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降临,气温骤降。“死林”边缘的夜晚,寒冷如同冰窖。
刘暤找来一些枯死的沙棘枝和干草,在凹陷最深处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微弱,摇曳不定,却带来了宝贵的温暖和一丝让人心安的微光。
诃额伦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蜷缩在火堆旁。极度的疲惫、伤痛和惊吓终于击垮了她,沉沉睡去。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微微发抖。
刘暤不敢睡实。
他抱着刀,靠在另一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外面被黑暗吞噬的荒野,耳朵捕捉着风声中的任何异响。
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白天的景象:那面诡异的黑旗,那支沉默而精锐的队伍,那个神秘的斗篷人,还有那巧夺天工、隐于自然的机关石门。
这些人是谁?他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掌控着这样一条隐秘的地下通道,在这金国、塔塔儿、蔑儿乞势力犬牙交错的敏感地带活动……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行商。
下一步,该怎么办?
夜风穿过岩隙,发出尖锐的呼啸,刘暤抱紧了刀,望向岩壁的方向。
那里,石门紧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但他知道,有些门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火堆彻底熄灭,余烬的微光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下半夜的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刮过岩壁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穿透破烂的衣袍,钻进骨头缝里。
诃额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身体微微发抖。
刘暤将自己那件本就残破的外袍又脱下一层,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自己只着单衣,靠着冰冷的岩石,寒意让他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像垂死者的眼白。
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刘暤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站起身,走到凹陷边缘,向外望去。
晨雾稀薄,荒原在微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远处,那片黑旗商队消失的岩壁,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与周围山岩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刘暤知道,那后面藏着秘密。
他走回凹陷深处,轻轻推醒诃额伦。
少女猛地惊醒,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惊恐取代,直到看清是刘暤,才稍稍放松,但身体依旧紧绷。
“天快亮了。”刘暤低声道,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昨晚那支队伍不知是否还会出来,也不能确定附近有没有其他眼线。”
诃额伦点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刘暤扶住她,看到她赤脚上包扎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与泥沙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必须处理一下伤口,再找点吃的。”
刘暤皱眉。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丛沙棘上。
沙棘的果实早已干瘪脱落,但枝条仍然坚韧。
他走过去,挑选了几根相对直些的枝条,用短刃削去尖刺,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给诃额伦重新包扎了脚,并用削好的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支撑。
“试着走走看。”
诃额伦拄着树枝,勉强走了几步,虽然依旧钻心地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看向刘暤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
这个南人将军,看似冷硬,行事却细致周到。
“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昨晚取水的浅坑。
坑底只有一点浑浊的泥浆。
刘暤摇摇头:“这点水不够,而且不干净。我们得找到更可靠的水源,还有食物。”
他想起了那张水脉图,图上标注的主出口就在这附近,但具体位置并不精确。
而且,既然黑旗商队控制着那个出口,他们就不能靠近。
“去那边看看。”刘暤指了指与黑旗商队岩壁相反的方向,那里地势略低,隐约可见一些枯黄的芦苇杆子在风中摇晃。
有芦苇,也许意味着曾经有地表水,或者地下水位较浅。
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背风的凹陷,向着芦苇荡方向慢慢挪去。
晨光渐亮,视野开阔了些,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艰难。
四野茫茫,除了荒芜的盐碱地和嶙峋的怪石,几乎看不到生命的迹象,更别提食物了。
几只黑羽的秃鹫在不远处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片芦苇荡近了。
果然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遗迹,只有中心低洼处还有些湿润的泥地和几小丛顽强的芦苇。
刘暤在泥地里挖了一阵,只渗出些许浑浊的泥水,比昨晚的强不了多少。
就在两人失望之际,诃额伦忽然指着河床对岸一片颜色略深的沙土地:“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刘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沙土地微微拱起,又落下,似乎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钻动。
他示意诃额伦别动,自己握紧短刃,蹑手蹑脚地靠过去。
那拱起的沙土下,似乎是个洞穴。
刘暤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在洞口旁边。
沙土簌簌落下,一个灰褐色的影子“嗖”地一下从旁边的另一个小孔窜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居然是一只肥硕的旱獭!
刘暤眼疾手快,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在旱獭前方半步之处!
旱獭受惊,猛地转向,却被刘暤飞扑上前,一把牢牢按住。
那旱獭力大,拼命挣扎,吱吱乱叫。
刘暤毫不留情,拔出短刃,结果了它的性命。
真是雪中送炭的食物!
虽然不多,但足够两人支撑一两天了。
刘暤提着还在滴血的旱獭走回来,诃额伦眼中也露出一丝光亮。
刘暤迅速在河边相对避风处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火折子点燃收集来的干芦苇和枯枝,将旱獭剥皮开膛,架在火上烤炙。
尽管没有盐和任何香料,但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的声音,和渐渐弥漫开的肉香,足以让饥肠辘辘的两人喉头滚动。
肉烤到半熟,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分食起来。
粗糙的肉质有些柴,但对于饿极了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就着那点浑浊的泥水,两人狼吞虎咽,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
“接下来……我们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