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看着王安石道：“如今三司正值多事之秋，范计相病退，欧阳公新晋，百端待举，介甫在度支司感觉究竟如何？”王安石放下酒杯，他喝酒不似旁人小口啜饮，一口就闷，倒是颇有些豪气，只是用袖口擦嘴角的习惯...夜风卷着枯叶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如无数细爪叩击。陆北顾立于窗前，并未点灯，只借着天边一钩残月的清光，凝望远处盐池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连绵起伏的盐仓轮廓沉在墨色山影里，静得令人心悸。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鱼袋边缘，那铜质冰凉，棱角分明，是天章阁待制才有的规制，也是此刻他身上唯一确凿的身份凭证。可这身份，在解州，在河东，在眼下这张越织越密的网里，究竟算什么？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位畦夫武继隆。不是那个被贬为郓州团练副使、如今又在张才人枕边钻营的武继隆，而是盐池畔那个赤脚踩在卤水里、冻得发紫却不敢抬头的武继隆。他手背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盐霜，而当阎士良代答“每日四十文”时，那老汉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最终只憋出一句“都好，都……”。那“都”字之后，是戛然而止的呜咽，还是被掐断的叹息？陆北顾没听见，但听懂了。四十文一日。按宋制，一名厢军日俸七十五文，禁军更高达一百五十文；而盐户世袭，不得脱籍，不得科举，不得远徙，生老病死皆系于盐池一隅。四十文买断一个活人一日的劳力、寒暑、伤痛与沉默，买断他子孙后代永无尽头的匍匐。这价格，比官价三十九文一斤的盐还贵——贵在它买的是命，不是力。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踱至案前。烛火早熄，案头只余一本摊开的《解盐岁计录》，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数字精确到个位。他指尖拂过一行小楷：“嘉祐六年，解池产盐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庵，折合四亿二千三百一十七万斤，征课银一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贯。”数字后面，还有一行朱砂小注：“较上年增额九万一千三百贯，实因新设‘盐引勘合司’，严查私贩，杜绝漏税。”陆北顾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盐引勘合司？他昨日翻检盐铁司密档时便见了——此司去年六月方设，主官乃河东路转运使司签书判官王璘的表侄，年仅二十五，履历单薄得如同新糊的窗纸。而所谓“严查私贩”，实则专堵解州以南商路，对北面府州、麟州通往西夏的马道却视若无睹。私盐从北境源源而出，换回的是青白盐、驼马与战马，而解池账册上多出来的九万贯，怕是正从那些驼队驮筐的夹层里，一文一文滴落进某些人的钱匣。窗外风势骤紧，檐角铁马叮当乱响。陆北顾忽忆起白日宴席上陈万金递来锦盒时，那盒盖掀开刹那，金器映着烛光，晃得人眼晕。可就在那刺目金光里，他眼角余光瞥见王璘端酒的手——食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斜斜横过，形如半枚残月。这疤痕他见过，在枢密院旧档里，一份已蒙尘的庆历五年边军抚恤名录上：某次府州巡边遭遇西夏游骑，折家军士死伤二十七人，其中一名叫王琰的低级军官，左手指节被箭簇削去半截，名录末尾批注：“赐钱五十贯，养伤，后补充役”。王琰……王璘。同音不同字，却是同一人。一个死于边关的低阶军官，如何摇身变为河东路转运使司的签判？陆北顾当时只觉眼熟，未及深究。此刻冷风灌入衣领，他脊背却是一凛：王琰当年抚恤名录的经办人，正是时任陕西路转运使的程戡——而周巍，恰是程戡同年进士，天禧八年榜眼。蛛网，又密了一层。他吹亮案头火折，重新燃起蜡烛。烛焰跳动，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瘦，如一柄出鞘未久的刀。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纸页上写下三个名字：周巍、王璘、程戡。笔锋顿住，又添上第四个：文彦博。文彦博曾为河东经略安抚使，治政七年，盐政、军务、吏治皆在其手。他离任时，解池盐课增长三成，府州军备“焕然一新”，河东一路“盗贼屏息”。可如今呢？盐户冻疮溃烂无人问津，边将遭辱如犬彘，而昔日他亲手提拔的周巍，正将河东变成他私属的猎场。文彦博真不知情？陆北顾不信。他信的是，文彦博知道，只是选择了闭眼。就像他当年默许范祥变法触动盐利根基，只为换取朝中清流对其“贤相”名号的共识；就像他如今纵容何郯封驳龙昌期之请，只为在富弼与宋庠的夹缝中，给自己的门生留一条退路。权力最毒的滋味，从来不是攫取，而是默许。陆北顾搁下笔，推开抽屉，取出一叠素纸。这是他自开封出发前，暗中嘱托御史台旧部从刑部抄来的卷宗副本——关于张玉案、吕漆案、桑达案所有涉案人员的履历、迁转、亲族关联。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显是反复翻阅。他抽出一张，上面写着“阎士良，内侍省押班，庆历三年入内侍省，皇祐元年调御药院，嘉祐三年擢银台司副承旨……”字迹之下，他用朱笔重重圈出一行小字：“皇祐二年，奉旨赴府州，颁赐折继闵军功银帛”。折继闵，折克行之父，府州折氏第三代家主，嘉祐元年病逝。彼时阎士良不过二十出头，却已能持御札直入府州军帐，分发犒赏。一个内侍，何德何能担此重任？除非他背后站着更重的人。陆北顾记得，当年府州捷报传至汴京，官家龙颜大悦，亲口称赞“折氏忠勇，朕心甚慰”，随即下诏加恩，而执笔草诏者，正是时任翰林学士的宋庠。宋庠……富弼……文彦博……周巍……王璘……阎士良……名字在纸上连成线，线又织成网，网眼中央，是解池那片灰白盐海，是府州城头猎猎作响的折字大旗，是盐户武继隆冻裂的手，是赵氏女被强掳时散落一地的青丝。陆北顾忽然起身，走到墙角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前。箱盖掀开，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叠叠整齐码放的文书。最上一层，是解州历年盐课征收明细，字迹已被他用指甲反复刮擦，露出底下几行极淡的朱砂批注，细看竟是同一人笔迹，日期跨度自嘉祐三年至今年十月，内容皆是“今岁盐课，依例加征三成，已入库，余款存于州库备用”。而“备用”二字旁边，另有一行蝇头小楷：“此款专供帅司支用，每季拨付，由王签判亲领”。王签判，王璘。陆北顾手指抚过那些被刮得模糊的朱砂字，指尖传来粗粝触感。原来自三年前，解州盐课便已悄然分流，明面上足额上缴，暗地里却有三分之一化作帅司的私帑。而负责经手的，正是那位在宴席上始终微笑附和的王璘。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府州边关流血的王琰，他是王璘，是周巍的臂膀，是程戡的故人，是这张网里最隐秘也最坚韧的一根丝线。窗外，风声渐歇，唯余更鼓三声，悠长沉闷，敲在子夜心上。陆北顾合上木箱，走回案前，吹灭蜡烛。黑暗中，他静静伫立，仿佛一尊石像。许久，他抬手，将桌上那本《解盐岁计录》轻轻推至案角阴影里。接着，他取出另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却异常厚实，封皮是深青色粗麻布，针脚细密。他翻开扉页，没有文字，只有一枚朱红印记，印文古拙：“熙宁元年，神宗皇帝御览”。这是他在枢密院时，奉密旨整理的边镇军储秘档。其中一页，赫然记载着府州近年军械损耗与补充明细：弓弩折损率高达六成，箭镞库存仅余定额三成，而去年秋冬，解州盐铁监却向府州军械库调拨了“新制精钢箭镞五万枚”。陆北顾记得，那批箭镞运抵府州时，折克行曾亲迎，当夜便命工匠拆检，次日便遣快马送信至开封，信中只有一句：“箭镞柄芯松动，淬火不足，不堪临阵。”五万枚废铁，换来了府州军械库账册上一笔“新增军资”的漂亮记录，也换来了周巍奏疏里“府州军备焕然一新”的夸赞。而真正需要箭镞的边军，只能继续使用那些朽坏的旧物，在寒风中擦拭着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陆北顾闭上眼。盐池的咸腥气、汾酒的浓烈香、赵氏女青丝的幽微气息、还有折克行袍角沾染的塞外风沙味……诸般气味在鼻端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铁锈般的苦涩。他并非不知道该怎么做。一道弹章，直指周巍贪墨不法、迫害良民、擅权跋扈；再附上王璘冒籍、挪用盐课、勾结内侍的铁证；最后，将解池盐务账实不符的疑点，连同府州军械造假的实据一并呈上——足以震动朝野，扳倒周巍，甚至波及程戡。可然后呢？周巍倒了，谁来接任？宋庠荐的何郯，还是富弼保的刘敞？抑或文彦博再推一人？新官上任，为立威，只会将解池刮得更狠，将府州压得更紧。盐户依旧冻毙于卤水，赵氏女仍会成为某位官员宅邸里的“姨娘”，而府州边军，或许会因新任经略的“整饬军纪”，连朽坏的弓弦都被勒令即刻更换——用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军饷。这网，太密了。密到撕开一角，整张都会崩裂，碎片却只会更深地扎进百姓的皮肉里。陆北顾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长夜将尽，而破晓的光，照不进这解州驿馆的幽暗。他忽然想起范仲淹在应天府书院讲学时说过的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那时他尚年轻，只觉此语浩然。如今才懂，真正的忧，并非慷慨激昂的陈词，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需俯身探看，哪怕看清之后，唯有更深的沉默。他转身，从箱底取出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只有一幅墨绘：中条山如黛，盐池似镜，镜中倒映的不是云影天光，而是层层叠叠的仓廪轮廓，每一座仓廪的屋脊上，都蹲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鸱吻，张着嘴，却无声。这是他离京前，一位老画师所赠。老画师临终前握着他手，枯槁手指指向画中鸱吻：“判官，鸱吻衔脊，护殿宇不倾。可若殿宇本就歪斜，它衔得再紧，又能护住几分？”陆北顾提笔，饱蘸浓墨，在素绢右下空白处，写下两个字：“且观”。墨迹淋漓，力透绢背。天光渐亮，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斜斜照在案头那本被推至阴影里的《解盐岁计录》上。书页边缘，一点微光闪烁——那是昨夜陈万金锦盒中一枚金钗遗落的碎金屑，混在灰尘里，无人察觉，却固执地反射着朝阳，冷硬，锐利，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