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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死马当活马医

    陆北顾从贾岩处得了消息,心中已有了计较。于是,他动身前往宋府,而这次宋庠是在家的。“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躬身行礼。宋庠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这时候过来,可是有要紧事?”...苏轼站在汴京皇城宣德门下,仰头望着那两座巍峨的鸱吻飞檐,铜铃在朔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他刚从杭州通判任上回朝述职,身上还带着江南初春的湿润水汽,袖口沾着几星未干的桃瓣,是临行前林希在孤山梅庄折来塞进他包袱里的——那日雪霁初晴,林希说:“子瞻兄此去汴京,莫要忘了西湖边的烟雨、断桥上的蓑衣人,还有……我们这些等你回来的人。”他低头摸了摸袖中那方温润的端砚,是陈襄手刻的“墨海耕云”四字,砚池边缘微有磕痕,是去年冬日他替老知州誊录《熙宁农田水利约束》时,不慎被冻僵的手指撞翻砚匣所致。那会儿陈襄正咳得厉害,却仍披着狐裘坐在暖阁里,指着窗外枯荷残梗道:“子瞻啊,你看这荷茎虽折,藕节犹存;文章虽滞,气骨不坠。你且把心沉下去,把笔立起来。”沉心,立笔。苏轼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青砖地上浮了一瞬,便散了。此时宣德门内已有内侍快步迎出,青绸帽檐压得极低,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苏通判久候!圣人早吩咐过,您一到,即刻引至崇政殿偏阁候旨。吕相公与王参政已在里面等您半个时辰了。”苏轼颔首致意,随那内侍穿过横街。朱红宫墙高得遮天蔽日,墙根处积雪未融,映着灰白的天光,冷得刺骨。他忽然记起熙宁四年,自己初入中书堂任直史馆时,也是这般踏着残雪穿宫而行,那时王安石尚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坐镇,案头堆着《均输法》《青苗法》草稿,墨迹未干,纸页边缘还被炭火燎焦了一角。王安石见他来了,只抬眼一瞥,便将一份《农田水利条约》推至案沿:“子瞻,你文思敏赡,不如先拟个序言。不必颂功,但求如实。”当时他提笔写的是:“天下之患,不患法之不行,而患吏之不廉;不患令之不布,而患民之不信。”——墨迹未干,王安石已搁笔冷笑:“子瞻太仁,亦太怯。”仁?怯?苏轼脚步微顿,鞋底碾过一块碎冰,咯吱一声脆响。他不是不敢写,是不愿将百姓之痛,削成律令之形;不是不信新法,是信不过那些拿着青苗钱去放私债的县丞、借均输之名囤积居奇的仓曹。他曾在秀州见过一个卖儿鬻女的老农,怀里揣着朝廷发下的青苗券,券面盖着“熙宁五年正月”的朱印,背面却用炭条写着:“券值三百,实得二百二十,利三分,三月后偿四百二十。”——老农咧着缺牙的嘴苦笑:“官家好心,可小人活不到三月后。”那张券,他至今收在贴身荷包里。内侍在崇政殿西廊尽头止步,掀开一道半旧的湘竹帘。帘后是间不足二十步见方的偏阁,檀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只余松烟余味。吕惠卿端坐东首紫檀圈椅中,膝上覆着玄色貂绒毯,手中握一卷《周礼·地官》,目光却未落于纸上,而是静静停在苏轼脸上,仿佛在估量一件久未擦拭的古器,既要看釉色是否尚润,也要辨裂痕是否已深至胎骨。王安石坐在西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铁枪。他未着官服,只穿素麻直裰,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浅褐色旧疤——苏轼记得,那是治平年间他在鄞县修堤时,被铁钎崩起的碎石所伤。十年过去,疤已平复,却始终未消。“子瞻来了。”王安石开口,声音比十年前沙哑,也更沉,“坐。”苏轼谢过,于中间一张乌木杌子上落座。杌子矮,他不得不微微前倾,脊椎便绷成一张待弦的弓。吕惠卿合上《周礼》,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听说你在杭州,把‘免役法’改成了‘助役法’?”苏轼垂目:“不敢称改。只是杭城商贾繁盛,茶盐酒税丰沛,百姓多以手艺营生,若强令按丁出钱充役,反使织机停摆、茶灶熄火。卑职与通判林希、转运使沈括商议,许商户按营业额抽‘助役钱’,专雇流民代役。去年十月试行,杭城十二坊,役事无误,而流民得食者逾三千人。”“流民得食?”吕惠卿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失地农户呢?他们既无铺面,又无作坊,难道就该饿死?”“农户自有田亩。”苏轼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湖水,“卑职在杭时,命各县清丈荒田、招佃垦殖,凡流民愿耕者,授种粮、贷耕牛、缓三年租赋。去岁秋收,余杭、临安两县新增熟田一万七千亩,所纳夏税反增二成。”吕惠卿静了片刻,忽而转向王安石:“介甫公,您听到了?他不是不守法,是把法拆了,再按自己心意重铸一遍。”王安石没应声。他慢慢解开直裰右袖的系带,露出小臂——那里盘着一条寸许宽的旧绷带,边缘已泛黄,隐约透出底下暗红疤痕。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平放在掌心。铜牌不过拇指大小,正面镌“熙宁七年制”五字,背面是“检正中书户房公事”八字阴文。这是他卸任参知政事前最后一枚印信铜符。“子瞻,你认得这个么?”苏轼喉结微动:“认得。这是……王公当年在中书堂核验各路青苗账册所用之符。”“不错。”王安石将铜牌推至案沿,它滑过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轻而钝的声响,“当年我用它,一日核三十七州账目。有七州账面清白,实则虚报贷户八千;有十一州账册涂改十九处,墨迹新旧不一;更有甚者,将‘青苗’二字刻于棺盖之上,伪作贷户绝户,吞没本息。”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我亲手烧了那十一本账册。火起时,纸灰飞满中书后院,像一场黑色的雪。”苏轼默然。“可火灭之后呢?”王安石声音陡然拔高,却无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我派御史查,查出三十六名主簿、十四名转运判官,尽数革职。可三个月后,新补的官吏照旧在账册上做手脚。子瞻,你告诉我——法若不能束吏,束谁?”阁中一时寂静。窗外北风掠过殿脊,卷起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撞在窗纸上。苏轼缓缓起身,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青苗券,双手呈上:“王公请看。”王安石接过,展开。那炭笔字歪斜稚拙,却力透纸背。他盯着“券值三百,实得二百二十”一行,指腹在“二十”二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要擦去那两个数字,又仿佛怕擦得太狠,纸会碎。“这是秀州吴江县一个叫陈阿狗的农人所写。”苏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领券当日,县丞扣下八十文作‘文书工墨费’;三日后,乡书手又索三十文‘押印银’;半月后,催役吏登门,称‘青苗须配仓米’,强售陈年糙米六十斤,折钱一百五十文。陈阿狗卖了祖传的半副铁犁,才凑齐四百二十文还贷。”吕惠卿忽然嗤笑:“子瞻,你总爱拿个例说事。一州数十万民,岂能因一人之苦,废天下之利?”“一人之苦?”苏轼转过身,直视吕惠卿,“吕公可知,去年十月,仅秀州一地,因青苗贷逾期被籍没田产者,计一千八百三十二户?其中七百二十六户,田契尚在官府柜中未及过户,地已被人占去耕种。那些人夜里蹲在自家田埂上哭,哭声压着蛙鸣,竟没人听见。”他停了停,从袖中取出另一物——一叠薄薄的桑皮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亮。“这是我在杭州编的《役法疏证》。”他将纸册置于案上,指尖点了点封面,“每一页,记一桩实案。第十三页,是湖州织户张三娘,为替夫偿役钱,剪断十指,血染机杼,只因她丈夫被强征去修汴河,一去三载未归;第二十七页,是严州渔户老周,因缴不起助役钱,将独子卖与盐商作灶丁,临别时,孩子背上还背着半袋没吃完的糙米——米粒里混着三颗铁砂,是他昨夜淘米时咳出来的血块。”吕惠卿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王安石却伸手,翻开《役法疏证》第一页。纸页上墨字端凝,右侧空白处,却密密麻麻缀着朱砂小点,有的聚成血珠状,有的拖成长线,像未干的泪痕。他忽然想起嘉祐二年,自己初识苏轼时,这年轻人在贡院外的槐树下,正用朱砂批点欧阳修所出策论题——那时他批的是“仁政当如何施”,如今批的,却是“仁政何以不成”。“你把这些……都呈给陛下看了?”王安石问。“呈了。”苏轼颔首,“腊月初八,托内侍省张公公递进崇政殿。三日后,陛下召见,问:‘子瞻以为,当如何救?’卑职答:‘法不可废,吏不可不察;令不可弛,信不可不立。请陛下下诏,凡青苗、免役诸法推行之地,须设‘民诉亭’三座,由御史台与刑部共派廉吏轮驻,百姓持状可直诉,状纸不焚、不隐、不驳,三日内必有回音。’”吕惠卿终于忍不住:“荒唐!御史、刑部皆国之重器,岂能为村夫竖子奔走?”“吕公错了。”苏轼平静道,“他们奔走的,不是村夫竖子。是去年冬天,在陈留县冻毙于官仓外的七十名乞儿——他们怀里,都揣着没来得及兑换的青苗券;是今年正月,在泗州疫病中死去的三百一十二个妇孺——她们丈夫的助役钱,正躺在转运使衙门的库房里,等着修一座‘熙宁功德碑’。”阁中再无声息。连窗外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王安石缓缓合上《役法疏证》,将铜牌、青苗券、疏证册,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他凝视良久,忽然伸手,取过案角一方歙砚,研墨。墨锭在砚池里打了个旋,黑浓如漆。“子瞻。”他提笔蘸墨,却不写,只将笔尖悬于半空,墨珠将坠未坠,“你可愿接一道差遣?”“愿闻其详。”“奉旨巡按京东、河北、京西三路。”王安石一字一句,“查青苗、免役、均输诸法施行实情。不许提前知会地方,不许带仪仗扈从,只许携两名通判、三名书吏、一辆旧马车。沿途所见所闻,每日具折直奏御前。折子不必修饰辞藻,只须写明:某日某时,某地某村,某姓某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得了什么。”苏轼怔住。吕惠卿霍然起身:“介甫公!此举无异纵虎归山!他若……”“若他捏造事实?”王安石抬眼,目光如冰锥刺来,“那我王安石亲自执刀,剜他双目,削他十指,让他永世不得提笔——如何?”吕惠卿嘴唇翕动,终未再言。苏轼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锋芒,也不含讥诮,只是纯粹的、久旱逢霖般的释然。他撩袍,长跪于地,额头触着微凉的地砖:“臣……苏轼,领旨。”砖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朱砂,不知是哪位先贤滴落的批红,还是哪次廷议溅出的血渍。他伏得极低,额角几乎要贴上那点红。王安石没叫他起。他提起笔,在《役法疏证》封底空白处,用最沉的浓墨,写下四个字:“实事求是。”墨迹淋漓,未干。这时,阁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内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禀王公、吕公、苏通判!枢密院急报——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乙辛,率铁骑两万,已破雁门关外三寨!今晨,代州急脚递至,称辽军前锋距代州城仅六十里!”阁中三人俱是一震。吕惠卿面色骤白:“辽人……怎敢此时南侵?”王安石却纹丝未动。他将写就的“实事求是”四字拓印在一张素笺上,吹干墨迹,递给苏轼:“子瞻,代州亦在你巡查之列。去吧。若遇辽兵,不必避让——你身后站着整个大宋的民心。民心若固,铁骑十万,亦不过秋后寒蝉。”苏轼双手接过素笺,指尖触到墨迹微凸的棱角,像摸到了某种坚硬而温热的骨头。他退出偏阁时,天已全黑。宣德门上的铜铃在夜风里晃得更急,叮咚,叮咚,仿佛敲着一面将要擂响的战鼓。马车候在宫门外。车辕上积着薄雪,车夫裹着破羊皮袄,正呵着白气搓手。见苏轼出来,忙跳下车辕,恭敬垂手:“苏大人,车备好了。”苏轼点头,却未登车。他仰头,望向皇宫深处那片沉沉的墨色。崇政殿方向,依稀透出一点昏黄烛光,像黑夜瞳孔里不肯熄灭的星火。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林希塞给他的那方端砚。砚池深处,还蓄着半池未干的宿墨。墨色浓黑,却隐隐泛着青,像极了杭州初春湖面上,被风揉碎的那片天光。他转身,对车夫道:“不急。先去御史台。”“大人要去……见谁?”“见一个叫程颢的人。”苏轼拂去肩头落雪,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铜,“他前日上书,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我想问问,若本已动摇,当以何物为桩?”车夫愕然:“可……程中丞昨日已被贬知汝州了。”苏轼脚步一顿。夜风卷起他半幅衣袖,露出腕骨嶙峋。他望着远处宫墙尽头,那里有一盏孤灯,在风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未坠。“那就去汝州。”他踏上车辕,语声渐沉,“他走得慢,我追得快些。”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滞涩的声响。马车驶入长街,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摇晃的、长长的影子,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刚刚启程的墨迹。此时汴京西市一家药铺后院,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正就着油灯捣药。臼中是晒干的柴胡与甘草,药杵起落,笃、笃、笃。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处结着淡粉色新痂。药铺招牌在风里轻晃,漆色斑驳,隐约可见“保和堂”三字。隔壁酒肆传来醉汉粗嘎的唱词:“……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妇人手下微顿,抬头望向窗外。檐角悬着半钩冷月,清光如霜。她忽然放下药杵,从灶膛余烬里扒出一小截烧剩的松枝,在泥地上划了三个字:苏——子——瞻。笔画歪斜,却力透泥层。写完,她用鞋尖轻轻抹去,转身掀帘进了里屋。屋里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胸口缠着渗血的布条。少年昏睡中喃喃呓语,嘴唇开合,只吐出两个字:“爹……粮……”妇人俯身,将少年汗湿的额发拨开,从怀中掏出一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掰下一小角,就着温水,一点点喂进少年口中。饼屑簌簌落在少年颈窝里,像一场微小的、无声的雪。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代州城头,更鼓敲过三更。守军蜷在垛口后打盹,铁甲缝隙里结着白霜。城下旷野死寂,唯见枯草伏地,如无数匍匐的幽魂。忽然,一匹瘦马自北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胡乱扎着染血的布条。他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城门:“开——门——!辽人……已过雁门……代州……危——矣——!”话音未落,他栽下马背,滚入护城河的薄冰上,砸出一声闷响。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幽暗的河水从缝隙里缓缓渗出,像大地一道新鲜的、无声的伤口。汴京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