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陆北顾以“需实地勘察盐运通道”为由，谢绝了解州官员的陪同，只带着黄石和几名精干护卫，轻装简从，向东北而行。时值深秋，河东丘陵一片萧瑟。路途所经之处，村庄稀疏，秋收后的田野亦是...苏辙的帖子递来时，陆北顾正将最后一份盐引勘合朱批完毕。窗外秋阳斜照，值房内墨香与茶气尚未散尽，他指尖沾了点未干的朱砂，在案角轻轻一捺，留下个模糊红印，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他展开那张素笺，字迹清峻而略带涩意，是苏辙惯有的笔势——不似其兄苏轼之酣畅淋漓，却自有筋骨，如竹节初抽，未展而韧。信中并无寒暄，只言三事：一曰母丧已满二十五月，兄弟扶柩归眉山祖茔安厝毕；二曰苏轼授福昌主簿，苏辙授渑池主簿，然两县皆僻远难治，赋税凋敝，吏役冗杂，非所愿也；三曰拟于明年春试制科，故暂寓京西驿馆，若蒙垂询，愿携策论数篇登门请益。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稍淡：“闻公在盐铁司执掌钱谷，兼理军器诸务，尤重实务。辙尝读《武经总要》及《梦溪笔谈》残卷，窃以为火药之弊，不在配比之玄，而在物性之昧。若得亲聆教诲，或可助一臂之力。”陆北顾看完，搁下帖子，久久未动。他忽然想起熙河路初定那年冬夜，兰州城头风雪如刀。狄青率军围困西夏守将于瓮城，久攻不下，城上箭雨如蝗。是他命工兵以粗制火药填入地道，三更炸塌南垣二十余步，烟尘蔽月，砖石崩云。那一瞬，他立于高台，看着城墙如朽木般轰然折断，火光映亮半边天幕，耳畔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战马嘶鸣——可就在那震天动地的声浪里，他分明听见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从自己心底浮起：“此物能裂坚城，亦能焚宫阙；能驱虎狼，亦能噬主人。”当时他以为是幻听。如今再看苏辙这行小字，“物性之昧”四字如针扎入眼底。物性者，天地本然之律也。硝石遇热而迸烈，硫磺遇火而灼烈，木炭得风而炽烈——三者相激，非人力所能驯，唯循其性，导其势，方得其用。而今匠人捣磨碾压，全凭蛮力与侥幸，岂非以人欲强逆天道？所谓“穷举法”，实则是以人命为薪柴，去试探那不可测之深渊。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觉额角微跳。李振尚立于阶下，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道：“大人，苏家兄弟……可是不便接见？”陆北顾回过神来，目光沉静：“不，明日辰时前，你去驿馆，请苏辙来盐铁司值房一叙。不必备茶，只取清水一盏即可。”李振躬身应诺，退至门口却又被叫住。“等等。”陆北顾自书架底层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泛黄，纸页脆硬，题签是《雷公炮炙论》——并非医家所用之药典，而是道家外丹派炼火炼汞的秘录，向来被士林视为旁门左道，连国子监藏书阁都不肯收。他翻到其中一页，指腹摩挲着一行小字：“硝石性烈而躁，须以甘草汁浸三日，滤净晒干，始得其纯；硫磺性燥而毒，宜置瓷甑中，覆以湿布，缓火蒸之，俟其白霜尽凝于布面，刮取即为精磺。”这是他半月前在旧书肆淘得，花了五贯钱，店主还笑他买这等“烧炉子的废纸”作甚。他将那页撕下，折好，递予李振：“一并带给苏辙。告诉他，若他真懂‘物性’，便该知此法未必仅用于炼丹。”李振双手接过，不敢多问，匆匆离去。值房复归寂静。陆北顾推开窗扇，秋风扑面，带着槐叶微枯的气息。远处御街上传来更鼓之声，一下，两下，三下……是申时三刻了。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却未写公文，而是在一张素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格物致知，顺性而为。”**笔锋顿住，墨迹未干，他盯着那八字看了许久，忽将纸揉作一团，掷入铜盆。火镰一擦，青焰腾起，纸团蜷缩、焦黑、化灰，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不散去，悬于半空，如一道不肯落地的诘问。他起身踱至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绘的《熙河图》。图上山川纵横，河流蜿蜒，标注着临洮、岷州、宕昌诸城，更以朱砂圈出三处要点：一处是古渭寨——当年他率三千厢军夜渡洮水，涉冰凌而进，一举夺寨；一处是龛谷——狄青麾下先锋在此中伏，几近全军覆没，是他亲率敢死士断后，以火油罐焚敌辎重，方保主力脱险；最后一处，却是兰州城北三十里的白石坡——那里埋着七百二十三具无名骸骨，皆是火药试验时殉职的工匠与兵卒。图上未标姓名，只以黑点密布，如星坠荒原。他伸手抚过那片黑点，指尖微凉。次日辰时，苏辙准时而至。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腰束素绦，发髻以一根乌木簪绾住，面色微显苍白，眼下青影淡淡，显是连日苦读所致。进门时步履沉稳，目光清亮，不见丝毫攀附之态，只微微颔首，拱手为礼：“盐铁判官大人。”陆北顾未让座，只将昨日那页《雷公炮炙论》残纸推至案首：“苏主簿昨夜可曾细看？”苏辙并不伸手，只俯身略观，眼中倏然一亮，随即又敛去，只道：“甘草汁浸硝，确可去其躁烈之性；湿布蒸硫，亦合‘水火既济’之理。然大人以此示我，所问者，恐非炼丹之术。”“正是。”陆北顾直视着他，“你信不信，天下最凶之物，往往生于最静之处？硝石埋于山阴腐土，硫磺凝于火山余烬，木炭成于千年老木焚尽之后——三者皆是死物，偏能爆裂生灵。此为何故？”苏辙沉默片刻，答：“因死中藏生，静极而动。譬如冬至一阳生，地气暗涌，非目所能见，而万物已萌其机。”“好。”陆北顾点头，“那我再问：若有一匠人，终日捣磨硝硫，手染黑垢，肺吸毒尘，十人之中九人暴咳咯血，一人猝然自燃——此人之死，是死于火药，还是死于无知？”苏辙瞳孔微缩，终于抬起眼，迎上陆北顾目光：“大人之意，是欲以格物之法，解此死结？”“不是解，是止。”陆北顾声音低沉，“止其妄动，顺其本性。硝石需静养，硫磺需润蒸，木炭需筛其 finest 之末——此三者，非人力可强合，当以器导之，以时养之，以度衡之。”他起身，自柜中取出一方木匣，掀开盖子。匣中并非火药，而是一套奇巧器具：一只青瓷研钵，内壁刻有细密螺旋纹；一对黄铜碾轮，轮缘嵌着细密齿痕；一只琉璃漏斗，颈口细如发丝；另有一只紫铜量筒，筒壁刻着十二道细线，每线旁以朱砂注着“一钱”“二钱”至“十二钱”。“这是我让将作监依《考工记》‘车轮’篇改制的碾磨器，”陆北顾指着铜轮，“齿距愈密，则粉愈匀；转速愈缓，则热愈少。琉璃漏斗，为控流速；紫铜量筒，为定分量——从此，不再靠工匠‘手感’，而凭器物‘尺度’。”苏辙屏息上前，手指悬于器物上方，不敢触碰，只细细观察那螺旋纹、那齿痕、那朱砂线，良久，喉结微动：“此非止为制火药……此乃立规矩于无形，使万匠同操一法，万料同出一准。”“正是。”陆北顾转身，自架上取下三只陶罐，一一开启：一罐盛着灰白粉末，细如飞霜；一罐盛着明黄结晶，晶莹剔透；一罐盛着乌黑细末，轻如烟尘。“硝石经甘草汁浸、滤、晒、碾，已去躁烈；硫磺经湿蒸、刮霜、细研，已除浊毒；木炭取松脂最丰之老松，煅后仅取中心‘炭核’，再过七重绢筛——此三者，今已非‘粗料’，而为‘精料’。”苏辙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对着那三罐精料，郑重一揖。陆北顾未阻，只静静看着。“大人此举，”苏辙抬头，眼中已有水光，“非为制胜之器，实为立信之基。自此而后，凡用此火药者，知其何以爆，知其何时爆，知其爆之度——此非驭人之术，乃敬天之诚。”陆北顾伸出手，将他扶起。“你既懂，便留下吧。”他声音平静，“不必任什么主簿，也不必考什么制科。盐铁司缺个‘格物参事’，秩虽未入流，然凡火器、矿冶、水利、织造诸务，皆可参议。俸禄照主簿例，另加每月三贯‘格物津贴’。”苏辙怔住，嘴唇微动，却未言语。陆北顾已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于空白札子上疾书数行，落款盖印，递予他：“拿着这个，去将作监领人。我要你带十名匠人，闭门三月。第一月，专练碾磨之法，不许碰火药；第二月，专习配比之衡，不许点火；第三月……”他顿了顿，目光如铁：“第三月，我亲自监试。若成功，你名字记入《盐铁志》；若失败……”他停住，未说下去，只将那札子塞入苏辙手中。苏辙低头看着札子上鲜红的官印，又抬眼望向墙上那幅《熙河图》，目光掠过白石坡上那片黑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若失败，我愿葬于白石坡，与七百二十三人同列。”陆北顾没有回应，只转身推开窗。秋阳正盛，照得满室生辉。远处，汴京皇城的飞檐在晴空下泛着金边，而近处盐铁司衙门外，一辆牛车正缓缓驶过，车辕上插着半截褪色的旗杆，旗上字迹漫漶，唯余一个“盐”字，孤零零悬在风里。风过处，案上未干的墨迹微微颤动，仿佛那八个字正在纸上呼吸：格物致知，顺性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