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怪叫,或者风卷动沙石滚落的声响,都会让诃额伦的心提到嗓子眼。
刘暤却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悠长。
可她借着那微弱天光缝隙看去,能看到他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天光缝隙似乎明亮了一丝——天,快要亮了。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踩在沙地上。
诃额伦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看向刘暤。
刘暤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亮得慑人。
他对她做了个“噤声、别动”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挪到缝隙入口旁,身体紧贴土壁,短刃反握,屏住了呼吸。
那窸窣声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
然后,更近了!
就在他们藏身的这条缝隙外面!
甚至能听到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皮甲摩擦的轻响。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真的找过来了!
诃额伦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能感觉到刘暤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缝隙外,火光一闪!有人点燃了火把。
跳跃的火光将几条晃动的黑影投在入口对面的土壁上,狰狞扭曲。
“妈的,这鬼地方,钻得人头昏!”
一个粗嘎的声音用带着浓重蔑儿乞口音的蒙古语抱怨道,“那两个崽子,肯定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少废话,仔细搜!头儿说了,那女的一定要抓活的!还有那个男的,看身手是条大鱼,死活不论,但身上的东西要紧!”
另一个声音呵斥道。
火把的光在缝隙外晃动着,似乎有人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但缝隙曲折,里面又暗,火光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
“这里面黑咕隆咚的,好像挺深……”举火把的人迟疑道。
“你,进去看看!”那个头目声音命令道。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不情愿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了缝隙,手里似乎也拿着短刀。
一步,两步……那人离刘暤藏身之处越来越近。
诃额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羊膻味和汗臭。
就在那人即将转过最后一个弯,看到里面情形的刹那——
刘暤动了!
快如鬼魅,毫无声息。
他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短刃精准无比地从其颈侧划过!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土壁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那人身体一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只有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外面的同伙似乎察觉到不对:“喂?巴特尔?里面怎么样?”
没有回应。
“不对劲!”头目警觉起来,“把火把扔进去!你们几个,堵住口子!”
一支燃烧的火把被猛地掷入缝隙深处,咕噜噜滚到刘暤脚边,火焰跳动,照亮了他沾血的脸和冰冷的目光,也照亮了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在里面!杀!”外面的敌人发出怒吼,试图往缝隙里冲。
但缝隙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冲在最前的家伙刚挤进来半个身子,就被刘暤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的人,引发一阵混乱和叫骂。
“用烟!熏死他们!”头目气急败坏。
很快,缝隙外传来呛人的烟雾,是点燃了湿柴和某种刺鼻的草药。
浓烟顺着缝隙滚滚涌入,瞬间充斥了小小的石室。
“咳!咳咳!”诃额伦被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咳嗽。
刘暤也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
他知道,不能再困守在这里了。
烟雾一起,敌人很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攀爬上来,或者用别的办法。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头顶那道透光裂缝,又看了看被火把照亮的地面。
忽然,他蹲下身,用短刃飞快地在地上刨了几下,撬起一块脸盆大小、边缘锋利的薄片状页岩。
他掂了掂分量,眼神一狠。
“跟紧我!”他对呛咳不止的诃额伦低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燃烧的火把朝着缝隙入口外奋力掷出!
同时,他捡起地上那具尸体掉落的一柄短刀,咬在口中,双手举起那块页岩薄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头顶那道透光裂缝的边缘猛砸过去!
“轰——哗啦!”
本就风化的土岩穹顶,被他这蓄力一击砸得碎裂坍塌!
大大小小的土块碎石如雨般落下,瞬间将小小的石室淹没了一半,但也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清冷的晨风和新一天微弱的曙光,一起涌了进来!
外面,似乎是一个稍高的土台。
“上!”刘暤不顾落石,托了诃额伦一把,将她奋力推向那个缺口。
诃额伦手脚并用,攀着松动的土石,狼狈地爬了上去。
刘暤紧随其后,也窜了上来。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果然身处一片土林的高处,四周是密密麻麻、如同鬼怪森林般的风蚀土柱。
下方不远处,就是那条狭窄的缝隙入口,几个敌人正被里面涌出的烟尘呛得连连后退,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指着上面大喊。
“这边!”刘暤辨了一下方向,朝着土林更深处、地势更复杂的一片阴影区域跑去。
诃额伦跌跌撞撞地跟上。
身后传来愤怒的呼喝和箭矢破空声。
几支箭歪歪斜斜地射在附近的土柱上,噗噗作响。
但复杂的地形再次救了他们,追兵在下面一时难以攀爬上来,只能绕路。
两人在迷宫般的土林中亡命奔逃,借着地形的掩护,时而匍匐爬过狭窄的沟壑,时而跳跃攀上陡峭的土坡。
天色越来越亮,土林的全貌渐渐显现,壮丽而诡异,却也提供了无数藏身和迂回的可能。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似乎渐渐被甩开了。
两人躲进一处两块巨大蘑菇状土岩形成的天然夹缝里,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几乎脱力。
刘暤的脸上、手上都有被碎石划破的血痕,衣甲也沾满尘土和血污。
诃额伦更是狼狈不堪,赤着的那只脚血肉模糊,湖蓝色的袍子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散乱如草。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们……不会罢休的。”诃额伦哑着嗓子说。
“嗯。”刘暤靠坐在土壁上,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夹缝外的景象。
“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弄点吃的喝的。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天际,那里,朝阳正奋力突破云层,将万丈金光刺向这片苍茫而血腥的荒原。
“然后,我们得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布下这天罗地网。还有……”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羊皮卷和骨片,“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