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潼关，盐铁司的车队先是沿着南岸的狭长谷地西行一段，然后北渡渭水，经由陆路继续北上。很快，在离开了平坦开阔的关中平原后，地理风貌便为之一变。时值冬末春初，万物尚未复苏，举目四望，是一...夜风卷着解州城外盐池特有的微咸气息，扑入窗棂，拂过陆北顾额前一缕未束的发。他并未合窗，只将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沉静如古井，落向远处漆黑天幕下隐约起伏的盐池轮廓——那不是白日里泛着青灰冷光的卤水滩，而是被月光浸透后浮起一层幽蓝暗影的死水，静得令人心悸。黄石悄然立于门侧，未出声，只将一盏新沏的浓茶搁在案角，热气袅袅升腾，映得陆北顾半边侧脸明暗交错。茶是解州本地所产山岚野茶，味涩而回甘，最宜醒神。陆北顾终于转身，指尖轻叩案面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如更漏滴答。“去查三件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陈万金名下所有盐引往来账目，自熙宁元年始，至本月初止，凡经解州、河中、陕州三处转运司核验之引，无论大小，悉数调阅；第二，府州折家近五年军械申领、马匹采买、粮秣支应诸项文书，尤其注意并州经略安抚使司签押之批文，凡有‘驳回’‘缓议’‘重勘’字样者，逐条摘录；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一册尚未翻开的《河东路职官考略》，指尖停在“周巍”二字上，缓缓道：“查周巍任并州知州前，其子周琰是否曾任解州盐仓提举？若曾任，任期几何？其间所辖仓庵，可有六十二号、一百四十七号、九百八十三号？”黄石垂首应喏，未多问一句，转身便走。陆北顾重新踱至窗前，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非官铸制钱，乃一枚旧日私铸的“太平通宝”，边缘已磨得圆润，背面隐约可见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似是刀锋所划，又似久年摩挲所致。他拇指反复摩挲那道痕，目光渐深。这枚钱，是他三日前在第四座抽检仓庵的墙根缝隙里拾得的。当时众人都在查验盐堆成色，陈监官正殷勤解说草席覆层防潮之法，曹效用则蹲身拨开席角，指着底下几粒微泛青灰的盐粒，笑道：“判官请看，此乃天然卤晶析出之色，反证盐质上乘，绝无掺杂。”陆北顾顺手拨弄盐粒，靴底却触到一硬物，俯身拾起，便是此钱。钱背刻痕极浅，若非他幼时随祖父习过金石拓印之术，断难察觉——那并非随意划痕，而是“周”字篆体残笔，仅存右半“口”与一捺，余下尽被岁月磨平。他早知周巍与解州盐政脱不了干系。天禧八年同榜进士，程戡举荐其掌河东帅司，而程戡本人，正是当年主持盐铁司改制、力主解池盐课归户部直隶的老臣。如今周巍坐镇并州，既管边军，又控盐路，岂止是土皇帝？分明是一手扼住河东咽喉的巨蟒。可真正令陆北顾寒心的，并非周巍之贪，而是这贪墨早已织成一张网——网眼细密，经纬纵横：盐商陈万金是网结，曹效用是网线，陈监官是网扣，而周巍，不过是执网之人。若只斩其手，网自会换人而握；若只破其结，线仍可续而再织。须得寻见那网心之纽。他忽然想起白日宴席上，陈万金敬酒时左手小指微微蜷曲，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靛青色渍——不是染布所留，倒像未干透的墨迹。而解州盐仓记账，向来用松烟墨；唯独盐引勘合，因需防伪，特用太和殿秘制“紫云墨”，色呈沉紫，遇水不晕，光照泛青。那点青渍，绝非仓吏所能沾染。陆北顾眸光一凛。翌日清晨，陆北顾未赴盐池，亦未召见地方官员，只命黄石持自己名刺，往解州城西三十里外的“永宁观”投帖，称“偶感风寒，需借观中静室休养三日，谢绝访客”。永宁观是座荒废多年的道观，观主早逝，徒众散尽，唯余两间塌了半边屋顶的配殿。陆北顾却执意选此地，连驿馆中那套紫檀书案都命人抬了过去。观中尘封已久，蛛网横斜。黄石带两名亲信，一夜之间清出东配殿，以青砖墁地，设屏风隔为内外两间，外间置案焚香，内间仅铺一榻一几，几上放着昨日拾得的那枚太平通宝，还有三册薄薄的手抄本——竟是解州盐仓历年《虫鼠耗损册》的抄录本，字迹工整，纸页泛黄，显是多年积累。陆北顾盘坐榻上，面前摊开其中一册。翻至熙宁三年七月条，记载：“七庵、廿三庵、六十二庵，共耗盐三千二百斤，因鼠啮致碎，已依例除账。”他指尖点在“六十二庵”三字上，久久不动。正午时分，一名灰衣老道提着食盒悄然入观，掀开盖子，素斋之外，另有一只粗陶小罐，揭开泥封，一股浓烈辛辣之气扑鼻而来——是解州特有的“盐卤酱菜”，以粗盐腌渍山椒、芥菜根制成，咸辣呛喉，寻常人尝一口便舌根发麻。陆北顾取箸夹了一小块芥菜根，入口即咬，舌尖瞬间炸开灼痛，额角沁出细汗。他却面不改色，咽下后，忽道：“道长可知，六十二庵前年冬曾失火？”老道手一抖，食盒差点落地，忙稳住，脸上堆出惶恐：“啊？小道……小道不知，观离盐仓远着呢……”“是吗？”陆北顾放下箸，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推至案边，“此钱，我昨儿在六十二庵墙根捡到的。”老道目光扫过铜钱，瞳孔骤然一缩，随即低头，声音干涩：“判官说笑了……小道终日扫地念经，哪识得什么庵不庵的……”陆北顾不再看他，只将铜钱翻转，露出那道“周”字残痕，在窗外透入的斜阳下，青痕竟微微泛出紫意——正是紫云墨遇光之征。老道呼吸一滞，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浑身筛糠：“判官饶命！小道……小道只是奉命行事！”原来此人并非道观真道士，而是盐仓老吏李三省，因十年前查出账目亏空，被周巍授意“假死”脱籍，隐于观中，专司替周巍销毁不利文书，并定期将各仓庵真实损耗数据誊抄备份，藏于观后枯井砖缝之内。六十二庵失火，实为周巍欲烧毁一批伪造的盐引存根，李三省奉命纵火，却不慎将半卷《耗损册》遗落在墙根，被大火燎去大半，唯余这一枚被火燎弯的铜钱卡在砖缝里——那是周巍亲信巡仓时惯用的压账铜钱，每枚皆刻有隐秘标记。“六十二庵，”陆北顾声音如冰泉击石，“账载耗损三千二百斤，实际呢？”李三省涕泪横流：“实……实耗不过八百斤！余下两千四百斤，全数运往并州，换了铁甲三百副、弓弩二百张，还有……还有周公子在开封新置的宅子地契！”陆北顾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带路。枯井。”枯井深逾三丈，井壁青苔湿滑。黄石垂下绳索，陆北顾亲自攀援而下。井底积水及膝，腥冷刺骨。李三省哆嗦着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藏着一个油布包。解开，内里是厚厚一叠纸册，纸页虽潮，字迹却因紫云墨而清晰可辨——正是六十二庵、一百四十七庵、九百八十三号等三处仓庵自熙宁元年至今的真实进出账，与官账相较，每庵每年虚报耗损均在两千斤至三千斤之间，累计已达二十七万斤！陆北顾手指抚过纸页上一个个朱红“周”字押印，忽然冷笑：“原来如此。他不敢在官账上动手脚，便另立一本‘阴账’，由李三省保管，再以耗损为名，将盐偷偷调运，或换军械，或换田产，或直接贩往西夏……周巍，好一个‘耗损’！”他卷起账册，攀上井口，天光刺眼。黄石递来干布，他却未擦湿衣，只将账册贴身收好，沉声道：“去府州。”不是传唤，不是行文，是亲往。三日后，陆北顾一行五骑，自解州北门出，沿汾水支流策马疾驰。秋深草枯，马蹄踏起黄尘滚滚。黄石始终落后半个马身，腰间佩刀未出鞘，但手从未离柄。行至龙门渡口，忽见前方官道旁立着三名披甲武士，为首者银盔银甲，肩头绣着狰狞虎头，正是折家军“虎贲营”精锐。见陆北顾旗号，三人单膝跪地，齐声道：“奉折知州命，迎陆判官入府州！”陆北顾勒缰，目光扫过三人甲胄——左胸护心镜上，赫然刻着与六十二庵铜钱上一模一样的“周”字残印！他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颔首道：“有劳。”入府州城，直趋州衙。折继闵、折克行父子已在仪门相候。折继闵须发如霜，抱拳时臂甲铿然作响；折克行则肃立其侧，目光灼灼。陆北顾未入正堂，只道：“折公，请借静室一叙，只你我三人。”折继闵微怔，随即会意，引至后衙一处书房。门闭，陆北顾从怀中取出那叠阴账，推至案上。折继闵只翻两页，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此物……”“六十二庵。”陆北顾盯着他眼睛，“你军中虎贲营甲胄上的‘周’字印，与账上押印，出自同一方印信。”折继闵呼吸一窒，豁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佩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绸。他猛地抽出刀，寒光一闪，竟在自己左手小指上狠狠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蘸血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两个字：“虎贲”。陆北顾瞳孔骤缩。折克行失声道：“父亲！”折继闵却笑了，笑声苍凉：“陆判官，你既知此印，当知虎贲营甲胄，向来由并州甲坊监制。可三年前，甲坊忽称‘工匠不足’，暂停供甲半年。我折家无奈，只得自筹银两，托陈万金代为寻匠……谁知匠人竟是并州甲坊逃役的匠户，所用印模，正是周巍私刻的‘周’字印！我虎贲营三千副甲，皆由此印烙成！”他指向账册上一处：“你看此处，熙宁四年十月，六十二庵‘耗损’盐两千八百斤，换得铁料三百斤——那铁料，尽数铸成了虎贲营新甲的甲钉！”陆北顾默然良久，忽道：“所以，你明知甲上有印，却一直未动？”折继闵惨笑：“动？如何动？告到枢密院？周巍是程戡门生，程戡是当今宰相韩琦腹心！告到御史台？御史中丞吕诲，去年刚收过周巍送的十车解盐！陆判官，这河东一路，盐是盐，甲是甲，可盐与甲之间，早已熔成一块铁板——你今日砸它，溅起的不是火星，是血雨！”窗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州衙大门。紧接着，一名折家亲兵撞门而入，甲胄凌乱，满脸血污：“报！并州快马传檄——周巍以‘擅调边军、图谋不轨’为由，命河东兵马钤辖王庆民率五千步骑，即刻开赴府州，接管虎贲营军械库！”满室寂静。折克行霍然拔剑，剑尖直指门外：“让他来！”折继闵却按住儿子手腕，转向陆北顾，目光如炬：“陆判官，你既携阴账而来，想必已有决断。我折家上下，愿随判官，赌这一局！”陆北顾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朔风呼啸灌入，吹得账册哗啦翻动。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不必等他来。今夜子时，我随折将军，亲赴并州。”“我要让周巍亲眼看看——他藏在耗损里的盐，他刻在甲胄上的印，他写在阴账上的罪，如何一滴不剩，全数奉还。”话音落处，一只孤雁掠过天际，唳声凄厉，撕裂沉沉暮云。风更大了，卷起案上账册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纸——那是周巍亲笔所书的《河东盐务整饬章程》草稿，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凡耗损逾千斤者，即为忠勤，当擢为仓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