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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你到底是谁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风在嶙峋的土林间穿梭,发出各种怪诞的呜咽和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没有路,只有脚下硌脚的沙砾、松软的流沙,和随时可能绊倒人的、被风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土柱、土墙。

    刘暤拉着诃额伦,在迷宫般的土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营地方向的厮杀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但那份紧迫的危机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着。

    他知道,癿庆他们是在用命拖延时间,每一息都珍贵无比。

    诃额伦几乎是被拖着走,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脚上的靴子早已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冷的沙石和灌木刺上,划出道道血口,却感觉不到疼,只有逃生的本能驱使着麻木的双腿。

    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死死抓住刘暤的手,那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和依靠。

    不知跑了多久,地势开始起伏,土林更加密集幽深。

    刘暤终于在一处两根巨大土柱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前停下,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暂时没有别的声音。追兵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暂时困住了,或者,正在从别的方向包抄。

    “进…进去……”他喘着粗气,将诃额伦往缝隙里推。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但这是眼下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两人挤进缝隙,冰冷的土壁蹭着身体。

    里面比想象中深,走了七八步,眼前稍微开阔了些,似乎是一个被风蚀掏空的小小石室。

    石室仅有一丈见方,头顶是土岩形成的天然穹顶,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透下几缕微弱的惨淡光影。

    刘暤背靠土壁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摸索着腰间,水囊还在,但刚才的奔逃中似乎磕破了,里面的水漏了大半。

    他拧开塞子,将剩下的小半囊水递给身旁瘫坐在地、几乎虚脱的诃额伦。

    诃额伦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

    她贪婪地喝了两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眩晕感。

    她将水囊递还给刘暤。

    刘暤摇摇头:“你喝。”

    说着解下腰间另一个小皮囊,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递给诃额伦:“提神的,含在舌下,别吞。”

    诃额伦依言照做。

    药丸入口极苦,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但很快,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外面的风声似乎变小了些,但更显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心慌。

    诃额伦抱着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营地里那血腥的陷阱,族人们绝望的眼神,还有黑暗中骤然爆发的厮杀……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她猛地捂住嘴,压抑住想要干呕的冲动。

    “他们……都会死吗?”

    她听到自己用破碎的声音问,问的是那些留下断后的护卫,问的是那些被当作诱饵的、可能真是她族人的幸存者。

    刘暤沉默了片刻。

    “他们是老兵,知道怎么活。”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至于你的族人……落在那些人手里,比死更难受。”

    诃额伦打了个寒颤。

    她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混在幸存者里的杀手,那训练有素的伏兵,还有那召唤援兵的号角……这一切都表明,对方是铁了心要抓到活口,或者,拿到她身上的东西。

    “为什么……”

    她喃喃道,更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只是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只是想活着……”

    “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名。”

    刘暤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尤其当你身上带着别人不想让你活着、或者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东西时。”

    诃额伦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枚青铜狼头戒指硬硬的还在。

    还有那些羊皮纸……她已经交给了刘暤,可显然,追杀她的人并不知道,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她交没交出去,只想确保她和秘密一起消失。

    “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抬起头,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刘暤的脸,但还是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她已将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这个认识不过两三天、神秘而强悍的年轻将军身上。

    刘暤没有回答。

    他摸索着,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刃,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箭囊。

    只剩下三支箭了。弩在逃跑时丢了,弓还在背上,但弓弦沾了沙土,需要清理。

    “等。等天亮,看清地形,也等追兵露出破绽。这里暂时安全,他们人多,在这种地方撒不开网。”

    “可……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刘暤的语气依然平静,“土林很大,我们跑得也够深。他们首要目标是营地,其次才是搜索逃散的人。我们只有两个人,目标小。”

    两个人……诃额伦心头又是一紧。

    是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那些沉默却可靠的护卫,那些拼死断后的人……现在,只剩下他和她了。

    一股更深的孤独和恐惧攫住了她,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在心底悄然滋生。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南边的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暗中,刘暤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路过,找马,顺手救了你。”

    他给出了和初见时几乎一样的回答,只是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至于我是什么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对我,可能更麻烦。”

    诃额伦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和警告,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在这片杀机四伏的草原上。

    她只是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抱紧了自己。

    寒冷,从土壁,从地面,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