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林”的边缘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昏黄的天穹下。
盐碱地蒸腾着灼人的热浪,扭曲的空气让远处的岩山如同晃动的鬼影。
刘暤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诃额伦,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生命的禁区。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
地图指引的方向没有错,但实际的艰难远超预计。
干渴、灼热、脚下尖锐的盐壳和砾石,还有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和生机的死寂。
诃额伦的脚伤恶化,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脚印,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全靠一股复仇的意志和身前那挺拔身影的牵引,才没有倒下。
水早已耗尽,最后一点奶渣在昨天就已被二人分食。
刘暤自己也到了极限,嘴唇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视线因脱水和高温而微微模糊。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怀中的羊皮水脉图是他们唯一的希望,那条据说隐藏在“死林”东北边缘岩山下的暗河出口。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踉跄着爬上一道布满黑色玄武岩碎片的缓坡。
坡顶的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也带来了隐约的、不同于风声的动静。
刘暤立刻伏低身体,同时将诃额伦按倒在一块岩石后。
两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以及……金属轻碰的叮当声。
声音来自坡下不远处,被一片风化的石林遮挡着,看不真切,但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移动。
不似追兵的马蹄那般急促,也不像散漫的牧人。
这声音整齐、规律,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刘暤心中一凛。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出现这样一支队伍,绝不寻常。
他示意诃额伦绝对不要出声,自己则如幽灵般匍匐前进,爬到坡顶边缘一块突起的巨石后,小心地向下望去。
石林间的空隙里,一支队伍正迤迤而行。
规模不小,约有二十余骑护卫,护着中间七八匹驮着沉重箱笼的骆驼和几辆覆着厚毡的勒勒车。
护卫清一色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外罩镶嵌铁片的皮甲,腰佩弯刀,背负弓箭,马术精湛,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队形松散却暗含章法,前后呼应,行进间几乎只有驼铃和车轮声,连马匹的响鼻都少见。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方高高挑起的一面旗帜。
黑底,上面用暗金线绣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盘踞的兽,又像某种扭曲的符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旗帜本身也透着诡异,并非草原常见的三角形或方形,而是狭长的燕尾旗,在逐渐强劲的晚风中猎猎抖动。
刘暤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支马队流露出来的那股子冰冷、专业、透着危险的气息,却让他瞬间寒毛倒竖。
队伍中间,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宽檐帽看不清面目的人,骑在一匹异常神骏的枣红马上,姿态看似放松,却隐隐是整支队伍的核心。
他身边跟着两个像是管事的人,正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刘暤注意到,其中一名管事的手势干净利落,指向几个方位时,护卫中立刻有人微调位置,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
这绝不是普通的商旅。那种沉静中透着锋芒的气质,不是靠普通的打打杀杀就能练出来的。
刘暤心头警铃大作。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路线、时机都透着诡异。
就在这时,那斗篷人似乎不经意地勒了勒马缰,队伍的速度略微放缓。
斗篷下的脸微微侧转,帽檐的阴影似乎朝着刘暤他们藏身的山坡方向,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动作自然得像是被远处一只盘旋的鹰隼吸引了目光,但刘暤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巧合?还是……自己早就被他们发现了?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与身下粗糙的岩石融为一体。
这支队伍太精锐了,自己和诃额伦现在虚弱至极,一旦暴露,绝无生路。
下面的队伍并未停留,继续朝着东北方向,一处岩壁看似毫无缝隙的地方行去。
就在刘暤以为他们要撞上山壁时,队伍前方两名护卫下马,走到岩壁前,伸手在几处看似天然的凸起上按了几下。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轧轧”声响起,一块巨大的、与周围山岩颜色纹理几乎无异的石板,竟缓缓向内旋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足够驼队通过的洞口!
商队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有序,整个过程除了轻微的机括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声响。
最后两名护卫进入后,那巨石门户又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再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仿佛那只是一片亘古不变的岩壁。
直到驼铃声彻底消失,暮色完全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刘暤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着一身冷汗,悄无声息地退回诃额伦身边。
“是……什么人?”诃额伦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不知道,”刘暤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凝重地望着商队消失的岩壁,“他们……很危险。”
他看了看几乎虚脱的诃额伦,又望了望渐暗的天色。
“先找个地方过夜。你急需休息和水。他们既然把出口设在这里,附近一定有水源。”
两人互相搀扶着,绕开那片令人生畏的岩壁,在附近寻找避风处。
运气不算太坏,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里,他们发现了几丛极其顽强的沙棘,旁边有野兽刨出的浅坑,坑底泥土湿润。
刘暤用短刃费力地往下挖,渗出的水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说不清的怪味。
但对濒临绝境的他们而言,这无异于救命的甘泉。
他小心地用皮囊接了些许,自己先尝了尝,确定没有明显的毒性,才递给诃额伦。
两人就着这点泥水,一点点润着干得冒烟的喉咙,如同久旱逢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