,将那份微澜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