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开封城的天穹高远而清澈。街边的树叶开始飘落，马车车轮碾过街道，发出“轧轧”声响。陆北顾从盐铁司下值，前往宋府禀报燕达所探查到的消息。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心中却念...柳永站在汴京西角门的石阶上，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左手按着腰间那柄已有些褪色的青鲨皮鞘短剑，右手却紧紧攥着一封未曾拆封的信——信封右下角墨迹未干，赫然印着“枢密院直递”四字朱印。信纸边缘微微发潮，像是被谁的手心汗浸过，又匆匆塞进袖中。身后是刚刚辞去的翰林院编修差事，身前是尚未踏进的三司使衙门偏厅。他本不该来这儿。三司使张方平昨日遣人传话：“柳子瞻若肯来问一问盐铁转运之弊，老夫倒愿听他讲半个时辰。”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如刀架颈——柳永三个月前在《汴京时报》连发三篇策论，直指京东路盐引虚发、淮南茶税浮征、河北和籴强抑民价，字字如钉，句句见血。张方平身为三司长官，不罚反邀，其中意味，比雪更沉。他低头看了看靴尖。左靴底裂了一道口子，是昨夜抄录《庆历盐法疏》至五更时，炭盆倾覆烫穿的。右靴完好，却沾着半片枯槐叶，是从国子监后墙翻出来时，被风裹进去的。他没掸，只用拇指蹭了蹭叶脉，触感粗粝，像一道未愈的旧疤。门内忽传来一声咳，不高，但极稳，似铜磬轻击。柳永抬步。朱漆门扇无声向内滑开，不是仆役所推，是两扇门后各立一人，黑衣窄袖，腰悬无鞘直刀，目不斜视，面如铁铸。柳永认得这身打扮——非禁军班直，亦非皇城司番子，而是张方平私养的“青鳞卫”，专司机密文书传递与密室守御，连御史台都查不到名册。他脚步微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停。穿廊而入，寒气渐退，取而代之是一股陈年松烟墨混着冷梅香的气息。尽头是间不大的暖阁，四壁无窗，唯顶上嵌着三块磨得透亮的琉璃瓦，天光滤下来，泛着青灰调子。张方平背对门口，正俯身于一张黄花梨长案前，手执紫毫，在一幅摊开的《京东盐运图》上圈点。他未着公服，只一件石青缂丝道袍，腰束素银带，发髻以一根乌木簪绾住，鬓边已有霜色。“来了？”张方平头也未回，笔锋一顿，朱砂点落图上一处标着“密州板桥镇”的墨点旁，“此处去年报解盐课三十万贯，实收多少？”柳永未答，只将那封未拆的枢密院直递信搁在案角。纸面朝上，朱印正对张方平后颈。张方平终于搁笔，转身。他比三年前瘦削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压着灰烬的暗火。“你倒会挑时候递这个。”他指尖敲了敲信封，“枢密院昨夜急递，今晨卯时才到我案头。里头说，辽国南京道三万骑已移驻涿州，声言‘巡边’，实则距雄州不过二百里。又说，西夏使团三日前抵汴京，住进礼宾院最北的‘怀远馆’，随行通事中，有两人曾在延州被俘，后以‘病卒’报丧，尸首却未归葬。”柳永垂眸：“学生只知盐铁，不知兵戎。”“盐铁？”张方平忽然低笑一声，竟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册，啪地拍在案上，“那你可知，去年冬，沧州盐仓失火，烧毁官盐十七万担？火起前一日，仓监李元吉刚签押了三份‘海漕折变’文牒，将本该运往河东的盐货，改道折银入京库——而那三艘海船，至今未抵登州。”柳永瞳孔一缩。他当然知道。那三艘船，是他托故交、登州水师都监赵恪私下查过的。赵恪回信只写八字：“船在胶西，货已易主。”再追问，便没了下文。赵恪半月前暴病身亡，灵堂设在登州水师衙署后院，连吊唁者都只许在外院焚香，棺木未开，直接火化。“李元吉今晨申时三刻，死在开封府牢狱。”张方平声音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自缢。绳索是牢中晾衣麻绳，打的是活结——可尸首脚尖离地三寸，脖颈勒痕深达三分，断骨错位。仵作验毕，当场吐了。”柳永喉间发紧。他想起李元吉那张总挂着三分谄笑的脸。去年秋，自己初入翰林院，在一次盐法务虚会上见过此人。李元吉敬他一杯酒，酒盏底压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上面刻着“沧盐三十二号仓”七个小字。他当时未收，只将银片翻过来，见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子瞻先生若问，盐不苦，人苦。”如今人已苦尽。“你查到了什么？”柳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张方平没答，只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掀开盖子。匣中无物，唯有一汪清水，水面浮着三枚铜钱——两枚“庆历重宝”，一枚“皇祐通宝”。铜钱纹路清晰，映着天光，幽幽晃动。“三司库房，每月十五日盘账，必以三枚新铸铜钱压账册封面。此为旧例。”张方平伸出食指，轻轻拨动水面。三枚铜钱随之旋转，叮当轻响，“可上月十五，压册的三钱，全是‘皇祐通宝’。而今年户部所颁新钱样，早于三月前便已下发各路转运司——沧盐仓，却是唯一未换新钱的库房。”柳永盯着那三枚铜钱，忽然明白了什么。皇祐通宝，是仁宗朝旧钱，含铜量高，分量足；庆历重宝，乃近年因铜料紧缺所铸，掺铅锡多，轻且脆。若有人欲以旧钱冒充新钱入库记账，只需在账面做平，实物却另存他处……可李元吉为何要这么做？只为贪墨几万担盐？不，太小，小得不配他一个正六品仓监冒死伪造钱样。除非——那十七万担盐，根本不在沧州。“密州板桥镇。”柳永缓缓吐出这六个字。张方平眼中火光骤盛：“不错。板桥镇有宋辽走私大埠，百年不绝。辽人缺盐，宋人缺马，中间夹着高丽、倭国商舶，层层转手，利逾十倍。李元吉把盐运去那里，换成辽国战马、高丽人参、倭刀——再由板桥镇的‘丰泰号’商行，将货物分拆，经京东路七十二处钞关，明为‘贡舶附载’，暗走‘飞票过税’，最后汇入汴京‘永昌钱庄’，兑成金箔、银铤，存入……”他顿住，目光如刀，直刺柳永双眼：“存入你岳父，户部侍郎陈琰名下三处田庄的租税账上。”柳永浑身血液瞬间凝滞。陈琰——他的岳父，也是三年前将他自苏州寒窑中亲自接来汴京、力荐入翰林院的恩主。更是当年力主“盐铁官营不可废”、亲手驳回柳永《通商放盐议》的朝中重臣。“不可能。”柳永听见自己说，声音却轻得像一片雪落地。张方平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推至案前。是份誊抄的户部田产清册，第一页赫然写着“陈琰名下，祥符县田庄三处：南岗、柳林、白鹭”，每处亩数、佃户名录、历年租入，皆纤毫毕现。而在“白鹭庄”条目末尾，用朱笔添了行小字：“皇祐三年冬，收永昌钱庄兑银八万两，折稻谷十五万石，充本年租入。”柳永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十五万石稻谷——够三千禁军吃一年。“你岳父上月二十日，以‘巡视京东荒政’为由，离京赴曹州。”张方平声音冷得像铁，“同行者，除两名户部主事，还有丰泰号少东家，姓王，单名一个‘珩’字。此人祖籍泉州，父辈曾为市舶司提举，十年前因‘擅贩硫磺’革职，流寓密州。”柳永猛地抬头：“王珩……他妹妹，是陈琰第三子陈珫的续弦。”“正是。”张方平点头，“亲上加亲，网才扎得牢。”窗外风声骤紧，刮得檐角铁马铮铮作响。柳永忽然想起半月前，岳父陈琰召他过府，屏退左右，亲手为他斟了一盏建安贡茶。茶汤碧沉，陈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子瞻啊，翰林院清贵，可清贵久了，人就容易忘了米粮滋味。你要记住，天下事，纸上学来终觉浅，真要懂，得蹲在灶膛边，看火怎么舔柴，烟怎么绕梁。”当时他只当是长辈教诲，如今才懂，那是警告，也是试探。“学生……愿查。”柳永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声响，“请张公赐予勘验之权。”张方平久久未语。暖阁内只剩铜钱在水面上的微响，叮、叮、叮，像倒计时的鼓点。良久，他俯身，伸手托起柳永下颌。柳永被迫仰面，对上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睛。“勘验？”张方平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子瞻，你可知我为何不奏请御史台？不调开封府？偏要等你来？”柳永喉结滚动，未答。“因为只有你，是陈琰亲手教出来的女婿，是他在翰林院唯一保举的人，是你亲手替他誊抄过《户部荒政辑要》三十七卷，是你替他校订过《盐铁考异》十二册——你若查，旁人只当是翁婿同心，肃清吏治；你若不查……”张方平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明日辰时，御史中丞王拱辰便会呈上弹章，题为《翰林编修柳永勾结盐枭、私贩禁物、构陷上官》，附证物十七件，人证九名，其中一名，是你苏州旧邻，卖豆腐的周阿福。”柳永如遭雷击。周阿福？那个总爱拿豆渣喂他家那只瘸腿老猫的周阿福？“他女儿，上月嫁给了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张方平松开手，直起身，“子瞻，你要查的，不是十七万担盐，是整张网。网眼上沾着你岳父的唾沫，缠着你妻子的嫁妆，勒着你幼子的襁褓带——你剪，还是不剪？”柳永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昨夜灯下。妻子陈氏默默坐在一旁，一边缝补他那双裂底的靴子，一边哼着苏州小调。她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执针所致；鬓角有根白发，在灯下闪着银光。三岁儿子睡在隔壁摇篮里，怀里还抱着柳永亲手雕的木马，马鬃上，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朱砂——那是他白日里批阅《盐法疏》时蹭上的。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学生，请调三司盐铁案卷，密州板桥镇十年往来商税底册，永昌钱庄近五年所有‘飞票’存根——另，请准学生即日启程，赴密州。”张方平终于颔首：“准。另赐你‘三司巡察御史’衔，佩铜鱼符一枚，可调沿途州县弓手、巡检司，查缉违禁。”他自案下取出一只锦囊，抛给柳永。柳永接住，入手微沉。打开，是一枚黄铜鱼符，正面阴刻“三司巡察”，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敕令如朕亲临”。“记住，”张方平转身，再次面向那幅《京东盐运图》，背影萧瑟如古松，“盐铁是国之血脉，可血脉若腐，最先烂掉的，永远是离心脏最近的那一截。”柳永叩首，起身，退出暖阁。门外，青鳞卫依旧矗立如铁。他走过时，左侧那人忽极轻微地眨了下左眼。柳永脚步未停，却在袖中悄然攥紧鱼符。那铜棱硌得掌心生疼，像一枚埋进血肉里的钉子。他出了三司使衙门，未回翰林院，也未归家，径直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家不起眼的“济世药铺”，幌子褪色，门楣歪斜。他掀帘而入，药香浓烈，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药工，正用银杵研磨何首乌。“抓药。”柳永压低声音。老药工眼皮未抬：“抓什么？”“一味清肝明目的药。”柳永将鱼符在袖中翻转，露出背面小字，“须得用‘密州产’的药材。”老药工银杵一顿，抬眼，浑浊目光扫过柳永腰间那柄青鲨皮鞘短剑，又落回他脸上。三息之后，他慢吞吞起身，踱进内堂，片刻后捧出一只青布包，放在柜上。“二钱密州丹参，三钱胶西海藻，半钱板桥镇晒的咸橄榄核——专治目赤肿痛，心火上炎。”他声音嘶哑，“煎服时，记得先用雪水泡半个时辰。雪水，得是今晨西角门上的雪。”柳永付了药钱，转身出门。跨过门槛时，他听见身后老药工咳嗽两声，接着是药碾子重新响起的单调节奏：咔、咔、咔。他走出巷口，抬头望天。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的光，正正照在西角门斑驳的砖墙上。墙上积雪未融，晶莹剔透，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冰。柳永解下腰间短剑，拔出寸许。剑身映着那束光，寒芒一闪，照见他自己苍白的面容，以及眼中那点尚未熄灭的、近乎悲壮的火。他重新系好剑，迈步走向城门方向。汴京十二座城门，此刻正缓缓开启。晨光如刀，劈开雾霭，也劈开他脚下这条通往密州的路。路很长。但他必须走。身后，药铺深处，老药工摘下老花镜，对着窗口那点微光眯起一只眼。镜片上，赫然刻着一枚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契丹文字——“鹰”。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密州板桥镇，一艘悬挂高丽旗号的海船正缓缓靠岸。船舷湿滑，覆着暗绿苔藓。舱门打开，涌出的不是水手，而是一队披着黑色油毡斗篷的人。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心一道淡疤，自左眼角斜贯至下颌。他抬头望了望镇口那座新修的“榷场税监署”牌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用纯正的汴京官话说：“告诉王东家，柳编修的靴子，裂了。该补了。”风掠过海面，卷起咸腥水汽，扑向内陆。远处，一队穿皂隶服色的巡检弓手正沿官道疾行，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柄崭新的、鞘上烙着“三司”二字的雁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