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来在虚空中看看这些人搞什么名堂。如今弱水成河，化作薄纱，遮掩身形，加上林东来的神通趋近于无形，于虚空中洞观，寻常金丹真君都发觉不了，只有那些感知异常敏锐的，道行极高的，才能探知。这...寒山雪线之上，云气如絮，霜风似刀。张伏蛟踏着一柄青玉色飞剑，剑光裹着十六位狐女，在千丈高空划出一道淡青弧线。那十六位半妖少女皆披着银狐皮斗篷，发间簪着冰晶铃铛，行走时叮咚作响，竟与山间松涛应和成韵。她们或捧香炉，或持素琴，或提琉璃灯，或挽流苏幡，步履轻盈得连雪面都不曾陷下分毫——并非修为多高，而是被张伏蛟以五蕴阴魔大法中的“幻阴摄形术”笼在一层薄雾里，看似真实，实则不过一重镜花水月的投影。他早算准了：宝相夫人何等人物？若真带十六个活生生、血气丰沛的半妖登门，反倒惹她疑心；不如先以幻影示诚，再以真身献礼，方显诚意十足。果然，刚过寒山南麓三座雪峰，一道紫烟自断崖深处腾起，袅袅如龙，盘旋三匝，倏然化作一位女子。她未着华服，只披半幅鲛绡，赤足踏雪，足踝系着七枚铜铃，每走一步，铃声便震得方圆十里积雪簌簌而落。不是宝相夫人是谁？她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灼人，眼尾斜飞入鬓，瞳仁却非寻常狐妖的琥珀色，而是沉郁的墨蓝，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东海万顷波涛。她身后跟着八名黑甲侍女，手持玄铁叉戟，叉尖滴着暗红血珠，不知是新凝还是陈旧，但那血珠落地即凝为黑晶，触之生寒，竟将冻土蚀出蛛网裂痕——分明是龙宫秘传的“寒螭髓血”，专破一切阴邪功法。张伏蛟心头一跳，忙收剑落地，拱手长揖：“晚辈伏蛟，奉师尊林东来真君之命，携龙珠而来，恭迎夫人归海。”宝相夫人未答，只将目光扫过他身后幻影中的十六狐女，唇角微扬，露出两枚极细的犬齿：“好个‘伏蛟’，名字倒硬气，可腰杆子却比柳枝还软。”她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紫气如丝线般掠过，十六狐女幻影应声溃散，唯余十六缕白烟袅袅升空，凝成十六朵莲花状冰晶，悬于半空，花瓣边缘泛着幽蓝冷光。张伏蛟面色不变，袖中左手却已悄然掐诀，暗运白骨功中“玉髓藏锋”之法，脊椎骨节微微震颤，仿佛有百柄细剑在骨缝中游走蓄势。他脸上依旧堆笑：“夫人慧眼如炬，伏蛟确不敢硬扛，只愿做个顺水推舟的摆渡人。”宝相夫人终于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却让风雪都为之静了一瞬。“摆渡人？”她缓步上前，足下积雪自发向两侧退开，露出底下青黑色岩石，“你师父倒是会挑人——挑了个最懂‘顺势’的。可惜啊……”她忽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浮起一枚龙纹古印，印底篆文流转，赫然是“黑水司命”四字，“黑水龙君命我接珠，却未说要接一个连金丹都未筑的毛孩子。”张伏蛟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躬身道：“夫人明鉴，龙珠乃龙族至宝，岂容外人经手？晚辈不过是奉命护送，真正交接之时，自有龙君亲自验看。至于晚辈修为浅薄……”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龙珠——通体浑圆，赤金透亮，表面隐有鳞纹游动，珠心一点幽蓝，如星火不熄，“此珠已被家师以柳叶符宝封印三重，非龙君亲启不可解。伏蛟只管送至寒山，余事不敢僭越。”宝相夫人眸光一闪，终于正眼打量那枚龙珠。她伸出指尖，欲触未触，忽而停住，转头看向张伏蛟：“你师父……当真没让你带话？”“有。”张伏蛟垂眸，声音低了几分，“师尊说，寒山清渠师叔祖闭关之处，离此不过三十里，路途必经一处‘断魂崖’，崖下有千年寒潭，潭底镇着一截上古虬龙脊骨。师尊言，若夫人不信伏蛟诚意，可随我同往断魂崖，由夫人亲手取珠——只是……”他略一迟疑，似有难言之隐，“只是那寒潭水寒胜九幽，非龙族血脉或至阴功法不可久浸，伏蛟恐力有不逮，需借夫人神通一助。”宝相夫人眯起眼：“你师父，是想让我替你下水？”“不敢。”张伏蛟摇头，“师尊只说，寒潭水寒，可洗尽龙珠上附着的‘人息’。夫人既为龙宫贵客，又通龙族秘术，自然比伏蛟更知如何涤净此珠。”话音未落，宝相夫人忽然出手！她并指如剑，指尖紫光暴涨，直刺张伏蛟眉心！这一击快若惊电，毫无征兆，连风雪都未来得及翻卷——可就在指尖距他额头仅半寸之际，张伏蛟腰间一枚柳叶状玉佩骤然迸发青光，光晕如涟漪扩散，宝相夫人指尖紫芒撞上光晕，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消散。她神色微变，随即冷笑：“柳叶符宝？你师父倒舍得下本钱。”张伏蛟抚着玉佩，朗声一笑：“师尊说了，夫人若信不过伏蛟，便请夫人自己动手——只是动手之前，请先收下这枚‘醒神香’。”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卧着一支尺许长的青檀香，香身刻满细密云纹，顶端一点猩红如血，“此香燃尽，可保神识清明三个时辰，不惧任何幻术、魅惑、摄魂之术。夫人若怕伏蛟使诈，点上此香，再入寒潭，岂不万无一失？”宝相夫人盯着那支香，良久，忽而伸手接过，指尖在香身上轻轻一抚，猩红香头顿时燃起一簇幽蓝色火焰，焰心却是一点凝而不散的金芒。“好。”她收香入袖，“带路。”断魂崖果如其名，崖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崖下寒潭黑得瘆人，水面平静如墨镜，倒映不出天光云影，唯有寒气丝丝缕缕渗出，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张伏蛟站在崖边，指着潭心一点微弱漩涡：“夫人请看，那便是虬龙脊骨镇压之地，龙珠气息，正在漩涡之下。”宝相夫人二话不说，纵身跃下。她身影没入墨潭的刹那，潭水猛地沸腾，无数冰晶自水面炸开，化作万千冰刃激射向四面八方！张伏蛟早有准备，袖袍一抖，十二道白骨剑影自袖中疾射而出，在身前布成一圈森然剑阵，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冰刃撞上剑影，尽数碎裂，化作寒雾弥漫。就在此时，潭心漩涡骤然扩大，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爆发！张伏蛟脚下一滑，竟被硬生生拖向潭边！他慌忙掐诀稳住身形，却见潭中水幕轰然拔高，凝成一道十余丈高的水柱，水柱中央，宝相夫人悬浮其中，发丝狂舞，衣袂翻飞，手中托着那枚龙珠，珠光与她眉心朱砂交相辉映，竟隐隐透出龙吟之声！“成了！”张伏蛟心头一热，正欲上前，却见宝相夫人猛然抬头，双目已化作纯粹墨蓝，瞳孔深处，竟有两条微缩龙影盘旋游弋！她嘴唇开合，吐出的却非人言，而是古老龙语：“尔敢欺吾？！”话音未落，她抬手朝张伏蛟一抓——虚空陡然撕裂，一只由纯粹寒气凝成的巨爪破空而出，爪尖缭绕着幽蓝电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一击，赫然是龙族秘传的“玄螭撕天爪”，专破一切护身法器、防御神通！张伏蛟脸色剧变，本能想逃，可那爪影太快，快到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动！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那枚柳叶玉佩再次爆发出刺目青光，光中浮现林东来虚影，只淡淡吐出一字：“拍。”张伏蛟福至心灵，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箓——正是林东来所赐柳叶符宝！他看也不看，凭着本能，狠狠朝宝相夫人面门拍去！符箓离手瞬间，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精准无比地贴上她眉心朱砂！“嗡——”一声清越钟鸣响彻寒潭！宝相夫人浑身一僵，眼中龙影骤然溃散，墨蓝瞳孔恢复清明，可整个人却如遭雷殛，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却一丝血也未流出——仿佛她扼住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某种无形桎梏。她喉中发出“嗬嗬”怪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隐隐有青色脉络疯狂游走，如同无数蚯蚓在皮下钻行！更骇人的是，她眉心那点朱砂痣，竟开始缓缓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干枯的皮肉，仿佛那朱砂本就是一层伪装，此刻被符箓强行揭下！“你……你师父……”她艰难抬头，望向张伏蛟，声音嘶哑破碎，“……竟敢用‘剥鳞符’……对付龙族血脉……”张伏蛟喘着粗气，手心全是冷汗，却强自镇定：“夫人莫慌，师尊说，此符只剥伪鳞，不伤真骨。您眉心朱砂，本就是合欢宗秘法所绘‘迷心朱砂’，借龙宫龙气掩藏自身合欢宗气息，方便潜伏龙宫……如今龙珠已取，您回龙宫复命，自然无需再遮掩了。”宝相夫人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苦笑：“好……好一个林东来……他怎知我……”话未说完，她身体猛地一颤，眉心朱砂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寸许长一道陈年旧疤——疤痕扭曲狰狞，呈暗紫色，分明是某种极其霸道的龙族禁制留下的烙印！张伏蛟瞳孔骤缩。他认得此疤。那是龙宫“逆鳞锁”的印记！唯有背叛龙族、窃取龙族重宝者，才会被施以此刑，将逆鳞处血肉生生剜去，再以龙族禁术封印，使其终生不得靠近龙宫核心，否则逆鳞处便会如刀割般剧痛，直至神魂俱裂！宝相夫人……竟是被龙宫逐出的叛徒？！她似是察觉到张伏蛟的目光，惨然一笑，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紫疤：“不错……我偷龙珠，不是为了害龙君，是为了……毁掉这道锁。”她猛地抬头，眼中泪光与寒潭水汽交织，“龙母传我战法，只为让我成为她的刀……可她不知，我学战法，却是为了斩断这把刀！”张伏蛟一时怔住，竟忘了言语。宝相夫人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寒潭深处，声音渐趋平静：“你师父说得对，我确实该回去了。只是……”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抛给张伏蛟，“拿着它，去东海龙宫‘寒漪殿’找我。若你真能活着走到那里，我便告诉你，为何黑水龙君明知我盗珠，却迟迟不擒我……为何龙母当年，宁可自损根基，也要将一部战法传给我……还有……”她目光幽深如渊，“为何林东来，会知道‘剥鳞符’，能揭开我眉心朱砂。”言罢，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烟，投入潭心漩涡，消失不见。寒潭重归死寂，唯有水面上浮着几片青翠柳叶，叶脉中，似有微不可察的金芒流转。张伏蛟握着那枚乌木令牌，触手冰凉，上面镌刻着一条盘曲的螭龙，龙目处镶嵌着一点黯淡的蓝宝石。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拍符的右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三道淡青色柳叶状纹路，隐隐发烫。他忽然想起师尊临行前的话：“做成此事，我让黑水龙君，给你配一个龙女……”可如今，龙珠已取，宝相夫人却留下谜团重重，连那枚乌木令牌，都似一枚烫手山芋。他抬头望向寒山深处，云雾翻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云层，静静注视着他。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张伏蛟紧了紧衣襟，将十六位狐女幻影重新召出，令她们环绕身侧，这才御剑而起，青光冲破云层，朝着东海方向疾驰而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百里之外的断魂崖顶，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悄然浮现出一行淡金色小字，字迹古拙，仿佛天然生成：【庖丁解牛，刀刃若新；伏蛟顺流，符落鳞崩。】字迹浮现片刻，便被新降的大雪悄然覆盖，再无痕迹。而此时的千禾山，林东来正蹲在田埂上，用一根竹签戳着新翻的泥土，面前摆着三颗青翠欲滴的灵薯。他拈起一颗，放在鼻端轻嗅，眉头微蹙：“根须太嫩，火候未到……再等三日。”身旁，法剑闻名黯然真君负手而立，目光却越过山峦，投向东海方向：“自在真君，你那徒弟……怕是要搅动龙宫风雨了。”林东来没抬头，只将灵薯埋回土中，拍了拍手上的泥：“风雨？不，他只是掀开了第一片瓦。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等着呢。”他直起身，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龙宫缺的不是龙女，是能看清龙鳞下腐肉的眼睛……而宝相夫人，恰好长了这样一双眼。”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已干瘪的柳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剥鳞符，从来就不是为了剥妖，而是为了剥开那些……自以为是的龙鳞。”风过稻田，万顷青浪起伏，仿佛大地深处，正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悄然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