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各庵历年入库、出库及结存的总账、分账，请判官过目。”盐仓主事和后面的两排小吏，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恭敬地呈给陆北顾。陆北顾随手翻开一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数量、经手人...殿内檀香清冽，青烟袅袅升腾，在斜透进来的晨光里浮游如絮。田夺牛垂首趋步至御座前三丈止步，依礼稽首，袍袖垂落如墨云铺地：“臣田夺牛，叩见陛下。”赵祯未即令起，只将手中青瓷盏轻轻搁于紫檀小几之上，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沉静，并未如往常般温言唤起，而是略作停顿，仿佛在掂量一个字的分量。“田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方才朝会上，你一语未发。”田夺牛脊背微绷，额角沁出一层极细的汗意，却仍稳稳伏着，声音平直而沉实：“臣职司盐铁判官，所掌者，盐课、铁冶、市舶、榷场诸务；所议者，岁入盈缩、物料调度、边储支应。今日廷议三司使继任、台谏权责、转运使黜陟，皆非臣本职所当置喙之域。若无诏问，臣不敢越位妄言。”这话出口，看似谨守分际，实则暗藏机锋——既划清界限，又悄然点明：自己并非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是执掌财赋命脉的实务之臣；朝堂上那些唇枪舌剑，争的是名位与清誉，而盐铁司账册上每一笔勾销，牵动的却是西北十万戍卒的冬衣、河北百万民户的灶盐、江南十州新漕的船引。赵祯眸光微动，指尖在膝头缓缓叩了两下，似是回应，又似沉吟。片刻后，他忽道：“前日户部呈来熙河路折子，说今年秋收之后，军屯粮秣尚缺三万石，已向盐铁司调拨银绢以市籴补足。可有此事？”“回陛下，确有其事。”田夺牛直起上半身，双手捧笏，腰背如松，“臣已查实，熙河路屯田因去岁霜冻早发，麦粟减产近两成；又因新筑堡寨二十七处，征发民夫逾六千，本地存粮多供役食，故军储告急。然臣未予全拨，仅准支银八千贯、绢四千匹，余数勒令转运司自筹——盖因盐铁司岁入虽丰，然东南海运遭风损船三艘，折米万余石；京东路铁冶炉塌两座，月减课铁三千斤；更兼京西茶引滞销，商贾裹足，七月税课较上年少收七万缗。此三项，已占本年预估盈余之三成。若再开库尽支，恐至冬深，盐引不敷，京师官俸难支。”他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每一道数字背后皆有底账可稽，每一处减耗皆有缘由可溯。话音落下，殿内唯余香烟轻旋之声。赵祯颔首，神色稍缓：“你倒记得清楚。”“不敢忘。”田夺牛垂目，“盐铁司账册，臣每日亲校三遍。一笔银钱出入，若失之毫厘，经年累月，便是国计倾颓之始。臣不敢以‘大概’‘约略’搪塞天听。”赵祯默然片刻，忽然换了个话头：“朕闻你初赴盐铁司时，曾拒收泾原路转运使所赠银鱼二十尾，言曰‘鱼可食，银不可食’，可有此事？”田夺牛心头微震——此事不过半年前，彼时他甫任权发遣判官，尚未正式授职，那银鱼乃泾原路所产特供宫中之物，以银箔裹鳞，盛于冰匣，价逾百贯，实为变相馈赠。他当时命吏员原匣封存，具文申奏，附呈《盐铁司禁馈例》十条，其中一条即明载：“凡属路分馈遗，无论珍鲜器玩，但涉银钱之值者，悉视为请托之端，概不得受。”此事未曾张扬，连宰执亦未必尽知，赵祯竟如在耳。他不敢迟疑，再度俯首：“臣愚钝，唯知律令昭昭，譬如尺绳，不容曲就。银鱼虽微，若受之，则此后盐引批验、铁课核销、茶引发放，皆可假‘情面’二字而破例。今日受鱼，明日便受金；今日容一隙，明日便溃千里。故宁守枯淡，不敢蹈浊。”“宁守枯淡，不敢蹈浊……”赵祯低声重复一遍，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敛去，“好个‘不敢蹈浊’。可你可知，今日满朝朱紫，敢言‘不敢’者，不过尔尔。”这句话如钟撞心。田夺牛喉头微动，却未应声。他知道，这是试探，更是钩索——若此刻顺竿攀附，称颂天恩浩荡、陛下明察秋毫，反落了俗套；若一味缄默，又失之迂阔。他略顿，方道：“臣不敢言‘不敢’，只知‘不能’。不能者，非力所不及，乃心有所止。譬如盐铁司印信，臣可持之批阅万卷公文，却不可用之为某商贾私放盐引；譬如臣掌钱谷，可决百万缗出入，却不可挪一文以修己宅。此非圣人之教，实乃盐铁司历任判官血写之训——仁宗朝刘沆为判官时，因纵容亲吏私贩官盐，致河北盐法大坏，流配岭南；英宗朝王畴坐视铁课虚报，致兵械朽烂，罢官削籍。前车之辙，犹在眼前。”他声音渐沉，字字如凿：“故臣之‘不能’，非畏刑宪，实畏史笔。他日青史若书‘盐铁判官田某，掌财赋十年，廪粟不匮，军需无缺，吏不敢欺，商不敢蠹’，臣死而无憾。若书‘田某擅权市恩，利归私室，蠹国害民’，则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殿内香烟忽颤，一缕青丝被穿堂风拂得斜斜一偏，如墨线乍断。赵祯久久未语。他凝视田夺牛低垂的眉宇、绷紧的下颌、束得一丝不苟的腰带，那上面还沾着未及掸净的盐粒碎屑——那是今晨他亲赴左藏库核对新铸铜钱成色时，蹲身查验钱范所沾。良久，赵祯终于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方素锦匣，亲自打开，取出一卷黄绫轴。“此乃朕亲书手诏。”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命你权知盐铁司事，暂代判官之职，俟考绩一年，再议正授。”田夺牛浑身一凛，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上冰冷金砖：“臣……惶恐！”“惶恐？”赵祯唇角微扬，“你方才说得那般硬气，怎的此时反倒软了？”“臣非惧高位，实惧负恩。”田夺牛声音微哑，“盐铁司掌天下财赋之枢机，上系国本，下关民瘼。前任诸公，或精于计算而疏于体察，或长于抚循而短于执纪，臣自度才识浅薄，唯仗一腔孤勇、两袖清风，勉力为之。若蒙陛下不弃，臣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盐课增收五万缗，铁课不堕旧额，茶引流通无滞，更铸新钱十万贯，专补京师官俸之缺。若有违误，甘受重惩，削籍为民，永不叙用！”“削籍为民？”赵祯忽而轻笑，“你倒想得远。朕若真削了你籍，明年谁替朕盯着这帮盐商、铁匠、茶贩子？谁替朕把着这钱袋子，不让它漏一滴水？”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田夺牛眼底：“朕给你这个权，不是赏你清廉，是用你‘不敢’——不敢徇私，不敢懈怠，不敢欺瞒。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能臣，而是‘不敢’之臣。包拯刚而易折，欧阳修博而多疑，富弼烈而寡谋，冯京慎而失断……朕要的，是一个能在账册堆里熬通宵，却不忘抬头看一眼百姓锅里有没有米的人。”田夺牛喉头哽咽，竟不能言，只重重叩首，额角抵着金砖，凉意刺骨，却烧得整张脸滚烫。“起来吧。”赵祯挥手，内侍忙上前扶起，“还有一事，朕欲交予你办。”“臣洗耳恭听。”“陆北顾案虽结，然其在京中隐匿产业甚多，尤以汴京南城‘永丰坊’一带为甚。朕已密令开封府尹王拱辰彻查，然此人老奸巨猾，早已将田宅契书拆散转寄各处，更有伪托僧道、雇请孤寡代持之事。朕思之再三，此事不宜由开封府独力处置——他们查的是人，而你要查的是钱。”赵祯从案头抽出一纸密札，递与内侍，后者双手呈至田夺牛面前：“盐铁司掌天下钱货流转，每一笔官银拨付、商税解缴、市舶抽分，皆有迹可循。朕命你另设‘清查专案司’，不隶开封府，不报三司，直奏朕前。所需人手，自盐铁司择廉干吏员三十人，朕特赐‘如朕亲临’铜符一枚，凡涉及钱谷、仓廪、市易、钞引诸务，皆可调阅勘验，地方官吏不得阻挠。时限——三个月。”田夺牛双手接过密札，指尖触到那方铜符边缘的刻痕，粗粝而锋利。他知道，这不是荣宠，是刀尖上的差事。陆北顾背后牵连者众，从翰林学士到皇城司副都知，从内侍省押班到三司副使，此案一旦深挖，必掀惊涛骇浪。而皇帝将这柄刀，亲手递到了他手里。“臣……领旨。”他声音低沉，却无半分犹豫。赵祯摆摆手：“去吧。记住，查钱，莫查人。只要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账面上清清楚楚，其余枝节，自有法司料理。”田夺牛退至殿门，正欲躬身而出，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田卿，你家中老母，今春咳喘颇重，太医署已三次遣医问诊，药费皆由内侍省暗中支应。朕知道，你每月俸禄，半数寄回许州买田养亲，自己在京赁屋而居，布衣蔬食，连婢仆都只用一人。这些，朕都记着。”田夺牛身形一僵，背脊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他未回头，只将铜符紧紧攥入掌心，指甲深陷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出殿门。廊庑下，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看见冯京、韩琦等人已候在阶下，正低声交谈。冯京抬眼望来，目光在他手中的铜符上略一停驻，随即颔首，神情平和，竟无丝毫异样——仿佛那枚足以撬动朝局的符信，不过是寻常印鉴。田夺牛回之一礼，步履沉稳地走下丹陛。风拂过他半旧的绯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素绸里衬。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许州乡塾读书，先生教《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彼时他懵懂不解，只觉文字拗口。如今方知，所谓“不能”，从来不是天生傲骨，而是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如临深渊，在无数个可以低头的瞬间，咬紧牙关，挺直脊梁。他行至宫门，忽见一队内侍抬着几口樟木箱匆匆而过，箱盖缝隙间，隐约露出靛蓝粗布包裹的轮廓——那是太医署送至他赁居小院的药材，今晨他离家时尚未送达。田夺牛脚步微顿，侧身让开道路。樟木箱擦着他袍袖掠过，一股苦涩药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紫宸殿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如裂帛，似断弦，又像一声遥远而郑重的允诺。远处，汴京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车马辘辘，市声鼎沸，人间烟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