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有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官家给已经逝世的宰相刘沆亲作挽辞，并为其墓碑篆额“思贤”。这是必然的事情，因为无论是陈执中还是刘沆，虽然风评很差但在官家看来都是有功之臣，只不过这...陆北顾搁下竹筷，指尖在粗陶碗沿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膳堂里人声嗡嗡，偏他这方寸之地却似被隔开一层薄雾，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滞了一瞬。王安石没动筷，只垂眸望着自己碗中未动几口的粟米饭，米粒莹白，却映不出半分光亮。他忽然道：“子衡方才说‘青苗法’，可是在雄州亲眼见了？”陆北顾颔首，眉宇间浮起一层沉郁：“非但见了，还亲手验过。”他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雄州界内三县，春贷青苗钱者凡四千七百余户，官吏所录账册称‘悉数放贷，无一遗漏’；可我遣亲兵密访田垄之间，查实真正领到钱的，不足两千三百户。余者或被里正乡胥以‘保人不足’为由拒之门外，或被迫签下双份契书——一纸入官仓备案，另一纸则押于豪强私库，明曰‘担保’，实为吞没。更有一县，竟将青苗钱折算成陈粟发放，一斗新麦价三十文，彼处发的是三年前霉变旧粮，每斗作价四十五文，且强令以绢帛折兑，绢价虚抬至市价两倍……百姓领到手的，不是活命钱，是枷锁。”王安石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竹筷，指节泛白。他早知青苗法弊病丛生，却未料已溃烂至此。他缓缓道：“那后来呢？”“后来？”陆北顾嘴角牵起一丝冷意，“我当场烧了那县的放贷名册，勒令主簿重造，按田亩、丁口、存粮三等细核，三日之内补足缺额，差额由县丞自掏腰包垫付。又命人将霉粟碾碎，混入军粮，专供守城弓手——弓手多为本地子弟，嚼着自家父兄被盘剥的粮食，拉弓时手抖不抖，我不问，只看箭靶。”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王安石双眼：“介甫兄，你可知那县丞是谁举荐的？”王安石喉结微动，未答。“是范祥当年在河东转运使任上，一手提拔的幕僚。”陆北顾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地底，“范副使今日与我推心置腹，言盐铁新政需稳，需和衷共济……可他举荐的人，在雄州把青苗法变成催命符。”王安石默然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干涩，毫无暖意：“原来如此。范副使要的‘稳’，是稳住盐铁司的账面，不是稳住百姓的灶膛。”话音未落，膳堂门口忽起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胥吏簇拥着一人进来，那人玄色常服，腰束犀带，面色苍白如纸，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手却紧紧攥着一卷黄绫——正是禁中内侍特有的赭黄绢帛。满堂官员骤然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去。那独臂内侍步履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膳堂，径直朝陆北顾这桌而来。他身后一名年长吏员急忙趋前，低声向邻座官员打听：“敢问，哪位是新来的盐铁判官陆北顾陆大人？”陆北顾已起身，拱手道：“学生便是。”内侍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随即从怀中取出黄绫，双手捧至齐眉：“陆判官接旨——奉圣谕，即刻入宫，崇政殿面圣。”满堂哗然。陆北顾心中一凛。按制，他尚未正式授职，亦无紧急差遣，官家召见本应循例于次日朝会后赐茶问对，何至于此刻便急召入宫？他迅速瞥向王安石，只见对方神色凝重，微微摇头——显然亦不知情。陆北顾不敢怠慢，整衣肃容，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郑重接旨。黄绫入手微凉，其上墨迹尚新，朱砂印玺鲜红如血。内侍未多言，只道：“陆大人请随奴婢来，马车已在西角门等候。”陆北顾起身，向王安石略一颔首，便随内侍匆匆而去。走出膳堂门槛时，他分明感到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有惊疑，有忌惮，更有几缕毫不掩饰的阴冷窥探——譬如不远处廊柱后，一道灰影一闪即逝，那是贾昌朝府上惯用的青布小帽。马车驶过三司衙门后巷，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人心悬。陆北顾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推演：官家此时召见，必与朝局剧变相关。张方平既倒，宋祁失位，三司使空悬，包拯弹劾之势如沸水浇油，韩琦反常附议……莫非是官家终于决意打破僵局，欲拔擢新人？可拔擢谁？吕公？资历足够，威望有余，然年事已高，且与枢密院关系过密，恐难获清流支持。富弼孺？宰相之子，根基深厚，然其父吕夷简与吕公素有嫌隙，官家未必肯让吕氏势力再添羽翼。张相公？万言书震动朝野，确有锐气，可锋芒太盛，又无边功实绩，骤然委以三司使，恐难服众……思及此处，陆北顾心头忽地一跳。——若官家并非要选三司使，而是要设一个“权发遣三司使”呢？权发遣，即暂代，无正式敕命，不受铨叙掣肘，却可临机决断。此职向来为帝王平衡朝局之利器，昔日真宗朝曾以寇准权发遣三司使，专办河北军饷；仁宗初年，亦曾以李迪权发遣，整饬东南漕运积弊。若真如此……那么，谁最有可能被钦点？陆北顾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渐快。他想起昨夜宋庠书房中那盏明亮烛火，想起吕公那句“财赋乃国之命脉，盐铁更是命脉中之枢纽”，想起范祥今日刻意示好的热络，想起沈括递来卷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试探……还有，贾昌朝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庆历八年，西夏攻陷丰州，贾昌朝时任陕西转运使，督运粮草不力，致城破军溃，其左臂为流矢所中，虽保性命，却自此残废。彼时，正是陆北顾之父陆承裕以枢密院承旨身份，亲赴陕西查勘军情，奏劾贾昌朝“畏敌避战，贻误戎机”，终致其贬知邓州，十年不得回京。这桩旧案，早已尘封，可今夜那抹灰影，绝非偶然。马车猛地一停，车帘被掀开，内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陆大人，崇政殿到了。”陆北顾深吸一口气，踏下车辕。眼前是熟悉的宫墙，朱红高耸，檐角铜铃在暮色中静默。他整了整袍袖，迈步登阶，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仿佛踩在绷紧的弓弦之上。崇政殿内灯火通明，却无一人。内侍引他至丹墀之下，躬身退至殿角阴影里，如同融化其中。陆北顾垂首立定，只闻自己心跳如鼓。片刻后，屏风后传来窸窣声。赵祯身着常服缓步而出，未戴通天冠，只束紫金冠，面容清癯，眼窝微陷，显是连日操劳。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砚，一人执笔，竟是要当场批阅奏章。“臣陆北顾，叩见陛下。”陆北顾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冰凉。“起来吧。”赵祯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疲惫与清醒，“朕听宋卿说，你在熙河，能叫羌人牧马时唱汉家童谣，也能让吐蕃头人跪着喝你倒的酒。”陆北顾垂首：“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赵祯踱至他身前两步，目光如炬：“不敢居功？那你敢不敢接一件比拓土三千里更难的事？”陆北顾脊背一挺：“臣万死不辞。”“好。”赵祯转身，自案头取过一叠奏章，最上一封，赫然是包拯弹劾张方平的副本，朱批“留中”二字殷红刺目。他指尖划过纸页，停在一处空白处，忽而问：“陆卿，若朕命你权发遣三司使，兼理盐铁、度支、户部三司事务，你第一件事，做什么？”殿内死寂。陆北顾脑中轰然作响，却未有丝毫迟疑。他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沉稳如磐石：“启禀陛下，臣第一件事，是请旨彻查雄州青苗钱案，并追索三司历年各路青苗钱发放、兑付、勾销之原始账册——非止雄州，凡庆历七年至今，所有路分，一并清查。”赵祯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眼中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为何？”“因青苗钱，是朝廷贷给百姓的活命钱。”陆北顾仰起脸，目光灼灼，毫无惧色，“可如今，它成了豪强的印钞纸，胥吏的肥肉羹，甚至……成了某些人扳倒政敌的刀。若此钱不正，三司之账，便是天下最大的假账；若此账不清，臣纵掌三司印信，不过是个替人擦屁股的文书罢了。”赵祯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大宋的积弊与寒霜：“陆卿啊……你可知，朕今日召你，非为听你如何理财，而是想看看，这满朝朱紫，可还有人记得，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他抬手，示意内侍上前，亲手将那叠奏章中的一份抽出，递至陆北顾面前。纸上墨迹淋漓，标题赫然是《权发遣三司使陆北顾查核青苗钱等务事》。“拟旨。”赵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决绝，“着权发遣三司使陆北顾，即日起提举诸路青苗钱事务，凡涉此案之官吏，无论品秩高低，皆可先斩后奏！另，盐铁判官一职，着仍由陆北顾兼领，不必另行除授。”陆北顾双手接过诏书，纸页微颤，却稳如泰山。他深深叩首：“臣，遵旨。”赵祯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内侍立刻上前，引他退出殿外。陆北顾走出崇政殿大门时，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如星罗棋布。他抬头望去，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正沉入朱墙之后，而东方天际，一颗寒星悄然升起，清冷孤绝，光芒却锐利如剑。他并未直接回三司衙门，而是命车夫改道，径直驶向宋府。夜色中的宋府门前，灯笼昏黄。黄石早已等在门房，见陆北顾下车，立刻迎上：“大人，宋相公料到您必来，已候在书房。”陆北顾步履沉稳，穿过寂静庭院。书房内，宋庠端坐如松，案上一盏清茶，热气将尽。见他进门，宋庠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古井深潭，幽邃难测。“先生。”陆北顾行礼。“坐。”宋庠指了指对面椅子，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的旨意，老夫已知晓。”陆北顾坐下，未开口，只静静等待。宋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道：“你选青苗钱开刀，很对。但不够狠。”陆北顾抬眼：“请先生教我。”“青苗钱只是癣疥。”宋庠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低沉如雷，“真正的痈疽，在盐引。”陆北顾心头一震。盐引？解盐专卖之凭证，乃三司岁入之大宗，历来由盐铁司掌印、发引，户部司核验，度支司拨款……可盐引之弊，岂止是贪墨？那是牵扯到整个东南豪商、西北边帅、甚至禁中贵人的庞然巨网！“先生之意是……”“张方平倒台，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在盐引上，动了不该动的人。”宋庠目光如电，“他想借盐引改革，收回部分引岸，将利润让渡给新进商人，以培植己党。可那些引岸背后，站着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站着贾昌朝的姻亲，站着韩琦的门生，甚至……站着官家潜邸时的旧人。”陆北顾呼吸一窒。宋庠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所以，包拯弹劾他，韩琦附议，表面是清流之争，实则是各方势力联手，要剜掉张方平这颗碍眼的毒瘤。而你，陆北顾，现在被推到了刀尖上。”“学生明白。”陆北顾声音低沉，“若查盐引，便是捅马蜂窝。”“不。”宋庠摇头，“是捅龙巢。”他忽然起身，自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线装书，封面无字，只钤一枚朱印——“熙宁元年，枢密院承旨司密档”。“这是你父亲当年查丰州军饷时，留下的最后笔记。”宋庠将书推至陆北顾面前，“他没查到什么，却猜到了什么。临终前，托人转交于我。今日，该物归原主了。”陆北顾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书页边缘，竟微微发烫。他翻开第一页，墨迹苍劲，写着一行小楷：“盐引之弊，不在奸商，不在胥吏，而在‘引’字本身。此字如绳，一头系着国库，一头系着人心。绳若朽烂，非止断绝财源，更将绞杀民信——此乃亡国之兆，非仅失政之危。”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陆北顾合上书册，抬眼望向宋庠，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幽蓝火焰。“先生，”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这根绳子……学生，亲自来换。”宋庠长久地注视着他，终于缓缓点头，那目光里，有托付，有试探，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陆北顾起身告辞。走出宋府大门时，他抬头望天，寒星已密布天幕，如无数双眼睛冷冷俯瞰人间。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冲入汴京沉沉夜色。明日，他将以权发遣三司使之身，踏入那座埋着金山银山、也埋着森森白骨的盐铁司衙门。账册不会说话，可每一笔墨迹下，都藏着未冷的血；印章不会流泪，可每一次钤盖时，都可能压垮一个家庭的脊梁。而他的战场，才刚刚铺开第一卷竹简。马蹄声渐远，宋庠站在书房窗前，目送那抹玄色身影消失于街角。他身旁，一盏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墙上晃动，宛如一条无声游走的黑龙。“老师，”身后，一道清冷女声响起，“他接下了。”裴妍不知何时立于门畔，月白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手中，正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火漆印上，赫然是贾昌朝府上的蟠螭纹。宋庠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无垠夜色，声音沙哑如砾：“接下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裴妍指尖用力，火漆印应声而裂。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一行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贾昌朝说，他愿献上三万斤解盐的引岸凭据，只求……陆北顾，永远查不到丰州。”宋庠终于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裴妍：“你答应了？”裴妍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光芒映亮她半边脸颊，也映亮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老师，”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您忘了？学生，从来只做交易，不做承诺。”火光中，那封密信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捧灰烬，簌簌落下，湮没于青砖缝隙之间。而开封城的另一端，陆宅书房内，一盏孤灯彻夜未熄。陆北顾伏案疾书，笔走龙蛇，纸上墨迹淋漓，写满密密麻麻的姓名、数字、地名。烛泪堆叠如山，窗外东方微明，启明星愈发清冽。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目光落在案头那册《八司条例》上。指尖抚过书页，停在“盐引”二字旁——那里，已被他用朱砂圈出一个狰狞的叉。叉，是开始的符号。也是终结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