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魔宗行事，比之当年先天教、白骨观之流，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地魔氛极重，且管中窥豹，能见魔道治世理念和正道治世理念多有不同。”“我若要和他们结缘，施舍善心善意，只会助长魔焰，如油锅...寒山雪雾未散，张伏蛟已携十六位半妖狐女、一卷《天交地征阴阳参同合欢功》女部真本、一枚温润如脂的黑龙珠，踏上了东行之路。他腰悬双剑，左名“风起”，右曰“月落”，剑鞘上嵌着赤狐牙与雪狐爪，步履轻快如踏云，身后狐女们裙裾翻飞，发间银铃轻响，竟将这万里冰封的北境走出了几分春江花月夜的靡丽气象。可他不知，自离千禾山三里起，便有一道青灰色气运丝线，自他后颈隐穴悄然垂落，无声无息，直贯入寒山深处——那是林东来以柳叶符宝所化之引线，非是监视，而是牵引；非为操控，而是校准。此线不缚其身，只牵其势；不扰其心，只正其轨。恰如庖丁解牛时手中刀锋所循之隙，非强破筋骨，而顺其天然之理。张伏蛟一路行来，果真毫无滞碍。雪原狼群见他衣袂带香，反绕道而行；冻湖冰裂处，自有赤狐跃前引路，踏冰如履平地；更奇者，行至寒山界碑前，忽见一只墨狐蹲踞石上，口衔半截枯枝，枝头凝着一点朱砂似的小火苗，焰色幽蓝，不灼不熄，静静燃烧了整整三日。张伏蛟心头一动，想起师尊所言“必经寒山”，再看那墨狐，眼瞳深处竟浮起两枚细小金环，分明是天香狐族血脉返祖之相——此狐，正是胡悠悠亲信，奉命在此守候。他尚未开口，墨狐已倏然起身，将枯枝轻轻置于他掌心。刹那之间，那点幽蓝火苗“噗”地一声腾起尺许高，火光映照之下，张伏蛟眼前幻象纷呈：东海波涛翻涌，白水龙君立于万丈浪尖，龙角生霜，鳞甲映日，身后九条龙影盘旋如柱；而另一重幻境中，清渠真人端坐钓石，直钩悬空，钩下非水非渊，乃是一片赤红熔岩，岩浆翻滚间，隐隐有龙吟嘶鸣，声震寒山积雪簌簌而落。张伏蛟额角沁汗，手中枯枝竟开始微微发烫。他猛然醒悟——此火非凡火，乃“心火映龙格”之兆！宝相夫人所修《狐吞龙》法门，最重龙格感应；而今这墨狐所引之火，分明是将白水龙君之龙格投影于此，借寒山地脉寒煞为镜，照出火蛟气数之形！他不敢怠慢，当即取出林东来所赐柳叶符宝，指尖掐诀，默诵师尊所授三字真言：“随、形、赴！”符纸未燃，却自燃起一层青碧微光，如活物般游走于他五指之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十六狐女，见其中一位赤狐少女额角已有淡金纹路初现，分明是龙格反哺之象——原来宝相夫人此前早已暗中遣人，在这些半妖体内种下“龙胎蛊”，只待火蛟气数一引，便可破茧成龙。“原来如此……”张伏蛟喃喃，“师尊不是要我做那引火之人。”他不再迟疑，身形骤然暴起，如离弦之箭直扑向寒山深处！双剑未出鞘，只以掌为刃，挟风雷之势劈向虚空某处——那里，空气正泛起细微涟漪，仿佛一面无形水镜，映着清渠真人垂钓的侧影。“啪！”柳叶符宝应声拍在虚影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琉璃碎裂之音。那涟漪骤然扩大，化作一圈青色光晕，自寒山雪顶席卷而下，所过之处，冻溪解封，冰层崩裂之声如春雷滚动；积雪融化成水，水汽蒸腾为雾，雾中竟浮现出九条若隐若现的火蛟虚影，每一条皆头生双角、腹下四爪、尾拖赤焰，绕着清渠真人周身缓缓盘旋，其气息之炽烈，竟将周遭百丈内残雪尽数蒸为白气，连那钓竿上的冰凌都悄然化尽，露出底下青翠欲滴的竹节。清渠真人依旧闭目，唇角却微微扬起。他手中钓竿轻轻一颤，直钩之上，赫然多了一尾通体赤红、鳞片如焰的[火鲤]——此非真鱼，而是龙宫火脉所育之灵种，千年一现，专食熔岩而生，腹中藏有三枚火蛟卵，待得寒山阳气升腾、阴极生阳之际，便破卵而出，化为火蛟气数，补全清渠真人所缺的最后一道五行龙格！张伏蛟立于雾中，浑身被热浪炙烤得汗如雨下，却觉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掌，并非击向清渠真人，而是击向那横亘于师叔祖与金丹大道之间的“寿元枷锁”。林东来借他之手，以狐火引龙格，以龙格动地脉，以地脉催阳气，最终以阳气破阴寿——这不是外力强助，而是替清渠真人撬开了天道缝隙，让他自己亲手推开那扇金丹之门！就在此时，寒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非怒非悲，似叹似悟。整座山脉随之轻颤，积雪如瀑倾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玄武岩基，岩缝之中，竟有赤色苔藓疯长，眨眼间铺满整座山腰，远远望去，宛如一道赤练缠绕山体。清渠真人终于睁眼。双眸开阖之间，不见老迈浑浊，唯有一泓澄澈秋水，水底沉着两轮赤日——那是火蛟气数所化的内景真火，已在他紫府之中点燃，熊熊不熄。他缓缓起身，蓑衣抖落积雪，伸手探入鱼篓。篓中泥鳅、青蛇、石龙子俱已苏醒，正彼此缠绕游动，身上鳞甲泛起微光，隐约可见五色流转。而那尾赤鲤，则静静卧于篓底，腹中三枚火卵微微搏动，如心跳一般。“伏蛟。”清渠真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厚，“你可知，为何我垂钓三十六年，独缺火蛟？”张伏蛟躬身：“弟子愚钝。”“非是缺，而是等。”清渠真人望向东方，“火属离，离者丽也，丽者附也。火蛟不生于水，而生于依附——依附龙格，依附机缘，依附他人成全之心。你师尊布此局，不是为我添龙，而是教我懂‘附’字真意。”他顿了顿，从鱼篓中拈起那尾赤鲤，指尖轻抚其背，赤鲤忽化流光，没入他眉心。刹那间，清渠真人周身腾起赤色火环，火环之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东海龙宫丹房，白水龙君以自身龙血喂养火鲤幼体；魔国边陲荒村，宝相夫人盗取龙珠时，龙珠表面曾掠过一缕火纹；甚至张伏蛟前世三百岁童男之躯，那压抑至极的纯阳之火，亦与此刻真火遥相呼应……原来火蛟气数，从来不在东海，不在龙宫，不在龙珠——而在人心起伏之间，在因果纠缠之处，在愿力流转之隙。张伏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脑中轰然炸开林东来当日所言：“以阳御阴，参悟阴阳之内，不在阳之对……”他一直以为“阳”是刚猛、是纵欲、是驾驭；今日方知，“阳”亦可是托举、是成全、是俯身作桥——正如师尊放任他沉溺美色，却在他最得意时点破“纯阳功根基仍在”；正如清渠真人静坐寒山，看似被动垂钓，实则以寿元为饵，钓的是整个天地大势对火蛟气数的应和！“弟子……明白了。”张伏蛟声音微颤，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之上。清渠真人却不再看他，只转身面向寒山之巅。此时旭日初升，金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一片赤色苔藓之上，苔藓竟如活物般舒展、蔓延，迅速爬满整座山峰。远远望去，寒山已非白雪皑皑，而是一座赤焰燃烧的圣山！山巅之上，一朵赤莲徐徐绽放，莲心盘坐一道虚影——正是清渠真人本相！其头顶悬一盏青铜灯，灯焰分九朵，每朵焰心各有一条火蛟盘旋，首尾相衔，结成火德金丹雏形！金丹未成，道韵先临。整座寒山地脉轰然震动，无数地火自岩缝喷涌而出，却非暴烈灼烧，而是温柔流淌，如赤色乳汁，浸润山体每一寸岩石。山中草木受此滋养，顷刻间抽枝展叶，开出赤色小花，花蕊之中，竟凝着豆大金丹虚影，随风摇曳，清香弥漫十里。张伏蛟跪伏于地，只见自己掌心皮肤之下，竟也浮起淡淡赤纹，与山中苔藓同频脉动。他骇然发现，自己修炼的《玉骨冰肌朱颜白骨功》竟在悄然蜕变——白骨之上，生出赤色脉络；寒髓深处，涌起温热泉流。那并非走火入魔，而是阴阳交汇的征兆！他此前沉迷六欲，耗损的是先天灵明；而今受寒山火德金丹气机牵引，损耗的反而成了阴寒死气，壮大的却是生命本源！“原来师尊早算定……”张伏蛟喉头发紧，“我这副皮囊，竟是最适合承接火德金丹余韵的容器！”他忽然想起林东来曾说“你将来要成紫府，还得应在这一点纯阳上”——原来那“纯阳”，并非要他戒绝情欲，而是要他在情欲翻涌时，仍能守住那一星不灭的灵明烛火！就像此刻，他身处火德气机风暴中心，却觉心湖澄澈，连身后十六狐女的娇喘轻吟都变得遥远而清晰，再无半分惑乱。寒山异象持续七日七夜。第七日黄昏，赤莲凋谢，金丹虚影沉入清渠真人紫府。他睁开眼，眸中赤焰已敛，唯余温润光泽，抬手轻抚钓竿，竹节之上，竟生出一枚赤色竹米，米粒饱满，内蕴火光。“伏蛟，”他将竹米递来，“此米需以寒山雪水煮之，佐以东海龙涎为引，服下后，你那白骨功中阴寒之毒，可解三分。”张伏蛟双手捧过，指尖触到竹米，顿觉一股暖流顺臂而上，直抵心口。他低头一看，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上，竟浮起一粒赤色小点，宛如朱砂痣，却微微搏动，与山中赤莲残影遥遥呼应。就在此时，东方天际忽有乌云压境，云中电光隐现，却非寻常雷云，而是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冷光的“玄冥劫云”！云层翻涌间，隐约可见九条黑鳞巨蛟盘旋，每一条皆生有双翼，翼尖滴落黑色水珠，落地即蚀穿岩石，蒸腾起惨绿色毒雾。张伏蛟脸色骤变：“这是……玄冥真水劫？！”清渠真人却神色平静：“不错。我证火德金丹，触动玄冥真水本源，故而天降劫云。但此劫不劈我，而劈你。”张伏蛟大惊：“为何是我？！”“因你身负火德余韵，又沾染我垂钓所得火蛟气数，已是半个‘火德承劫者’。”清渠真人指向那团劫云，“你看那九条玄冥蛟，其首皆朝向你。它们要吞噬你体内火德气机，以此反哺玄冥真水，助其演化更高阶的‘溟涬玄水’。”话音未落，一道幽蓝水箭已破空而至！张伏蛟本能拔剑，风起剑出鞘三寸，却见剑刃映出自己倒影——倒影中，他身后十六狐女皆化作赤色火影，而他自己，则是一株扎根寒山、枝干赤红的古松，松针如剑，正迎向那道水箭！他福至心灵，竟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任由水箭洞穿左肩！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声清越龙吟自他伤口响起。幽蓝水箭入体瞬间，竟化作一条迷你玄冥蛟，沿着他臂骨游走，所过之处，白骨泛起幽蓝水光，而骨骼缝隙中，却同时钻出赤色嫩芽，芽尖顶开蓝光，绽出一点火色小花。“以火炼水，以水养火……”张伏蛟痛得浑身颤抖，却笑出声来，“这才是真正的阴阳之内！”清渠真人颔首：“你若能在九道玄冥劫水贯穿全身之前，让体内赤色嫩芽开满九十九朵火莲，便可借劫水淬炼白骨，成就‘赤骨玄水体’——此体既含火德金丹之炽烈，又具玄冥真水之渊深，将来紫府之路，便再无阴阳失衡之患。”张伏蛟咬牙点头，盘膝坐下，任由第二道水箭射来。远处山坳，林东来负手而立，青衫猎猎。他身旁，法剑闻名黯然真君望着寒山赤焰与玄冥劫云交织的奇景，久久不语。良久，黯然真君忽然道：“自在真君，您让伏蛟承此劫，不怕他撑不过去？”林东来望向寒山之巅那株赤松虚影，轻声道：“庖丁解牛，刀刃之所以不损，不是因它避开所有筋骨，而是因它懂得，在筋骨最坚韧之处，总有一道天然缝隙——那缝隙，便是生机所在。”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东方魔国方向，那里，滚滚黑气正冲天而起，与寒山赤焰遥遥对峙。“而伏蛟的缝隙……”林东来指尖拂过袖口一道细小裂痕，裂痕深处，隐约透出金光，“是他心中，从未熄灭过的那点‘想活得更好’的念头。”寒山风雪复又飘起，却不再是肃杀之雪，而是裹着赤色微尘的暖雪。雪落无声，覆盖山峦，覆盖清渠真人的钓石，覆盖张伏蛟染血的肩头，也覆盖那十六位狐女仰起的、泪光盈盈的脸庞。雪中，一朵赤莲悄然绽放，莲心火焰跳动，映亮整片苍茫山野。而千里之外，东海龙宫深处，白水龙君忽感心口一热，低头望去，胸前龙鳞缝隙间，竟渗出一滴赤色龙血。他怔然抬头，透过龙宫水幕，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寒山赤焰正撕裂云层，如一道斩断宿命的赤色剑光，直插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