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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扣肉之谜

    月色如练,漫过茅屋的檐角,将青莲池水染成一片银白。扣肉伏在池边,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呜咽,仿佛在与不可见的敌人对峙。它的第三只眼——那道曾经清澈如星、能洞穿时空缝隙的竖瞳,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翳,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了光芒。

    张玄推门而出,一件外袍随意搭在肩上。陈丽跟在他身后,手中还拈着半截未绣完的布片,线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芒。

    “又到月圆了。”陈丽轻声道,目光落在扣肉绷紧的脊背上。

    张玄没有说话,只是走近,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扣肉颤抖的头顶。那畜牲——不,这早已不是寻常犬类了——微微一顿,喉中的低吼稍歇,却仍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中那轮圆满得近乎诡异的月亮。

    “它的眼睛……”陈丽蹙眉,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惧。

    “嗯,”张玄的指尖掠过扣肉额间那道紧闭的竖痕,“自上一战后,便一日浊过一日。”

    就在此时,扣肉突然前爪重重刨地!泥土飞溅间,竟有点点星辉自爪下浮现,蜿蜒流转,渐次勾勒出一幅浩瀚繁复的星图。那图景并非静止,其中星辰生灭,光路延展,更有一道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星图边缘蠕动、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这是……”陈丽呼吸一窒。

    张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收割者的印记……竟还未绝?”

    星图中所示,分明是三十六重天之外的虚无深处。那些本该随着园丁文明终极形态“收割者”的湮灭而彻底消散的恶毒符文,竟如跗骨之蛆,仍在某些不可知的角落苟延残喘,甚至……隐隐有着重新汇聚的迹象。

    扣肉猛地昂首长嗥,声浪穿透寂静夜穹,带着无尽的警告与愤怒。它额间那浑浊的第三眼剧烈震颤,仿佛欲要强行睁开,窥破虚妄,却终究被那层灰翳死死压住,只能徒劳地溢出丝丝混沌的气息。

    陈丽蹲下身,纤指抚过扣肉颈侧有些扎手的毛发:“它一直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这星图,这低吼……是在示警。”

    张玄默然,目光从星图上移开,望向那片被扣肉紧盯的夜空,眸底深处有亿万法则生灭流转。他继承了悟空的部分战技与意志,更以《混沌星典》推演万法,对天地间任何一丝恶念与异常都感知敏锐。此刻,他确实捕捉到了,在那月华无法照亮的至深之暗处,有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存续的波动,与扣肉爪下星图中的符文同源。

    “那一战,我们将收割者核心坍缩为奇点,封入青莲子,任其在新宇宙轮回重生。本以为已是终局……”张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卸下创世神力,甘作凡人,并非全然没有代价。掌心那一道与旧天道崩解时留下的法则刻痕,便在此时隐隐作痛,如同无声的嘲讽。

    陈丽握住他另一只手,指尖微凉:“娲皇消散前曾言,‘自由需以永世孤独为代价’。但这代价里,或许也包括永无止境的守望。”她发间那半截玉簪流转过一抹温润光华,似在回应她的话。

    “守望么……”张玄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力度坚定,“即便只是凡人,有些事,也避不开。”

    扣肉忽然停止低吼,扭过头,那双平日总显得憨厚懵懂的黑色眼瞳,此刻竟深邃得如同包含了整片星海,它看了看张玄,又看了看陈丽,最后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张玄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近乎叹息般的咕噜声。那幅星图也随之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你这家伙,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张玄揉了揉扣肉耳后,语气试图轻松些,却难掩凝重。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扣肉最初在星际垃圾场被发现时的模样,它吞噬矿核后瞳孔泛起的金纹,撕裂空间的神通,额间睁开的第三眼,以及吞下星核熔炉后那骤然增长的灵慧……直至如今,这月圆之夜的异常。它绝非普通灵兽,甚至可能超越了这方宇宙的认知。娲皇消散前的欲言又止,以及扣肉自身那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其兽形的古老眼神,都指向一个惊人的真相。

    陈丽的辅助修真天工系统无声运转,将她方才记录下的星图碎片与浩瀚数据库中的信息进行比对推演,光流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符文结构带有极强的‘吞噬’与‘同化’特性,与已知任何修真文明体系迥异,更近乎……某种纯粹的、为毁灭而生的法则具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它们似乎在……生长。”

    这个词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死亡的符文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会复苏,会壮大。

    “园丁文明……收割者……”张玄咀嚼着这两个名字,那场几乎崩灭整个宇宙的恐怖大战场景再次掠过脑海。那个以无限嵌套十二面体为本体、每个切面都映照着被毁宇宙残影的终极怪物,难道真的还有同类?或者,它本身就如野草,烧之不尽?

    “或许,当年湮灭的并非全部。”陈丽推测道,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又或者,有新的‘园丁’在未知的角落诞生了。”

    就在这时,扣肉忽然用爪子扒拉起地上的泥土,很快又画出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那像是一颗被根须紧紧缠绕、即将破裂的星辰。

    “它是说……那些东西,正在侵蚀别的世界?”张玄瞳孔微缩。

    扣肉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呜呜声,随即又有些焦躁地甩了甩头,第三眼上的灰翳似乎更浓了些,它显得有些疲惫,将大头搁在了前爪上,眼皮耷拉下来,唯有尾巴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扫动着地面。

    陈丽心中蓦地一软,生出无限怜惜。它明明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使命,平日却依旧一副憨懒模样,守着这方小小洞天,守着他们二人。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淡薄的《太素玄经》造化之气,轻柔地点向扣肉额间那浑浊的竖瞳。

    青光微闪,如露滴入海,并未驱散那层灰翳,却让扣肉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些,发出舒适的哼唧声。

    “没用的,”张玄摇头,“它这第三眼关联的只怕是本源时空法则,你的造化之气虽妙,层次却难以触及。这浑浊,像是……过度窥视远超其当前状态所能承受的时空秘辛所带来的反噬,或者说,一种保护性的封闭。”

    “就像你会掌心作痛一样?”陈丽抬眼看他。

    张玄默然点头。放弃了神力,曾经的创伤和烙印便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下来。扣肉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甚至更复杂。它觉醒的力量或许极为强大,但它的“存在”本身,仍受限于这个逍遥界的法则,或者说,它自己选择维持的形态。

    “它若能说话就好了。”陈丽轻叹。

    张玄却道:“有些秘密,或许正因为无法言说,才得以保存。”他想起了孙悟空,那根毫毛所化的根源。齐天大圣当年搅动三界,最终成佛,却仍留下一缕执念或后手,化作了扣肉。这其间牵扯的因果太大,一旦点破,恐生变数。扣肉保持沉默,甚至故意显得懵懂,或许正是一种保护,对他们,也是对这片它守护的天地。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这星图示警……”陈丽望向无尽夜空,仿佛能穿透洞天壁垒,看到那些正在被侵蚀的遥远星辰。

    张玄沉吟片刻,目光落回呼吸逐渐平稳、似乎已然睡去的扣肉身上:“它既示警,却又未急切催促,说明情况或许尚未到万分危急之时。那些符文残留,蔓延滋长,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我如今已非昔日执掌法则之神,跨界征伐,动辄牵扯亿万光年,力有未逮。盲目行动,反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更早的关注。”

    “你的意思是……”

    “等。”张玄吐出一个字,眼神却锐利如初,“等扣肉恢复更多,等它下一次传递更清晰的信息。亦或者,等那些东西……自己露出马脚。逍遥界虽自封,却并非完全隔绝。既是隐患,终会显现端倪。”

    他拉起陈丽的手:“而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是过好眼前的日子。这人间烟火,这片刻安宁,亦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所在。”

    陈丽怔了怔,随即莞尔,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说得对。急也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她低头看了看爪下似乎已沉入梦乡的扣肉,轻声道,“只是苦了它,要独自承受这些。”

    张玄也看向扣肉,目光复杂:“这是它选择的路。亦是它的道。”如同悟空选择成佛,亦如娲皇选择消散,扣肉选择以这样的形态守护,便承载了相应的因果与重量。

    夜风拂过,青莲池水泛起涟漪,搅碎了一池月华,也模糊了池底那些被封印的弑圣弩残片与天道预警核心偶尔闪过的微光。茅屋旁,新埋下的酒坛沉默地等待着千年之约。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满小院,扣肉又如往常一般,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或是在陈丽脚边打滚撒娇,讨要新烤的鱼干,那双黑眸清澈见底,仿佛昨夜那对月低吼、爪绘星图的圣兽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张玄和陈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那份悠闲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与等待。张玄劈柴时,斧刃偶尔会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陈丽打理灵田时,会更仔细地观察那些作物的每一分变化,尤其是那株因吞噬过收割者文明数据而有些奇特的混沌青莲。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扣肉叼着一只野兔从山林里回来,献宝似的放在陈丽脚边。陈丽笑着揉它脑袋,却在它转身去喝水时,瞥见它后腿上一道极浅淡的、已然愈合却仍能看出形状的奇异划伤——那绝非普通野兽所能造成,倒更像被某种极锐利又蕴含空间之力的碎片所伤。

    她与张玄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扣肉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而风暴,或许正在遥远的深空酝酿。

    但在此刻,阳光正好,炊烟袅袅。张玄尝试着生火烤鱼,再次毫无意外地引燃了灶台边的干柴,手忙脚乱。陈丽笑着摇头,取来荷叶引山泉水扑火。扣肉在一旁兴奋地蹦跳吠叫,尾巴摇成旋风,仿佛昨夜深沉警示与此刻的憨傻欢脱,皆是它真实不虚的一部分。

    青莲在池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