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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土地变商楼 村民进高层(一七八)

    柳琦鎏这块宅基地所在的区域,曾经是柳家村最热闹的工业心脏——棉油加工厂。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机器轰鸣,运油的拖拉机排成长龙,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渍的工装进进出出,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炒籽的焦香。每逢榨油旺季,整条街都弥漫着金黄的雾气,孩子们在厂门口捡掉落的棉籽,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聊着“今年油价能涨几毛”。那时的柳家街,是村里最富活力的角落,而这片土地,也成了几代人记忆的锚点。

    可随着时代变迁,乡镇企业改制的浪潮席卷而来,棉油加工厂在九十年代末悄然解体。厂房被拆的拆、卖的卖,设备被低价转手,土地重新归还村集体。一时间,这片曾经的热土沉寂下来,杂草丛生,只剩下几堵残墙,像老人脱落的牙齿,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柳琦鎏的姥爷的老宅子就在这里,镇里办厂征地时,因柳琦鎏姥爷家庭成分有点高,怕被运动牵连,不敢索要补偿,现在厂子解散后,凭着村里存档的地契,硬是把这块地要了回来。还有位村民王老三,也是没拿到补偿,干脆把自家老宅基要了回去;另一户李家,则是自掏腰包,花了三千块从村里“赎”回了宅基地。唯有赵志勇家,是经过村镇多次协调,才在争议中获批了一块宅基地——位置紧挨棉油厂旧址,地势略低,每逢雨季,院子里总积着一滩水。

    这三户人家盖房都比柳琦鎏早得多。王老三的平房屋顶已塌了半边,李家的院墙裂开一道斜缝,像被地震震过。而赵志勇家的屋子,是三间红砖瓦房,建于1998年,屋顶的瓦片有些已松动,风一吹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像在低声抱怨。

    赵志勇是柳琦鎏的东邻居,两家之间隔着一条四米多宽的过道,原是厂子的运油通道,如今成了村里的公共巷道。最近,柳琦鎏把老宅翻盖成了一栋两层小楼,白墙黛瓦,铝合金门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楼顶还装了太阳能板,远远看去,像一颗嵌在村头的明珠。每逢清晨,楼前的水泥地被洒水扫净,引来不少村民驻足观望。

    赵志勇坐在自家门槛上,叼着烟,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栋新楼上。他媳妇李秀兰端着一盆水出来,见他发呆,便笑道:“怎么,眼红了?人家有本事,咱也得有底气。”

    “谁眼红了?”赵志勇吐出一口烟圈,“我是琢磨,咱这屋也该翻新了。漏雨、透风、冬冷夏热,孩子们都不愿回来住。”

    “那你倒是动啊。”李秀兰把水泼在院子里,溅起一片泥点。

    “动是得动。”赵志勇掐灭烟头,“我已经拉了六七万块砖,堆在西边空地上,就等把老屋拆了,立马开建。”

    那堆砖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型堡垒,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仿佛预示着新生活的开端。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阴沉的午后,村支书赵德福派来两个村干部,来到赵志勇家门口。

    “老赵,村委决定,要把棉油厂那片空地统一规划,建个文化广场兼停车场,你那堆砖,得挪走。”那个干部站在院门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志勇正在给拖拉机换轮胎,闻言猛地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啥?文化广场?我砖都拉来了,你说规划就规划?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这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们一个人说了算。”那个干部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那堆砖,“你要是不搬,我们只能按违规占地处理。”

    “违规?我这地是村里批的,手续齐全,砖放在我自家宅基地边上,怎么就违规了?”赵志勇声音陡然拔高,“他赵德福,是书记不假,但也不能仗着权势压人!”

    两人对峙在院中,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李秀兰从屋里冲出来,挡在丈夫前面:“大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处理”!我家老赵哪点惹你了?就因为当年的事儿,他赵德福记仇记到今天?”

    那个干部脸色一沉:“李秀兰,你别血口喷人!赵书记做事对得起良心!村里要发展,不能让个别人占着公共用地!”

    “公共用地?”赵志勇冷笑,“那空地离我家院墙还有两米,我堆点砖,碍着谁了?赵德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当年他爸赵凌云想拿柳家街口的机械厂,结果被我爸赵富祥争了去,他爸气得三个月没出门!现在他当了书记,就趁机报复,是吧?”

    那个干部猛地一拍院门:“赵志勇!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上报镇里了!”

    “报啊!我等着!”赵志勇也火了,一把抄起墙角的铁锹,“你要敢动我一块砖,我就把它拍在你车上!”

    气氛剑拔弩张,幸而隔壁王老三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赶来劝架:“别吵了别吵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话坐下来谈!”

    那个干部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三天内不搬,村里就组织强拆!”

    赵志勇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砖堆上,拳头砸在膝盖上:“欺人太甚!我赵志勇一辈子没坑过谁,到头来,连翻个房都要被卡脖子!”

    李秀兰走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老赵,别气了。办法总比困难多。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赵志勇抬头,望着自家那扇掉漆的门,喃喃道:“我爸当年说,‘我们家虽然得了这块地,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我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这地,不是恩赐,是债。”

    夜深了,赵志勇家的灯还亮着。屋内,他和李秀兰对坐着,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建房草图。

    “要不……咱去找镇里的包村干部?”李秀兰轻声问。

    “找?人家和赵德福穿一条裤子!”赵志勇苦笑,“当年那机械厂,赵凌云想占,镇里有人给他撑腰,最后硬是让赵富祥让出一半股份,才平息风波。现在他儿子当书记,还能让我痛快翻房?”

    “可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李秀兰咬了咬唇,“要不,咱们把这事发到村务公开群里?让大伙评评理。”

    赵志勇一愣,随即点头:“对!阳光底下没阴影。他赵德福再横,也得顾忌舆论。”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几个村民围坐在塑料凳上,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听说没?赵志勇要翻房,赵德福不让,说要建文化广场。”

    “文化广场?那地方荒了二十年,早不建晚不建,偏偏这时候建?”刘叔撇嘴,“我看是冲着赵志勇去的。”

    张婶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是啊,赵书记这事办得不地道。人家砖都拉来了,你才说规划,这不是存心刁难吗?”

    “可话又说回来,那空地确实没明确归属,村里想用,也说得过去。”一个年轻后生插嘴。

    “说得过去?”刘叔瞪眼,“那赵志勇家的地契上写着四至范围,砖堆没越界!赵德福这是借公权报私仇!”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村子。有人在微信群里转发了赵志勇拍的视频——砖堆整齐,离主路两米,旁边还立着“施工重地,请勿靠近”的木牌。底下评论迅速刷屏:

    “支持老赵!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赵书记,给个说法!”

    “当年你爸占厂,现在你占理?公平何在?”

    与此同时,柳琦鎏站在自家东厢房房顶,望着东边那堆红砖和赵志勇家低矮的屋檐,眉头微皱。他虽与赵志勇无深交,但知道这位邻居为人耿直,从不惹事。他转身对妻子沈佳说:“这事儿,怕是要闹大。咱们住得近,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得想办法缓和缓和。”

    沈佳点头:“要不,你出面牵个头,请赵书记和赵志勇吃顿饭?都是一个村的,何必搞得像仇人?”

    柳琦鎏沉吟片刻:“不行。我不适合。我们不便参与。这事要看赵志勇如何处理了。咱们也与赵德福有纠纷,当年爹妈都是党员,没有投他的票,他给咱们翻盖房子的时候使绊子。被我化解了。方法很简单,不要硬抗,要有理有据的化解。比如,首先要让他承认这块地是咱合法拥有使用权。然后他说调整就调整,方案要由咱们定,他说征收就征收,征收价格要咱们提。一切顺着他们的思路走,但是主动权不能放手,这样他就不敢撕破脸。咱们争取最大利益,这无论如何都是说的过去的。他也说不出咱们的不是,最终思路是他的,牵鼻子的绳子却在咱们手里。赵志勇要是把握好这个分寸,他就成功了,否则。只能倒霉。”

    就在这时,村广播突然响起,是赵德福的声音,语气严肃:“各位村民请注意,关于棉油厂旧址规划问题,村委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听证会,请相关村民代表准时参加。”

    赵志勇听见广播,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堆红砖,眼神复杂。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那片沉寂了二十年的旧厂区,仿佛在秋风中苏醒,正等待着一场关于权力、记忆与尊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