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江宁城还沉浸在守岁的疲惫中。陈砚秋一夜未眠,他在学事司的正堂里来回踱步,桌上摊着一张江南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十三个点——那是月娘所说的、郑贺年准备在正月初五同时起事的十三州府。
江宁、苏州、杭州、湖州、秀州、越州、明州、台州、温州、处州、衢州、婺州、睦州。
从太湖之滨到东海之畔,从长江口岸到钱塘江流域,几乎涵盖了整个江南最富庶、最重要的地区。郑贺年选择在这些地方同时动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
更可怕的是,这十三州府的官员,有多少已经被“清流社”渗透,有多少已经暗中投靠了郑贺年?陈砚秋不敢想。
“老爷,赵明烛赵大人来信了!”陈安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
陈砚秋接过,快速拆开。信是赵明烛从汴京出发前写的,用的是皇城司的密文,通过八百里加急送来。信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王黼案虽因郑海之死陷入僵局,但李纲在朝中死咬不放,蔡京一党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赵明烛已启程南下,走水路,预计正月十五前后能到江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北伐军出事了。
“宣和四年正月初一,北伐大军兵分两路进攻燕京。东路军在卢沟河遭辽军伏击,大败,伤亡万余;西路军在白沟河与辽军对峙,粮草不济,军心浮动。童贯已下令退兵,北伐……败了。”
短短几行字,却像惊雷一样在陈砚秋耳边炸响。
北伐败了。
这个他早有预感,但当真的发生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大宋倾尽国力组织的北伐,二十万精锐,竟然打不过辽国的残兵败将。这不是实力问题,是腐败,是腐朽,是整个军队体系烂到了根子里。
而更可怕的是,北伐失败带来的连锁反应。
金国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大宋不堪一击,会加速南下的步伐。
江南的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更加绝望,更加不信任朝廷。
郑贺年这样的野心家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时机已到,会更加肆无忌惮。
“老爷,您看这个。”陈安又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刚从汴京传来的邸报,是公开的。”
陈砚秋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邸报上写的是北伐的“捷报”——“我军奋勇作战,斩敌数千,现已退守雄州,整顿兵马,择日再战”。
这是掩耳盗铃,是欺君罔上!
可偏偏,朝廷需要这样的“捷报”来稳定人心,来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北伐败了,朝廷却还在粉饰太平。”陈砚秋放下邸报,苦笑,“这样的朝廷,还值得百姓信任吗?”
陈安低声道:“老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陈砚秋摆摆手,“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陈安退下后,陈砚秋重新看向那张地图。
北伐失败的消息,最迟明天就会传到江南。到时候,郑贺年一定会利用这个消息,大肆宣扬朝廷无能,鼓吹江南自保。
正月初五起事,这个时间点选得太毒了。
正是人心惶惶,正是朝廷威信扫地之时。
“必须阻止他。”陈砚秋握紧拳头,“不能让他得逞。”
但他手中有什么?
学事司只有几十个衙役,对付寻常百姓还行,对付有组织的叛党,根本不够看。江宁府的兵马,控制在赵明诚手里,而赵明诚已经投靠了郑贺年。江南其他州府的兵马,谁知道有多少已经变了颜色?
他唯一能指望的,是赵明烛带来的金牌,是那些尚未被腐蚀的忠良之士,是江南千千万万不愿当亡国奴的百姓。
可这些,够吗?
陈砚秋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向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远处传来爆竹声,那是百姓在迎新祈福。
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国泰民安。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国家,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老爷!”又一个衙役跑进来,“府衙那边传来消息,赵知府下令,今天起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只开一个时辰,进出都要严查。说是……防‘清流社’余孽作乱。”
陈砚秋冷笑。
防“清流社”?是防他陈砚秋才对。
赵明诚这是要把他困在城里,等郑贺年动手时,好一网打尽。
“还有,”衙役压低声音,“王守仁今天一早就出城了,往太湖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到城外十里,跟丢了。”
王守仁去太湖,自然是去见郑贺年。
看来,他们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知道了。”陈砚秋道,“你去把衙门里所有人都叫来,我有话说。”
“是。”
不多时,学事司的三十多个衙役、书吏都聚集在正堂里。他们大多是本地人,有的在学事司干了十几年,有的才来几个月。此刻,他们都看着陈砚秋,眼神复杂。
“诸位,”陈砚秋开门见山,“江南要出大事了。正月初五,郑贺年要在十三州府同时起事,江南……可能要乱了。”
堂内一片哗然。
“陈提举,这……这是真的吗?”
“郑贺年?就是那个‘清流社’的掌事?”
“正月初五?那不是只有四天了?”
陈砚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消息来源可靠。现在,我需要大家做一件事:愿意跟我一起,保江南平安的,留下;不愿冒险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书吏颤巍巍站出来:“陈提举,不是我们怕死,只是……咱们学事司就这么点人,能干什么?”
“咱们干不了大事,但能干小事。”陈砚秋道,“第一,把北伐失败、江南将乱的消息,传出去。不是传谣言,是传真相。让百姓知道,朝廷靠不住,但咱们江南人,不能自己乱。”
“第二,联络各州县还没投靠郑贺年的官员、士绅、书院山长,告诉他们真相,请他们一起站出来,保境安民。”
“第三,”他顿了顿,“准备守城。郑贺年起事,江宁必是首要目标。咱们人少,但至少……能守一天是一天,等援军到来。”
“援军?哪来的援军?”有人问。
“朝廷的援军。”陈砚秋道,“赵明烛赵大人已经南下,带着陛下的金牌,可以调动江南各路的兵马。只要咱们能撑到他来,就有希望。”
堂内一片沉默。
大家都在权衡。
跟陈砚秋干,可能会死;不跟,江南乱了,自己就能活吗?
“我留下。”一个年轻的衙役站出来,“我爹是种地的,去年交不起税,被官府抓去服徭役,死在了路上。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我也留下。”又一个书吏站出来,“我儿子在书院读书,陈提举查科举弊案,是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就冲这个,我跟你干。”
“还有我!”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有二十多人站了出来。
剩下的十几个,低着头,不敢看陈砚秋。
陈砚秋点点头:“不怪你们。你们都有家小,有顾虑是正常的。现在走吧,回家去,关好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那些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堂里只剩下二十三个人。
加上陈砚秋自己,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人,要对抗一场席卷江南的叛乱。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陈砚秋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世上,终究还有不怕死的人,还有愿意为这片土地拼命的人。
“好。”他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咱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我陈砚秋在此立誓:若能平定叛乱,必不负诸位;若不能……黄泉路上,咱们作伴。”
二十三人齐齐跪倒:“愿追随陈提举!”
这一刻,没有官职高低,没有身份贵贱,只有一群想要保卫家园的普通人。
陈砚秋扶起他们,开始分派任务。
“陈安,你带五个人,去联络江宁城里的商贾。特别是那些还没投靠郑贺年的,告诉他们,江南乱了,他们的生意也做不成。请他们出钱出力,共同守城。”
“是!”
“张书吏,你带三个人,去各大书院。把北伐失败的消息告诉学子们,也把郑贺年的阴谋告诉他们。读书人明事理,只要他们明白真相,就会站在咱们这边。”
“是!”
“李衙役,你带两个人,去联络城中的工匠。守城需要器械,需要弓箭,需要滚木礌石。请他们帮忙,工钱……咱们现在给不起,但事后一定补上。”
“是!”
一一安排妥当,众人领命而去。
陈砚秋最后叫住陈安:“还有一件事,你亲自去办。”
“老爷请吩咐。”
“去苏府,告诉夫人和珂儿,立刻离开江宁,去杭州我岳父那里。”陈砚秋的声音有些沙哑,“记住,一定要快,今天就出发。”
陈安眼圈红了:“老爷,您不跟夫人道个别吗?”
“不了。”陈砚秋摇头,“见了面,就走不了了。告诉她……我对不住她,让她好好带大珂儿。”
“老爷……”
“去吧。”
陈安含泪而去。
正堂里,只剩下陈砚秋一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十三个红点。
这盘棋,他落了下风。
但棋局还没结束。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下下去。
哪怕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墨娘子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月娘安全送回去了。”她走到陈砚秋身边,“铁面没有追来,看来郑贺年还不知道月娘背叛的事。”
“那就好。”陈砚秋道,“北伐失败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墨娘子点头,“现在江南各州县都在传,人心惶惶。郑贺年的人趁机散布谣言,说朝廷要放弃江南,让百姓自生自灭。”
“果然。”陈砚秋冷笑,“他等不及正月初五了,现在就开始造势。”
“咱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陈砚秋道,“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墨娘子道,“都是好手,可以信任。”
“好。”陈砚秋指着地图,“你带他们,去这十三个州府。不用硬拼,只要做一件事:把真相告诉百姓,把郑贺年的阴谋揭穿。能阻止多少是多少。”
“那你呢?”墨娘子看着他,“你留在江宁,太危险了。赵明诚已经投靠郑贺年,他会第一个对你下手。”
“我知道。”陈砚秋道,“但我不能走。我是学事司提举,是朝廷命官。我若走了,江宁的百姓就真的没指望了。”
“可你只有二十几个人!”
“二十几个,也是人。”陈砚秋笑了笑,“况且,江宁城里有十几万百姓。只要他们愿意,每一个人都是兵。”
墨娘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留下十个人保护你。”
“不用。”陈砚秋摇头,“你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十三个州府,三十七个人,本来就不够分。再留十个,就更不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砚秋看着她,“墨娘,这些年,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但这一次……让我自己来吧。这是我的战场,我的选择。”
墨娘子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倔强。如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却没有磨灭他眼中的光。
那光,微弱,但坚定。
像黑夜里的烛火,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你保重。”
“你也是。”陈砚秋道,“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墨娘子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砚秋,你一定要活着。江南需要你,大宋……也需要你。”
陈砚秋笑了:“我尽量。”
墨娘子走了。
陈砚秋重新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可他知道,这阳光,持续不了多久。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为了江南,为了大宋,也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来吧。”他轻声说,“让我看看,这江南的天,到底能不能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钟声。
那是城楼上的警钟。
陈砚秋心中一紧。
出事了。
他快步走出正堂,登上学事司的屋顶,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江宁城的东门外,烟尘滚滚。
一支军队,正在向城门逼近。
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郑”字。
郑贺年的人,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陈砚秋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传令,闭门,守城!”
战斗,开始了。
这场决定江南命运的战斗,提前打响了。
而陈砚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是江南千万百姓。
是他誓死要守护的土地。
这场仗,他必须打。
而且,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