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见欧阳修开始作呆若木鸡状，赵祯却不肯放过他。“卿博通经史，尤精《春秋》，今日不妨直言，依古礼，此事究竟当如何处置？朕欲听卿肺腑之言。”眼见官家步步紧逼，欧阳修暗道一声“苦也”，知道靠...嘉祐七年十月十八日，天光微明，解州城外盐池北岸的芦苇荡里浮起一层薄雾，如灰白轻纱裹着水面。文彦博未惊动地方，只携通判周巍、盐铁司主簿陆北顾及两名随行书吏，乘一辆青布帷车悄然出城。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细碎闷响，车辙两侧霜花迸裂，簌簌如雪落。他昨夜未眠。不是因风寒侵骨——解州虽冷，尚不及汴京冬夜那般砭人肌髓；也不是因案牍劳形——盐铁司递来的《解盐岁课简录》字字工整、账目分明，连差错都挑不出半分破绽。真正令他辗转反侧的，是昨日盐畦边那一双眼睛。那畦夫武继隆垂首时眼尾皱起的纹路，像被盐卤浸透又风干的牛皮绳，绷得极紧，却在抬眼瞥见阎士良绿袍下摆的一瞬，倏然塌陷下去，仿佛骨头被抽走了三分。文彦博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庆历三年查办京东路转运使贪墨案时，那位老仓吏也是这样，在堂上答话前先舔了三回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发出一个字。后来撬开嘴才知，他儿子早被转运使扣在登州牢中，罪名是“私贩海盐”，实则不过替官府运了三趟腌鱼。可解州不同。解盐监隶属盐铁司，盐户世袭，户籍单列，不隶州县，不纳两税，亦不归地方节制。其人事、钱粮、刑狱皆由监官自辖，唯每年盐课直报三司，再由中书门下覆核。这等制度，本为专务专管，却也成了铁桶一块——外人难入，内情难察，连御史台欲遣员暗访，亦需经盐铁司签发勘合，方能踏进盐池十里之内。而昨日陪同的阎士良，正是盐铁司去年新派的“监盐巡检”，品阶不高，仅从八品，却是盐铁司郎中张异亲信，且与何郯同出西京洛学一脉。文彦博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入，吹得他额角青筋微跳。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范祥在川南井监说过的话：“盐政之弊，不在利薄而在权密；不在民贪而在官纵。井盐深凿百丈，盐丁死于坑底者年逾百人，然尸首抬出即焚，炭火一盖，谁见血？解池平阔无险，盐丁不死于水火，却死于账册。”账册。他袖中便揣着一份刚誊抄完毕的旧档——嘉祐元年解池盐户名册附役籍变更录。其中一页赫然记着：盐户武继隆，原籍河东绛州，嘉祐三年七月因“私售余盐”遭罚没田产，全家贬为盐籍，编入解池第三盐坊，配役畦夫。而昨日武继隆脚踝处那道紫黑色旧疤，分明是镣铐磨烂皮肉后留下的印痕。车行至盐仓东侧一处废弃陶窑，周巍指着窑顶残存的鸱吻道：“此乃前唐旧物，相传当年盐监在此焙晒粗盐，后因卤气蚀木，窑塌人亡，遂弃之不用。”话音未落，忽闻窑后枯苇丛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短促如刀割帛。文彦博当即命停。陆北顾跃下车辕，拨开芦苇，只见一人蜷缩在窑基凹陷处，身上盖着半片破席，露出的手背青灰浮肿，指缝间嵌满黑泥。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脸上纵横沟壑里竟还沾着未干的盐粒，在晨光下泛出细碎银光。“是……是盐丁？”周巍低声道。文彦博未答，只缓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探向那人额头——滚烫。“烧得厉害。”他回头吩咐，“取温水、姜汤，再让医官来。”那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忽然抓住文彦博绯色袖口，力气大得惊人：“大人……别问……别问盐席数……他们……改了册子……”话未说完，喉头一哽，喷出一口带血沫的浓痰，溅在文彦博袖缘。随行书吏慌忙上前欲扶，却被文彦博抬手止住。“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放得极低，几乎融进风里。“……阿丑。”那人喘息着，嘴角牵动，竟似想笑，“爹娘……没给我起名……只说……盐池里长大的娃……就叫阿丑……”“阿丑，你烧糊涂了，慢慢说。”“不糊涂……”阿丑喉咙里咯咯作响，手指抠进冻土，“……上月廿三……收盐……我亲眼看见……阎监官……带人……把新晒的盐……倒进南边那口废卤井……说是‘硝板太厚，不合官样’……可那盐……白得像雪……比往年都好……”文彦博瞳孔骤缩。解池盐质优劣，历来以“白、硬、脆、响”四字判别。白者为上，因硝板析出杂质愈净，盐晶愈纯；而倒盐入卤井，是盐政大忌——卤井为取卤之源，若混入成盐，必致卤水咸度失衡，来年晒盐减产。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只为掩盖某批盐实际产量虚高之实。“为何要倒？”“……阎监官说……今年盐课……定得太高……若全报上去……明年……上面就要加征……盐户……活不下去……”阿丑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声音渐弱，“……可他们……又不敢少报……怕查账……只好……把好盐毁了……再报个‘歉收’……换明年少缴些……”文彦博久久未语。周巍面如土色，嘴唇翕动几番，终未出声。陆北顾却盯着阿丑指甲缝里一抹极淡的靛青——那是解池监专用靛墨染就的验盐印记，只有经监官亲手验讫的盐包才会加盖此印。而阿丑既未着盐丁号衣，又无验盐资格，怎会染上此色？他不动声色蹲下，借整理阿丑衣领之机，指尖拂过对方颈侧——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尚未结痂，边缘微红。是有人掐过他。此时医官已至，灌下姜汤，又施针退热。阿丑昏沉睡去，呼吸粗重。文彦博起身，拂去袍上浮尘，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所见，诸位当如未见。周知州，烦请调三名稳重衙役，将阿丑送至州廨静养，严加看护，不得有失。”周巍连声称是，额上沁出细汗。返程途中，文彦博始终沉默。陆北顾坐在他身侧，见他左手拇指反复摩挲右手食指指腹——那是他思索极深时的习惯动作，指腹早已磨出薄茧。“陆主簿，”文彦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解池盐户，凡成年男子，皆须应役十年？”“下奏确有此制。”陆北顾答。“十年之后呢？”“……或留监续役，或准归籍，然需交纳‘脱籍银’三十贯。”文彦博冷笑一声：“三十贯？解池盐丁日薪四十文，十年不吃不喝，也不过十四万六千文，折合十四贯六百文。他们拿什么交？”陆北顾垂眸：“或卖子，或鬻妻，或典地——但盐户田产，早被监官以‘代缴盐课’为名，尽数押在盐仓账上。”车轮碾过一段颠簸土路，车厢微晃。文彦博掀帘望向远处盐池，暮色初染，灰白盐滩泛起幽蓝微光，恍若巨兽静卧的脊背。“陆主簿，你曾为雄州知州，可知雄州边市，私盐一斤售价几何？”“回通进银，河北路私盐价贱，约十七文至二十文不等。”“官盐呢？”“……三十九文。”“那若有人将解池官盐，以官价三十九文售予边商，再由边商转手贩往河北，每斤净赚十九文，一年销十万斤，便是十九万贯。”文彦博缓缓道，“而解池年产盐三亿八千万斤，哪怕只漏出百分之一，亦是一百九十万贯。”陆北顾脊背一凉。这不是贪墨，这是劫掠。是把朝廷的金山，凿开一道暗渠，引向私囊。次日卯时，文彦博未赴州衙公堂，径直率人闯入解池盐监衙署。守门皂隶刚欲拦阻，已被周巍厉声喝退。盐监副使王璘闻讯奔出，官袍未系带，脸上犹带惊惶：“尤钓桂！下官……”“王监丞，”文彦博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本官奉旨查核盐课，即刻封存近三年所有盐籍、仓账、验盐簿、卤井日志。尔等所有人，除轮值更夫外，一律不得离署，笔墨纸砚，由本官亲派书吏掌管。”王璘面色惨白：“这……这不合体制！盐监事务，向由盐铁司直辖，通进银无权……”“本官执的是中书门下勘合，盖的是枢密院铜印。”文彦博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展开一角，朱砂印鉴灼灼刺目，“嘉祐六年十二月，官家亲敕：‘解盐事重，凡涉课额、仓廪、役籍者，遇疑即查，毋庸禀报。’王监丞，你是想抗旨么？”王璘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封账过程持续整整一日。盐监库房深处，文彦博亲自翻开一册《嘉祐六年卤井日志》，纸页泛黄脆硬。翻至九月廿七日，墨迹突变——前日记录尚是楷体工整，此日却换成潦草行书：“廿七日，南三井卤涌异常，恐生异变，闭井三日，焚香祷祝。”末尾无监官画押，唯有一个模糊指印。文彦博指尖抚过那指印，转向身旁陆北顾：“你认得此印？”陆北顾凝神细辨，忽道：“此非盐监印，倒似……宫中御药院所用‘朱砂胶印’。臣在御史台时，曾见张瑰弹章上盖过同样印记。”文彦博眼神骤然锐利。御药院朱砂胶印，专用于皇室用药文书，严禁外流。而它竟出现在解池盐监日志上？除非——有人借御药院渠道，将伪造文书混入宫中呈递，再由内侍省转颁盐监，使其“合法化”。这已非地方吏治之弊，而是直通宫闱的勾连。当夜，文彦博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三份文书：一是阿丑所言南三井倒盐之事，二是《卤井日志》异样记载，三是盐铁司密函——其中提及，嘉祐六年秋，御药院曾奉张才人旨意，采买“上等硝板”三百斤，用途不详。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纸页写下四个字：“硝板即盐”。笔锋一顿，墨迹晕开，如血渗纸。翌日清晨，文彦博命人抬来三口空箱，当众开启。第一箱盛满新晒盐晶，洁白如雪；第二箱装着盐监账册所载“本年歉收盐”——颗粒粗粝，色泛灰黄；第三箱，则是自南三井卤水沉淀池底部掘出的硬块，剖开断面，竟层层叠叠，皆是结晶盐层，夹杂着硝板碎屑。“诸位请看，”他声音清越，穿透整个盐监大院，“同一口井，同一季卤，产出三种盐。官盐贵在‘白’，私盐贱在‘杂’，而监盐之弊，正在于以‘杂’充‘白’，再以‘白’补‘杂’。你们把好盐倒进井里，是怕明年课额压得盐户造反；可你们倒进去的，不是盐，是朝廷的脸面，是百万黎庶的灶膛，是国库的根基！”王璘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周巍颤声道：“尤钓桂明鉴！下官……下官实不知情啊！”“周知州，你不必知情。”文彦博目光扫过众人，“你只需记住——自今日起，解池盐户役籍，由州衙另立红册，直报中书门下；盐丁工钱，按日五十文发放，由州库代支；盐仓出入，须三司、转运司、州衙三方监掣，缺一不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至于倒盐入井、伪造假账、私用御药院印者……本官已具疏入奏，请官家下诏，彻查盐铁司、御药院、内侍省三处，凡涉此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体拿问。”话音落下，满院寂然。唯有北风卷起盐尘，扑在众人脸上，又涩又咸。三日后，文彦博启程返京。临行前，他再次来到盐池北岸。阿丑已能下床，在衙役搀扶下远远望着车队。文彦博命停车，步行至其身前，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环佩，塞入阿丑手中。“此物无价，亦无主。”他说，“你若活到明年春暖，便拿着它，去汴京找御史台陆北顾陆主簿。告诉他，解池的盐，该晒白了。”阿丑捧着玉佩，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车队渐行渐远，解州城楼在视野中缩成一点黑影。陆北顾策马随行，忽听文彦博低声道：“陆主簿，你说……富弼与宋庠，真不知解池有这等事么？”陆北顾默然片刻，答：“通进银，有些事，不是不知，是不便知。”文彦博仰首望天，冬阳惨白，照得他眉间沟壑如刀刻：“是啊……不便知。因为一旦知了，就得动手。而动手，就会牵出更多不便知的人。”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所以他们宁可让盐池继续白着，只要账面干净，只要朝堂安稳，只要……没人敢把真相晒在太阳底下。”风掠过旷野，卷起盐粒，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宛如无数细小的鼓点。而此刻汴京垂拱殿内，官家正将一份尚未拆封的奏疏推至御案一角。奏疏封皮上，赫然是何郯亲笔所题：“盐铁司密奏，解池事急，请陛下速览。”官家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殿外，一只乌鸦掠过檐角，翅尖沾着解州方向飘来的、无人察觉的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