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祥突发胸痹重症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禁中。官家闻讯，特遣内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聪带御医前来探视，并赐下珍贵药材，史志聪传达了口谕，让范祥安心静养。送走他们之后，范祥躺在病榻上，心里很不是滋味...船行三日，抵泸州。泸州知府早于三日前便遣人来迎，码头上红毡铺地，鼓乐齐鸣，皂隶分列两行，青旗猎猎，上书“恭迎开国侯陆公荣归”八字。陆北顾未着朝服，仅一袭鸦青直裰，腰束素玉带，足蹬乌皮靴，发簪白玉，眉目清峻如旧，却平添三分沉敛之气。他牵着陆言蹊的手缓步登岸，身后是装妍怀抱陆语迟，芦翔珠则携着豆腐——那猫儿竟也似通人性，蹲在竹篮里，一双琥珀眼静静望着岸边攒动的人头，尾巴轻摆，不惊不躁。知府姓赵，年逾五十，须发微霜，一见陆北顾便趋前数步，深揖及地：“下国侯千岁！卑职赵秉文，忝领泸州，仰公清名久矣！今得亲瞻仪范，实三生之幸！”言语诚恳，并无浮泛谄色，倒显几分儒吏本色。陆北顾侧身避了半礼，扶起赵知府：“赵公言重。北顾不过一介书生，蒙圣恩拔擢，岂敢当此隆礼？况此番路过泸州，实为拜谒先师遗泽，非为炫耀门楣。”赵知府闻言一怔，随即朗声而笑：“好一个‘非为炫耀门楣’！老夫听闻合江旧庠《谒旧庠示诸生》一文已传抄至成都府学，连提学使大人亦批曰‘情理相生，风骨凛然’，足见公之襟怀不在庙堂，而在士林啊！”话音未落，码头西首忽传来一阵清越钟声，九响悠长，余韵如丝。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临江一座飞檐翘角的书院山门缓缓开启，门额悬匾“鹤鸣书院”，墨底金字，字迹苍劲，乃仁宗朝翰林侍讲学士苏绅所题。山门前，数十名青衫学子整肃而立，最前一人身着绯袍，头戴乌纱，正是泸州学政、前任合江县学谕王掌谕——原来他早已辞去县学之职，调任泸州学政，专司一州文教。王掌谕快步上前，未及开口，眼眶先红：“北顾……你真回来了。”陆北顾喉头微动，躬身长揖：“学生陆北顾，拜见恩师。”王掌谕颤手扶住他臂肘，声音哽咽：“当年你负笈离乡，老朽送你至渡口，见你背影单薄，犹恐你冻饿于道；今日见你立于此处，青云已附，而目光未浊，步履未骄——吾道不孤矣！”二人执手良久，周遭鼓乐竟自发静默。学子们屏息而立，仰望之间，仿佛不是看见一位显赫侯爵，而是望见一道从故纸堆中走出的、活生生的士人风骨。赵知府亲自引路，一行人沿石阶而上，入鹤鸣书院。书院依山而建，松竹夹道，廊庑回环。正厅“明德堂”内，已设香案祭器，案上供着一方紫檀木匣，匣面刻有“嘉祐元年秋，合江陆生北顾束发受业于鹤鸣”十七字小楷，墨色犹新——竟是王掌谕亲手所刻。陆北顾掀开匣盖，内中非金非玉，唯两物：一册泛黄手抄《论语集解》，页边密密麻麻满是朱批小字，皆出自王掌谕手笔；另一卷素绢，展开却是幅水墨小像——少年陆北顾坐于窗下灯前，青衫补丁，双目灼灼，执笔疾书，案头堆满书卷，窗外雪光映纸。画角题款：“嘉祐二年冬，北顾赴京前夜，掌谕记于鹤鸣灯下。”陆北顾指尖抚过那稚拙笔锋，指节微微发白。他忽然单膝跪地，向王掌谕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三下，一声未出，唯闻衣袖擦过青砖的微响。满堂寂然。王掌谕急忙俯身搀扶，却见自己袖口早已湿透。他强抑哽咽，只道：“起来，起来……你今日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当年未曾熄灭的那盏灯。”午后，陆北顾于明德堂开讲，题目仅四字：《守拙》。无讲案，无稿本，他立于堂中，以指为笔，蘸茶水于青砖地面写就“守拙”二字。水痕未干，他已开口：“世人皆言‘拙’者愚钝，‘巧’者聪敏。殊不知《道德经》有云：‘大巧若拙’。何谓拙？非木讷之拙，非迟钝之拙，乃心有所主、不逐浮华之拙；乃知止知足、不贪速成之拙；乃十年磨一剑、不求朝夕之拙。”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面孔，声音渐沉：“我少时在合江，常被唤作‘呆书生’。邻人笑我‘捧书如捧砖’，同窗讥我‘文章虽工，不通世务’。可谁又知，正是那三年不窥园的‘拙’，让我读通了《左氏春秋》七十二遍；正是那五载不出门的‘拙’，让我默写出《文选》全本三百卷；正是那七年不敢懈怠的‘拙’，才换来殿试策问时，面对‘河湟屯田十策’，能一字不漏，条分缕析。”堂下有学子悄然抹泪。“今日诸君坐于此处，非为博取功名，实为守护心中那点不灭之火。功名如朝露，文章似流云，唯‘守拙’二字，可立命，可安身，可传世。”讲毕，陆北顾解下腰间一枚白玉佩，置于案上：“此玉随我赴京、镇边、理藩，从未离身。今日赠予鹤鸣书院，愿后学诸君，时时摩挲，念兹在兹。”玉佩温润，映着斜阳，竟似有微光流转。次日，陆北顾赴泸州城东陆氏祖茔。此处茔域较古蔺镇祖宅祠堂更为宏阔，碑石林立，松柏森森，乃陆氏自唐末迁蜀后累世所营。茔前新修享堂一座，青瓦素墙，未施彩绘，唯堂楣悬一木匾，上书“清白堂”三字，墨迹淋漓，乃陆北顾亲笔。享堂内无神龛，唯设一长案，案上置三物：其一为陆北顾手书《清白家训》全文，计三百六十字，字字如刀刻斧凿；其二为一柄青铜短剑，剑鞘斑驳，乃其父陆稹当年戍边所佩，后由陆北顾自河湟战场寻回；其三则是一方粗陶碗，碗底刻“嘉祐元年·北顾乞食于汴梁南市”十二字，碗沿尚有一道细微裂痕——那是他初入京师、囊中羞涩时，靠抄书糊口，用此碗盛过三十六顿冷粥。陆北顾焚香三炷，跪于蒲团之上，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澄澈。“父亲，儿子未辱门楣。”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归途经泸州城隍庙，陆北顾忽令停轿。庙中香火鼎盛，信众如织。他未入正殿，却绕至后院偏僻处一座小祠。祠门低矮，门楣歪斜，匾额漆皮剥落，依稀可辨“陆氏义仓”四字。门锁锈蚀，门缝里钻出几茎青苔。陆北顾自袖中取出一把铜钥，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轻响，门开了。祠内空旷，唯余四壁。墙上却密密麻麻，全是墨书名字与数目——“嘉祐三年，陆北顾捐米二百石”“治平元年，陆北顾捐银五百两”“熙宁四年，陆北顾捐棉衣三千件”……最后一行墨迹最新，乃今年春所书：“元丰六年夏，陆北顾捐田三千亩，永充义仓，租息尽济孤贫。”陆北顾凝视良久，忽然解下腰间荷包，倾出所有银钱——共十七枚铜钱，三枚碎银，一枚银角子。他将钱置于祠中唯一一张破桌上，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叠纸，乃是早已备好的地契文书。“自即日起，义仓名下田产，尽数转为族中公产。田租所得，除留三成修缮祠宇，余者七成赈济孤寡，三成延请塾师，教本族子弟识字明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墨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陆氏子孙，凡登科第者，须于放榜三日内，亲至此处，捐银二十两，以为义仓续力。若违，削其名于宗谱。”祠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门楣上残存的纸灰簌簌而落，如雪。第三日清晨，陆北顾辞别赵知府与王掌谕，启程赴汴京。码头泊着一艘官船，船头悬着御赐“开国侯”杏黄旗，旗角绣着银线麒麟。然而陆北顾并未登船，却牵着陆言蹊的手，走向岸边一只乌篷小舟。舟上老艄公正抽着旱烟，见他来，只点点头，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便撑篙离岸。装妍抱着陆语迟立于官船甲板，遥遥相望。陆北顾回首一笑，扬手示意她不必担忧。小舟轻摇，没入晨雾，只留下官船上那一面杏黄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如一团不灭的焰。舟行半日，雾散日出。陆北顾解开包袱，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几枝淡墨桃花——正是装妍当年所绣，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已微微泛黄。他将帕子覆于膝上，取出一管狼毫，就着江水研墨，于帕角空白处题诗一首：《癸亥夏日过泸州作》雾散青峰出，风回白鹭斜。千帆争利涉，一苇自天涯。义仓尘未扫，清白字犹加。莫道侯门贵，心同野老茶。写罢，他将素帕折好，收入怀中，伸手探入江水。水流冰凉，沁入指缝。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离乡那日，也是这般握着嫂嫂的手，站在同一片江畔，看芦苇摇曳，白鹭掠波。那时他想的是“金榜题名”，如今想的却是“归处何在”。陆言蹊仰起小脸：“小叔叔，我们不坐大船，要坐小船去汴京吗？”陆北顾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小船稳，小船慢，小船看得见水底游鱼，听得见岸上蝉鸣。大船太快，快得把人心里的东西都颠掉了。”孩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伸出小手去够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船过纳溪，江面渐阔。忽见上游飘来一只断桨，半沉半浮，桨身刻着“嘉祐元年·陆氏”字样。陆北顾命艄公捞起，果见桨尾嵌着一枚小小铜牌，牌上阴刻“北顾”二字——正是他当年赴考前，亲手刻下，系于桨上，祈愿顺风顺水。他凝视良久，将铜牌取下，含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微涩的铜腥味。随后他双手持桨，奋力一掷，断桨划出一道弧线，沉入碧波深处，再不见踪影。“小叔叔，你扔了什么？”陆言蹊问。“扔了旧梦。”陆北顾答，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晰无比，“从此以后，只向前看。”日影西斜，小舟泊于一处浅滩。滩头有座荒废土地庙，庙门坍塌，神像倾颓，唯余泥胎半截，面目模糊。陆北顾携陆言蹊上岸，自包袱中取出一叠纸钱、三柱清香，又拿出一盒朱砂、一支小刷。他蹲下身，用朱砂细细描补土地神残缺的眉眼，再以小刷拂去神像胸前蛛网积尘。陆言蹊好奇地蹲在旁边，递香、递纸钱，小手沾满朱砂，像两朵小小的梅花。待一切妥当，陆北顾点燃纸钱，火光跳跃中，他忽然开口：“言蹊，记住，无论日后你穿蟒袍、坐高轿，见了这等破庙荒神，都要下一炷香，烧一刀纸。不是敬神，是敬人心中还存着的那点不敢忘的念想。”孩子郑重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泥胎深深作揖。火光渐熄，余烬微红。陆北顾抱起陆言蹊，转身欲归。忽见滩头芦苇丛中，一只白鹭静静伫立，长喙微垂，倒影映在水中，与天上流云相接，恍若天地一线。他驻足良久，未再言语。暮色四合，小舟复行。陆言蹊已在怀中睡熟，小嘴微张，呼吸均匀。陆北顾将孩子轻轻放于舱底软褥上，替他掖好薄被，又解下自己外袍，覆于孩子身上。江风徐来，吹动他鬓边几缕散发。他抬头望去，但见天幕低垂，星子初现，一颗、两颗……如碎银撒落墨缎。远处山影如黛，近处水光如练，而脚下舟楫轻摇，载着一个归人，载着一个孩童，载着半卷未写完的诗，载着满江不语的星斗，缓缓驶向东方。那东方尽头，是汴京，是庙堂，是更广袤的疆土与更沉重的担子。可此刻，他只是陆北顾。一个记得母亲纺车声的陆北顾，一个摸过父亲铠甲冰凉铁鳞的陆北顾，一个曾为嫂嫂熬过七夜汤药的陆北顾，一个教侄子认过第一个“人”字的陆北顾。舟行无声，唯余水声潺潺，如亘古低语。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并非归来，而是出发。真正的出发，从来不在金殿传胪那一刻，而在放下功名、俯身拾起一片碎陶、为泥胎补眉、替孩童掖被的刹那。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小舟如芥，载不动，许多愁；却载得动，满船清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