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裂缝透下的天光由灰白转为金红,又渐渐黯淡。
诃额伦在昏睡与疼痛的短暂清醒间反复,每一次醒来,都看到刘暤沉默地守在洞口缝隙处,或是在洞内用短匕削制着什么。
他给她换水,清洗伤口,将最后一点烤干的旱獭肉撕成细条喂给她。
他的动作稳定而克制,眼神沉静,很少说话,却奇异地让她在这绝望的地下深处,感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安。
脚上的剧痛稍缓,但每一次挪动依旧钻心。
诃额伦靠坐在石壁边,望着刘暤在微光中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这个陌生的南人将军,从天而降般救了她,带着她穿越死地,如今又在这黑暗地穴中为她疗伤守候。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帮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狼头戒指。
母亲早逝,关于这戒指的来历和“旧盟”,父亲语焉不详。
它真的能带来庇护吗?还是只会引来更多的灾祸?
洞外,风声似乎夹杂了别的响动。
很轻微,但在寂静中被放大。
刘暤猛地抬手,示意噤声,身体悄然贴到洞口缝隙边缘,凝神细听。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密集而杂乱,由远及近,朝着“乱石涧”方向而来!
中间还夹杂着呼喝、兵刃碰撞的锐响,以及……濒死的惨叫!
是战斗!就在乱石涧外!
他示意诃额伦绝对不要出声,自己则将眼睛贴在缝隙最窄处,极力向外望去。
缝隙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外面乱石的一角和部分天空。
只见人影在石林间飞快地闪动、交错,弯刀的寒光不时闪过,箭矢“嗖嗖”地钉在岩石上。
呼喝声口音混杂,战斗异常激烈。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闯入他有限的视野。
满脸血污,衣甲破碎,手中挥舞着一柄卷刃的横刀,正是癿庆!
他身后还跟着十三四名同样浴血的护卫,边战边退,被三十七八个穿着蔑儿乞部服饰的骑兵死死咬住,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是癿庆他们!他们还活着!但情况危急!
刘暤的心瞬间揪紧。
他握紧了短匕,目光急扫战场。
癿庆等人被逼向一片死角,背后是陡峭的岩壁,侧面是追兵,眼看就要被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乱石涧另一侧,骤然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和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一支新的骑兵队伍如同旋风般卷入战场!
人数约有百余骑,为首一骑格外雄壮,跨下一匹神骏的黑鬃黄马,手持一杆沉重的长矛。
一声怒吼,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将一名蔑儿乞百夫长挑落马下!
这支生力军来得突然,攻势猛恶,而且战术娴熟,瞬间就将围攻的蔑儿乞人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新来的骑兵装束统一,气势剽悍,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蔑儿乞人没想到会突然杀出这样一支劲旅,又见对方人数占优,首领被杀,顿时士气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新来的骑兵也不追击,只是迅速控制住战场,分出人手救助伤员。
那为首的黑鬃黄马骑士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战场和癿庆等幸存者。
他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方脸阔口,浓眉如戟,一部虬髯更添威猛,顾盼间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度。
他跳下马,走到勉强支撑站立的癿庆面前,用流利的蒙古语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蔑儿乞的鬣狗追杀?”
癿庆喘息着,警惕地看着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洞内的刘暤犹豫了。
对方虽然救了癿庆,但敌友未明,但继续躲藏只会引起这些蒙古人对癿庆他们的误会甚至是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对诃额伦低声道:“待着别动。”
然后,他主动从岩壁缝隙中侧身挤了出来,口中叫了一声:“庆叔,我在这。”
他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外面的光线让他微微眯眼,也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癿庆和几名幸存护卫伤痕累累,但见到他突然出现且安然无恙,眼中都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而那虬髯大汉及其麾下骑士,则带着审视、惊讶,甚至一丝好奇打量着他。
刘暤虽然衣衫破烂,脸上也有污迹,但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
虽有风霜之色,却难掩眉宇间的贵气,站立行走的姿态,隐隐透着严格的教养和训练。
“是你的人?”虬髯大汉指了指癿庆,问刘暤,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敌意。
刘暤点点头,用同样流利的蒙古语回答,声音平稳:“是我的护卫。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他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你的护卫?”虬髯大汉上下打量着刘暤,眼中疑惑更甚。
“身手不错,应该是百战精锐,却怎的如此狼狈,还被蔑儿乞人追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
刘暤心念电转,眼前这人气度不凡,手下精锐,在草原上绝非无名之辈。
他迅速组织语言,半真半假道:“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护卫,护送重要货物前往克烈部,途中遭遇马匪袭击,货物被劫,队伍失散,我们几人保护着……一位重要的人,突围出来,一路被马匪和疑似蔑儿乞的人追杀至此。”
他将诃额伦模糊为“重要的人”,既解释了护卫的精锐,也留下了余地。
“南边的商队?克烈部?”
虬髯大汉眉头微挑,似乎并不全信。
他的目光在刘暤和癿庆等人的虽已残破却制式精良的兵器、甲胄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历经血战、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别样的神色。
“重要的……人?”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目光再次投向岩壁缝隙。
就在这时,缝隙内传来轻微的动静。
诃额伦拄着刘暤给她新削制的简易拐杖,忍着剧痛,也艰难地挪了出来。
她脸上污迹被刘暤擦拭过,露出清丽却苍白的容颜,湖蓝色的破旧袍裙虽脏污不堪,但依稀能看出质地和裁剪的不凡。
她一出现,那虬髯大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住诃额伦的脸,尤其是她的眉眼轮廓,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竟有些发颤:“你……你是……弘吉剌部,斡勒忽讷惕家的女儿?诃额伦?”
诃额伦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威猛大汉:“你……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得到确认,虬髯大汉脸上的震惊化为激动,又转为深沉的痛惜和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抚胸一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沉重:“孛儿只斤·也速该,奉我叔父忽图剌汗之命,前往弘吉剌部迎亲。没想到……途中得知噩耗。斡勒忽讷惕营地……”
他顿了顿,眼中怒火燃烧,“我们一路追寻线索,遇到这些蔑儿乞鬣狗正在追杀你的护卫,这才出手。长生天保佑,你竟然还活着!”
孛儿只斤·也速该!
乞颜部的王子,那个她父亲曾将她许配,而她一心逃婚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