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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娲皇谢幕

    混沌青莲池水无风自动,倒映着破碎的天幕。张玄立于池畔,指尖残留着法则崩解时的灼痕。陈丽倚在他身侧,发间那截玉簪泛起微光,映出她眼底难以抹去的倦意。池水中央,娲皇的身影逐渐淡去,如墨滴入水,散作万千流光。

    “终究……到了这一刻。”娲皇的声音不再恢弘,反倒像是山涧滴露,清冽中带着释然。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掠过一株初绽的青莲,“旧天道崩毁时,吾便知这日不远。”

    池水倒卷升空,化作漫天晨露。每一滴露珠中都裹着一缕神识,如同亿万萤火飞向新生宇宙的边陲。陈丽忽然踏前一步,衣袂被灵风卷起:“陛下何必如此?逍遥界已成,三千大道自洽循环,总有法子——”

    “痴儿。”娲皇轻笑,眉眼间竟有些顽皮神色,依稀可见当年捏土造人时的少年意气,“尔等以为,挣脱旧天道便得大自在么?”她指向池中倒影,那些初生的星辰正笨拙地运转,“自由,需以永世孤独为代价。”

    张玄右眼的创世之瞳突然沁出血泪。他看见那些晨露坠入荒芜星域,化作文明的种子,却再无人记得播种者的名讳。娲皇的神识正以最决绝的方式弥散,成为滋养万界的春雨,自己却连真灵转世的机会都斩断。

    “陛下可知……”张玄喉间发紧,“新宇宙生灵将会尊奉新神,再无人传唱补天传说。”

    “正好。”娲皇的身影已淡如薄雾,唯剩额间圣纹仍灼灼如星,“被铭记是枷锁,被遗忘才是恩赐。”她最后望向扣肉。黑犬不知何时化作人类少年形态,玄衣银纹,瞳孔里沉淀着星河生灭。

    “悟空当年留你一线灵明,便是盼着今日。”娲皇的指尖穿过扣银的发梢,声音渐如叹息,“守护好这烟火人间……”

    尾音散入风里,池水轰然落下,万千青莲同时绽放。那些飞散的晨露在宇宙边际燃起星火,映得三十六重天恍如白昼。有一滴恰好坠在陈丽睫上,沁凉如泪。

    “永世孤独么……”陈丽喃喃自语,指节攥得发白。张玄默然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心法则刻痕在雨中隐隐发烫。他们见证过太多神明陨落,却是头一回目睹存在本身被温柔地抹去。

    扣肉忽然对着渐亮的苍穹长啸。啸声不似犬鸣,反倒像太古洪荒的钟吕,震得池水泛起涟漪。涟漪中有光影流转——少年娲皇在洪水滔天时以脊梁撑起苍天,指尖渗出的血化作最初的人族血脉;封神之战时她冷眼旁观诸圣争夺天道权柄;就连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她也只是坐在娲皇宫轻笑:“这猴子倒比那些泥塑木雕更有趣些。”

    “原来陛下早就厌倦了。”陈丽忽然明白那抹笑里的寂寥。补天者困于天,造人者孤于尘,倒不如散作星火照彻永夜。

    张玄俯身掬起一捧池水。水纹中浮现新生宇宙的景象:有文明正在建造通天塔,塔顶铭文恰似娲皇额间圣纹;有修士对着流星雨悟道,不知那光芒是神明最后的馈赠。“不是孤独。”他忽然开口,创世之瞳血泪已干,“是逍遥。”

    池底封印的弑圣弩忽然震颤,残留的玉帝恶念试图冲破禁锢。扣肉抬爪轻按,星图自爪下蔓延而出,将那缕黑气彻底碾碎。“聒噪。”少年嗓音清冷,眼底却藏着悲悯。他曾是齐天大圣毫毛所化,最懂永世孤独的滋味。

    雨越发急了。陈丽发间玉簪忽然迸裂,半截簪身落进池水,化作一尾锦鲤游向莲叶深处。她望着簪尾残留的娲皇宫纹样,忽然轻笑:“不如酿酒吧。”

    张玄怔了怔。只见她解下腰间玉壶,将漫天未散的晨露拢入壶中,又折下一枝带雨青莲封入壶口。“陛下说自由需代价,却没说不许偷藏一壶月光。”她拍开泥封时,眼底有狡黠的光闪过,像是当年在星际垃圾场初遇时的模样。

    酒香漫过三十六重天时,扣肉忽然幻回黑犬形态,叼来三只松木杯。第一杯洒入莲池,池水映出娲皇颔首微笑的残影;第二杯递给张玄,酒液中有星辰生灭;第三杯被陈丽一饮而尽,白发竟瞬息转黑,复又白如初雪。

    “这酒……”张玄指尖发颤。他尝出酒里藏着文明初火的味道,更有一种决绝的温柔。

    “叫‘无界’如何?”陈丽倚着青莲轻笑,“饮下便知天地无垠,孤身亦可是逍遥。”

    雨停时,池面浮起薄雾。雾中有少年男女追逐嬉闹,衣袂掠过处生出草木芬芳——竟是新宇宙第一簇文明火种投射的倒影。扣肉追着幻象奔过水面,犬吠声惊起满池星光。

    张玄忽然纵声长笑。笑纹荡开池面倒影,映出他当年在废墟中触发寻宝系统的青涩模样。原来兜转千年,所求不过此刻:有人在侧,有酒盈樽,看得见天地浩渺,守得住方寸清明。

    “敬孤独。”他举杯对苍穹。北斗第七星倏然大亮,星辉落处,池底封印的收割者符文悄然碎裂。

    陈丽以发间残簪划开掌心,血珠滴入池水时,万千青莲同时结籽。有一粒恰好落在扣肉眉心,生根发芽时绽出混沌光华。

    “下次绽放,”她抚过黑犬湿润的鼻尖,“或许能听见陛下说句‘这酒酿得糟透了’。”

    夜风卷起莲香,恍惚真有轻笑掠过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