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额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设想过无数次与也速该见面的情形,或许是盛大的婚礼,或许是激烈的拒婚,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家破人亡,狼狈不堪,被另一个男人救下并护送到此,而她的未婚夫,如同传说中的英雄般突然降临,从仇敌刀下救下了她的恩人。
也速该……竟是这样一个人。
威武,勇猛,带着草原王者的豪迈气概,眼神坦荡而炽热。和父亲描述中那个英雄了得的形象渐渐重合。
可是……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刘暤。
那个一路沉默护卫她、为她清理伤口、在黑暗中给她安全感的南人将军……
刘暤在也速该自报家门时,心中也是凛然。
孛儿只斤·也速该!
金国密信中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乞颜部王子,草原上新兴的雄鹰!
竟然在此地相遇,还救了癿庆他们。
世间之事,果然莫测。
也速该的目光在诃额伦和刘暤之间飞快地扫过,看到诃额伦下意识瞥向刘暤的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更浓的感激之色取代。
他转向刘暤,郑重地再次抚胸行礼,这次更加庄重:“原来是你救了她,保护她穿越死地。孛儿只斤部,欠你天大的恩情!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刘暤拱手还礼:“不敢当。在下刘暤,路见不平,份所应当。也要感谢王子救了我的部下。”
他指了指被搀扶过来、简单包扎过的癿庆等人。
也速该大手一挥,豪爽道:“你的部下,就是我的朋友!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勇士!在绝境中还能护主血战,是真正的巴特尔!”
他看了看伤势不轻的诃额伦和癿庆等人,又望了望天色,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蔑儿乞的溃兵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队伍。我部落的营地离此不算太远,先回营地,治伤,休整!”
刘暤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眼下带着伤员,缺医少药,确实需要庇护所。也速该表现出的气度不像奸恶之辈,且对方显然极为看重诃额伦,暂时安全。
也速该立刻下令,手下骑兵让出几匹缴获的完好战马,小心地搀扶伤员上马。
诃额伦被扶上一匹温顺的母马,也速该亲自为她牵缰。
刘暤则与也速该并辔而行,癿庆等人被妥善安置在队伍中间。
队伍离开乱石涧,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也速该的骑兵显然对这片地域极为熟悉,在戈壁和草甸间穿梭自如。
途中,也速该简单地讲述了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原来,约定的婚期已过,却迟迟不见弘吉剌部送亲队伍,乞颜部派去的迎亲使者也无回音。
忽图剌汗担心有变,命也速该率领一队精锐前来查看。
途中遭遇了几股鬼鬼祟祟的蔑儿乞搜索游骑,发生冲突,擒获俘虏,才逼问出弘吉剌部的营地被血洗、诃额伦可能逃往乞颜部的模糊消息。
也速该立刻带人沿路搜寻,正好撞见蔑儿乞人围攻癿庆一行。
“塔塔儿人,蔑儿乞人,还有他们背后的金狗!”也速该的声音如同闷雷,充满压抑的怒火,“这笔血债,我孛儿只斤部,必让他们百倍偿还!”
刘暤默默听着,心中对草原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勾勒。
疾驰了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清澈的河流,河畔水草丰美,扎着大片洁白的毡包,炊烟袅袅,牛羊成群,一派兴旺景象。
正是乞颜部孛儿只斤氏的一处重要夏季营地。
看到也速该王子归来,还带着陌生的客人和伤员,营地立刻喧腾起来。
忽图剌汗,一位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者,亲自迎出金帐。
得知诃额伦的身份和遭遇,尤其是弘吉剌部斡勒忽讷惕氏族被灭的惨剧,老汗王须发戟张,怒不可遏。
他当众发誓必向塔塔儿、蔑儿乞及其背后的金国讨还血债,并郑重宣布,诃额伦从此就是孛儿只斤部的女儿,乞颜部的媳妇,受全族庇护。
盛大的欢迎宴会即刻准备。
但对于刘暤,忽图剌汗和也速该在感激之余,也存有疑虑。
这个年轻南人,气度不凡,手下精锐,救下诃额伦,却对自身来历语焉不详。
草原上的汉子,崇拜英雄,却也警惕未知的风险。
宴会前,也速该单独邀请刘暤,两人骑马来到营地外的河畔高地。
夕阳如血,染红河水。
“刘暤兄弟,”也速该开门见山,目光灼灼。
“我敬你是条好汉,救了我的未婚妻子。但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在迷雾中飞翔。”
“所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从南边来,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刘暤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
继续隐瞒身份,无法获得真正的信任和结盟。
他望向如血的残阳,缓缓道:“我确实不是普通商旅。我来自南方,长安。”
也速该眼神一凝:“长安?你是华夏国人?”
“是。”刘暤点头,坦然迎上他锐利的目光。
“我乃华夏国三皇子,受封宁王,刘暤。”
“此次北行,本为些许私事,不料卷入草原纷争,偶遇诃额伦姑娘遇险,出手相助,其后种种,皆非所料。”
也速该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是华夏国皇子,仍是不免震动。
他仔细打量着刘暤,心中暗叹,难怪有如此气度。
“华夏国……与金国是死敌。你们皇帝刘錡,是真汉子,屡挫金兵,还征服了大夏国,在西边打出了一片天地。”
“金国不仅是华夏国之敌,亦是整个中原之敌,更是草原之患。”
刘暤语气转冷,“他们扶持塔塔儿,挑动蔑儿乞,灭弘吉剌部,所欲何为,王子想必清楚。无非是怕草原出现真正的雄主,怕孛儿只斤部崛起,威胁他们在北方的霸权。”
也速该眼中寒光闪烁:“说下去。”
刘暤从怀中取出那份染血的羊皮密信副本,递给也速该:“此物,是诃额伦姑娘交于我,从她父亲处带出。王子一看便知。”
也速该接过,展开,他虽然不精女真文,但畏兀儿体蒙古文却认得。
看着信上金国东北路招讨司与塔塔儿部勾结、意图剿灭乞颜部、并许诺分割牧场人口的条款,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握着羊皮纸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牛。
“好!好个金狗!好个塔塔儿!”
也速该低吼一声,将羊皮纸猛地攥紧,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抬头看向刘暤,目光复杂:“为何给我看?”
“因为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
刘暤目光清澈而坚定,“金国欲灭乞颜部,亦视我中原为眼中钉。塔塔儿、蔑儿乞,是金国的爪牙,亦是草原的毒瘤。”
“王子欲报仇雪恨,重振乞颜,乃至统一漠北,需要的不仅是勇气和刀箭,或许……也需要南边的朋友。”
也速该死死盯着刘暤,仿佛要看清他心底每一丝念头。
河风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