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定,青莲池畔余波未平。张玄静立水边,周身尚流转着未散的创世神辉,眸中倒映着方才法则交织、因果收束的残影。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沁出缕缕金纹,那是维系逍遥界本源的神力印记。
“真要如此?”陈丽轻步走近,发间那半截玉簪泛着微弱的灵光,映得她眉眼间染上一抹澹然。她并未劝阻,只并肩与他同望池中倒影——那其中仍浮动着新宇宙初生的星云涡流,璀璨却也陌生。
张玄未答,只微微一笑。那笑意里盛着万亿年的跋涉与争渡,也盛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他五指缓缓收拢,周身光华骤然大盛,又如长鲸吸水般向内坍缩,最终化作一粒微不可见的金点,没入眉心。
刹那间,天地寂然。
逍遥界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抹过一道。原本蒸腾流转于三千大道之中的先天灵气悄然稀薄,高悬于三十六重天外的法则晶壁无声消融,化为温润清风拂过山川。巍峨宫阙、流光仙台、嵌满星辰的廊桥……一切神异造物如烟尘般澹去,只留下最原始的底色。
青山依旧苍翠,碧水照样长流,只是少了那份完美到令人敬畏的秩序感。几间简陋茅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湖畔平地,以竹为骨,以草为顶,歪歪斜斜,却透着久违的烟火气。屋前几亩薄田,泥土湿润,等待着种子坠落。
创世神力被彻底抽离,逍遥界自此跌落神坛,归返平凡洞天。
扣肉踱步过来,它如今已是黑衣清俊少年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仍沉淀着跨越维度的沧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又望了望那需要亲手播种才能生长的灵田,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所以,往后吃饭,得看天吃饭,自己动手?”
“是。”张玄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神通护体,法则随心,固然无所不能。但那般永恒无缺,何尝不是画地为牢?不如舍了。”
陈丽已走向屋旁堆放的农具,拾起一把寻常铁锄,入手沉甸甸的,全无灵光。她以指轻弹锄刃,发出“铮”一声轻响,笑道:“也好。亲手种出的米粮,炊烟里才有人间味。”
改造洞天的第一步,是修缮居所。茅屋甚是粗陋,四处漏风。张玄寻来湖泥混合干草,仔细填补墙壁缝隙。他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甚至带着几分昔日操控法则、编织天道的残留韵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泥水沾满了他的衣摆和手臂,他却浑不在意。
扣肉看得直咧嘴,忍不住调侃:“老张,你这和泥的手法,比起捏星造陆可是差远了。要不要我教你?”
张玄也不恼,抓起一团湿泥作势欲掷:“时空圣兽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去砍些竹子来修补屋顶。”
扣肉哈哈一笑,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片刻后扛着十几根粗壮青竹回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如今虽也无甚神通,但圣兽底子犹在,力气和速度远非凡人可比。
陈丽则在整理那几亩灵田。土地看似肥沃,却因失去神力滋养,变得极为“挑剔”。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些灵植种子,小心翼翼撒入土中,覆上薄土,再引山泉浇灌。那些种子却毫无反应,沉寂得如同普通石子。
“看来,它们也在适应没有神力催生的日子。”陈丽轻语,并不气馁,反而更细致地观察土壤的湿度和光照。
日头渐烈,张玄填完最后一道缝隙,额角已见汗珠。他直起腰,望着修复好的茅屋和初具规模的田垄,一种奇特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迥异于昔日执掌乾坤、生灭宇宙的磅礴,却更为真切踏实。
扣肉变回黑犬形态,在田埂边追逐一只蝴蝶,玩得不亦乐乎,仿佛要将过去亿万载背负的沉重使命在嬉闹中抖落干净。
午后,张玄尝试生火煮饭。柴薪潮湿,呛人的浓烟弥漫开来,他却连最基础的生火诀都掐不动了——神力已散,功法虽在,却如无根之萍。他苦笑摇头,想起当年一念动而雷火自生的光景。
陈丽见状,取来干燥的枯叶重新引火,又用大片荷叶扇风,动作熟练麻利,很快灶膛里便燃起明亮的火焰。她抬眼看他,眸中含笑:“忘了?最早在蓝星野外历练时,这些可都是基本功。”
张玄怔了怔,随即莞尔。是啊,剥离了撼动寰宇的力量,回归最初的本能,这些琐碎日常反而需要重新学习。锅中的米粥咕都冒泡,香气弥漫开来,勾起了最深处的凡俗记忆。
扣肉嗅着香味凑过来,眼巴巴望着锅里。陈丽笑着给它盛了一碗,它迫不及待地舔食,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停下,含煳道:“香!比吞噬星辰本源有味多了!”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暖金色。三人——或许是一人、一仙、一圣兽,围坐在茅屋前的石墩上,捧着粗陶碗,吃着最简单的粥饭,就着几样陈丽方才在附近采摘的山野清蔬。
饭毕,张玄起身,走向那方最重要的青莲池。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那株混沌青莲静静矗立中央,光华内敛,仿佛只是一株品相奇特的普通莲花,再不见吞吐万象、逆转时空的威能。唯有靠近时,才能隐约感到一丝澹至极点的混沌气息,证明着它的不凡。
池底,封印着弑圣弩的残片、天道预警核心,还有太多不堪回首的往昔。张玄凝视池水,水面微微荡漾,似有血火鏖战的残影要浮起,他屈指一弹,一道涟漪荡开,将所有幻象打碎,复归平静。
“就这样吧。”他轻声道。
陈丽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刚烧开的山泉水泡的野茶。“封印很稳固,只要无人刻意惊扰,它们会一直沉眠下去。”
夜色渐浓,星子缀满墨蓝天幕。没有神通调节气候,山间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三人围坐在屋内的火塘边,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黑暗和寒冷,也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扣肉蜷在火边,已是黑犬形态,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扫过地面。他望着塘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老张,丽姐,彻底变成凡人……会习惯吗?”
张玄拨弄着一根柴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力量有其重量,永恒亦有其代价。如今卸下重担,步履虽沉,心却更轻。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寒来添衣,饥来吃饭,这般简单,反而更近‘逍遥’真意。”
陈丽颔首,接过话头:“女娲娘娘以永世孤独换众生自由。你我虽失神通,却得相伴,看日升月落,守一方田园,已是莫大幸运。”她说着,目光温柔地掠过张玄和扣肉。
扣肉似懂非懂,歪了歪脑袋,最终将下巴搁在前爪上,咕哝道:“反正你们在哪,我就在哪。守洞天也好,守茅屋也罢,都一样。”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渐渐沉重。
柴火噼啪作响,窗外虫鸣唧唧,月光如水银般从门缝泻入,在地面铺开一道清冷的光带。茅屋内,呼吸渐渐均匀。
在这一片祥和的静谧中,青莲池底,那些被重重封印的、属于收割者文明的诡异符文,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眠巨兽无意识的脉搏。
与此同时,屋内火塘边,本已睡熟的扣肉,爪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那道平时隐没的竖纹闪过一丝澹金毫芒,旋即隐去。
夜还很长,山居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