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青莲池水无波,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一块巨大的墨玉镶嵌在青山碧水之间。陈丽站在池畔,手中托着两件沉甸甸的物事——一是弑圣弩的残片,黑沉沉的金属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二是天道预警核心,如同一颗跳动的琉璃心窍,表面流转着亿万符文,时而明亮如星,时而黯淡如尘。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陈丽轻声叹息,指尖拂过弑圣弩上的裂痕,那上面还残留着昔日大战的气息,凌厉如刀锋,悲壮如挽歌。
张玄站在她身侧,青衫被山风轻轻吹动,目光沉静如水:“封存不代表遗忘,只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池畔的扣肉懒洋洋地趴在一块青石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它通体乌黑如墨,唯有额间第三眼偶尔开合时,会流转过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听到两人的对话,它抬起头,口吐人言,声音清朗如少年:“封了也好,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这些东西哪天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陈丽被它这话逗得微微一笑,眼中的沉重稍减。她蹲下身,将两件物事轻轻放入池水中。池水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包裹住它们,泛起一圈圈涟漪。弑圣弩残片沉入水底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如同战士最后的告别;天道预警核心则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池底深处,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池水忽然剧烈波动起来,水面如镜般映出往昔的画面——
血色雷暴撕裂长空,三十六重天崩塌如絮。张玄立于不周峰顶,混沌星典在身前翻飞,化作亿万星辰阻挡着诸圣残念的冲击。陈丽白衣染血,太素玄经运转到极致,造化之力如甘霖洒落,修复着破碎的山河。扣肉现出圣兽本体,庞大如山的身躯穿梭在战场中,时空法则在它爪下流转,将一道道残念撕碎。
画面再转,娲皇宫遗址中,陈丽以发间玉簪为引,唤醒娲皇残留神识。金袍女子虚影浮现,抬手补天,却被暗中袭来的圣人之力打散。那截断裂的玉簪坠入尘埃,与此刻陈丽发间的半截玉簪一模一样。
“够了。”张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水面上。指尖过处,涟漪荡开,那些鏖战的画面如同被抹去的墨迹,迅速消散,池水重新恢复平静,只剩下莲叶轻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扣肉甩了甩尾巴,嘀咕道:“看着都累得慌。还是现在好,每天晒晒太阳,抓抓鱼,多自在。”
陈丽望着重归平静的池面,眼中情绪复杂。她轻声道:“这些记忆,这些力量,曾经是我们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如今却要亲手封存……你说,我们这样做,是对是错?”
张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池中。看着涟漪再次荡开,他缓缓道:“洪水滔天时,鲧以息壤堙堵,终致失败;禹王导水入海,方定九州。力量本身无对错,关键在于执掌之人,在于使用之心。封存非弃用,而是为了不让过往的戾气与执念,侵蚀当下的安宁。”
他转头看向陈丽,目光深邃:“别忘了,我们最初所求,并非称尊做祖,也非永恒不灭,不过是——逍遥二字。”
陈丽怔了怔,随即释然一笑,眼中有光:“是啊,逍遥……能安心在此采药垂钓,看日升月落,比什么都重要。”
扣肉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就是就是,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张玄,你刚才那一下‘指化涟漪’,有点‘破天七十二式’里‘定海一指’的味道啊,举重若轻,法则自蕴,厉害厉害。”它摇头晃脑,一副老气横秋的评价模样,配上它此刻的黑狗形态,显得十分滑稽。
张玄失笑,轻轻踢了它一下:“就你话多。看来孙悟空老祖宗那点淘气本事,你是一点没落下。”
“那是!”扣肉得意地昂起头,“俺老……咳,我可是正根苗红!”它及时刹住话头,差点说漏了嘴。
陈丽也被逗乐,俯身摸了摸扣肉油光水滑的皮毛:“是是是,你最厉害。今晚给你加条灵鱼。”
“要肥的!”扣肉立刻来了精神,尾巴摇得飞快。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冲淡了方才的沉闷。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里,陈丽眼尖地注意到,扣肉方才趴卧的青石上,似乎残留着几道极淡的爪痕,那痕迹玄奥异常,乍看杂乱,细看却隐隐构成一幅未完成的星图轨迹,透着几分诡异。扣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那爪痕挡在了身后。
陈丽心下微动,却没有说破。她想起之前扣肉时不时消失又带着伤回来的情形,还有它腹部的旧疤,以及月圆之夜对着星空的无言低吼。这家伙,心里藏着的秘密,恐怕不比这青莲池水浅。
她转而看向张玄,发现他正望着池底出神,掌心那道淡淡的法则刻痕,在午后略显阴郁的天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每逢雨天,这道伤痕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终极之战,以及强行剥离创世神力所付出的代价。
“还在痛?”陈丽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张玄回过神,握拢手掌,摇了摇头:“无妨,一点旧伤而已。比不得你燃烧灵体,熔铸众生剑的代价。”那是另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陈丽为了斩灭收割者的存在锚点,几乎魂飞魄散,虽被张玄以混沌青莲本源救回,但灵体根基至今未能完全复原,鬓角早早生出的白发,便是明证。
两人相视一眼,千般艰险,万种风波,皆在这一眼中流转,又归于平静。他们早已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就在这时,池中心那株最大的混沌青莲无风自动,一片莲叶轻轻摇曳,滴下一滴清露,正落在陈丽发间那半截玉簪上。玉簪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一股温润平和的造化之气缓缓流入陈丽体内,抚平了她因回忆而略显起伏的心绪。
陈丽微微一怔,抬手轻触玉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青莲,似乎越发有灵性了。
张玄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道:“青莲有灵,承栽万物,亦记挂万物。它或许也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暂时沉眠于此,是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好了,封存已毕,旧忆当归旧忆。我看这天色,像是要下雨了,不如回去?我试试新研究的烤鱼法子,虽然没了神通护体,总不至于再把厨房点着。”
陈丽噗嗤一笑,想起前几日张玄手忙脚乱引动雷火,差点烧了茅屋的窘态,扣肉当时叼着水桶飞奔救火的场景更是令人忍俊不禁。
“好,”她笑着点头,挽起张玄的手臂,“这次我帮你看着火。”
扣肉立刻跳起来,兴奋地绕着他俩转圈:“烤鱼!烤鱼!说好了啊,我的那条要最大的,烤焦一点,香!”
三人(或许该说两人一兽)说笑着,沿着青石小径向山腰处的茅屋走去。身后,青莲池水彻底平静下来,深邃如渊,仿佛真的将一切惊心动魄的过往都悄然封存于其下。
只有池底最深处,那枚被张玄以血泪和创世瞳力封印的奇点——收割者文明坍缩所化之物,正安静地躺在青莲子内壁之中,伴随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等待着在新宇宙轮回重生的那一刻。
而在池畔那块青石之下,扣肉无意间留下的那几道残缺的爪痕,正极其缓慢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灵气,星图的轨迹,似乎又微不可察地延长了一丝,遥遥指向三十六重天外,那片未知而危险的虚无。
山风渐起,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确实快要下雨了。茅屋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宁静而祥和。
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深埋池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