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只见东南方的沙丘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
人数约莫二三十,但队形散乱,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海子这边挪动。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恐和绝望。
看装束,应该是草原牧民,而且,其中几个年长者的服饰碎片颜色和样式……
诃额伦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大——那是斡勒忽讷惕部的人!是昨天营地的幸存者!
这群人也发现了废弃营地里的火光,先是一惊,随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发出激动而虚弱的呼喊,加快脚步,连滚爬爬地朝这边涌来。
“是我们的人!是族人!”诃额伦再忍不住,就要冲出去。
“等等!”刘暤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小。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幸存者,以及他们身后的黑暗。
“你怎么确定,里面没有混进别的东西?”
诃额伦僵住。
是啊,昨天的屠杀历历在目,如果有幸存者,为什么昨天没出现?
偏偏在他们到达这里后才出现?
癿庆和几名护卫已经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拦在营地入口。
那群幸存者在距离营地数十步外停下,不敢再靠近。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刀伤的老者。
他喘着粗气,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是……是哪一路的朋友?行行好,给点水,给点吃的……”
“我们是斡勒忽讷惕部的,昨天……昨天营地遭了难,逃出来的……就剩这些了……”
火光映照下,确实都是老弱妇孺居多,个个面带饥渴和恐惧,不似作伪。
诃额伦看着几张依稀有些面熟的脸孔,心如刀绞,再次看向刘暤,眼中满是哀求。
刘暤沉默着,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人。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人群最后方,一个低着头、搀扶着一个孩子的瘦高身影上。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微微侧了侧身,将脸更深的埋进阴影里。
“让他,”刘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去,“最后面那个,扶孩子的,往前走两步,抬起头来。”
人群一阵骚动。
那个瘦高身影明显僵了一下。老者回头看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用蒙语催促了一句。
那人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往前挪了两步,微微抬起了头。
火光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
一张平平无奇的草原牧民的脸,带着惊恐和疲惫。
但刘暤看得分明,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营地内部,尤其是在刘暤、癿庆和几名持弩的护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牧民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多少对食物和水的渴望,更多的是评估、警惕,甚至有一丝……失望?
“水可以给,吃的也有。”
刘暤缓缓说道,对癿庆使了个眼色。
“但营地小,容不下这么多人。老人、孩子、女人,可以过来取些水和干粮。男人,就在外面等着。我们的人会送过去。”
癿庆会意,立刻带了两名持盾的护卫,拿着水囊和一小袋肉干,走出营地,但停在安全距离外,示意女人和孩子过去拿。
幸存者们迟疑了一下,但在饥渴的驱使下,几个女人和孩子还是怯生生地走了过去。
那个瘦高男人似乎想跟着,却被癿庆用眼神制止,只得停在原地。
就在女人和孩子接过水囊,开始贪婪饮水时,异变陡生!
那名瘦高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
与此同时,他身边另外两个一直低着头的幸存者猛地从破烂的袍子下抽出短弓和弯刀,目标不是癿庆,而是直扑营地入口!
而更远处的沙丘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黑暗中不知冒出多少骑手,呈扇形朝着营地包抄过来!
果然有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钓鱼和突袭!
利用真正的幸存者作为诱饵和掩护,杀手混迹其中,大队人马埋伏在后!
“敌袭!”
刘暤暴喝,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嗖嗖”离弦,将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射翻。
癿庆和两名护卫也迅速后退,与冲上来的敌人战作一团。
“保护人!进土林!”
刘暤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诃额伦推向洞穴方向,自己则拔刀迎上从侧面袭来的一名敌人。
刀光闪过,鲜血迸溅。
战斗瞬间爆发,在这片小小的废弃营地上演。
伏击者人数众多,足有五六十骑,而且显然有备而来,攻势凶猛。
但刘暤的护卫人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更是早有防备,结阵固守,一时竟堪堪抵住。
混乱中,真正的幸存者们哭喊奔逃,反而冲乱了部分伏击者的阵脚。
那个瘦高男人见突袭不成,刘暤等人又退入残墙和石基后据守,难以迅速拿下,眼神一狠,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号,鼓足力气吹响。
“呜——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出老远。
他在召唤援兵!
刘暤心中一沉。
此地绝不能久留!
“庆叔!带人断后!其他人,带上她,撤!进土林深处!”
刘暤一刀逼退面前敌人,对癿庆吼道。
“殿下先走!”
癿庆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带着几名护卫死死堵在营地狭窄的入口。
刘暤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还在试图寻找族人的诃额伦,厉声道:“走!想活命就跟我走!”
说罢,不由分说,拖着她便向营地后方那片黑暗嶙峋的土林深处冲去。
几名护卫紧随其后,用弩箭向后盲射,延缓追兵。
身后,厮杀声、惨叫声、号角声、马蹄声响成一片,火光摇曳,将这片古老的废弃营地,再次染上血腥的颜色。
诃额伦被刘暤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怪石和土墙间奔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远的喊杀。
她回头望去,只见那片小小的营地已被黑影吞没,只有兵刃碰撞的火星和偶尔爆开的火光,显示着那里正在进行着怎样惨烈的搏杀。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绝望和愤怒。
连最后的幸存者,都成了陷阱的诱饵……这片草原,到底还有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些人,为了杀她,为了得到她身上的秘密,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手被刘暤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有力,带着练刀磨出的硬茧,在寒冷的夜风中,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两人一头扎进黑暗迷宫般的风蚀土林,将身后的火光与杀戮,暂时抛在了外面。
但他们都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
狼群的嚎叫,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成了这片血色荒原上,被迫并肩逃亡的两头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