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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土地变商楼 村民进高层(一七九)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旷的村道上打着旋儿。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村东头那片沉寂了十几年的棉油加工厂旧址,突然在某个清晨被一阵轰鸣声惊醒。三辆锈迹斑斑的铲车,像三头苏醒的钢铁巨兽,轰隆隆地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直逼那片斑驳的厂房。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在宣告一场不可逆转的变革。

    就在三天前,村两委在村民代表大会上,以“发展乡村文化、提升人居环境”为由,正式通过了《棉油加工厂旧址改造规划方案》。会议纪要上写着:“旧址将改造为村级文化广场,配套健身器材、休闲凉亭及绿化带,提升村民幸福感。”方案一锤定音,无人反对,也无人深入追问细节。通知下达后,赵志勇接到了村委会的口头通知:“三天内,把堆在厂址边上的砖垛挪走,否则视为无主废弃物处理。”

    赵志勇,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村里出了名的实诚人。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靠着种地和打零工养活一家五口。去年,他终于攒够了钱,准备翻修老屋。为了省钱,他托人从镇上砖厂一车车拉回红砖,整整码了三大垛,足有六七万块,整齐地堆在棉油厂旧址的墙角,用油布盖着,风吹日晒也不曾挪动。那是他盖新房的全部希望,是他夜里躺在炕上盘算着的“新屋蓝图”——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儿子结婚时体体面面。

    可如今,那三垛砖,连同他所有的期待,被铲车的铁臂轻轻一推,便轰然倒塌,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垮。砖块四散崩裂,尘土飞扬中,赵志勇和妻子李秀兰从家里冲出来,赤着脚,头发凌乱,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愤怒。

    “你们不能这样!这些砖是我辛辛苦苦拉来的!有主的!你们不能随便推!”赵志勇声音嘶哑,双手张开,试图挡住铲车的去路。可他的身影在庞大的机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像一只扑向车轮的飞蛾。

    李秀兰扑到砖堆前,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块碎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一块砖三毛五,一万块就是三千五!我们省吃俭用攒了多久?你们说推就推?”

    可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铲车司机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任务。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村里的年轻人,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掏出手机拍照,还有的小声议论:

    “赵叔这是犯倔了,村委会的决定还能拦得住?”

    “就是,文化广场多好,以后跳广场舞都有地方了。”

    “可那些砖……确实是赵叔的啊。”

    “哎,谁让他不早点搬?通知都下了三天了。”

    几个人甚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志勇的胳膊,将他拖到一旁。李秀兰想冲上去,也被两个年轻妇女拦住,嘴里还说着:“嫂子,别闹了,影响施工多不好。”

    赵志勇的老母亲,八十岁的赵老太太,听说外面吵得厉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她一看到自家的砖被推得七零八落,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旧厂房的门槛上,声音苍老却有力:“你们这是欺负人!我儿子没偷没抢,砖是他买的,你们凭什么推?村委会就能为所欲为?”

    可没人理会她。两个村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一人一边架起老太太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将她带进了院子,轻轻放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

    “大娘,您别激动,这是村里的统一规划,为了大家好。”一个年轻人赔着笑脸说。

    “为了大家好?那我儿子的房子就不该盖了?我们老赵家就活该受穷?”老太太拍着大腿,老泪纵横,“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与此同时,铲车已将旧厂房的残垣断壁推平,建筑垃圾被迅速装车,运往村外的垃圾堆放区。现场尘土弥漫,机器声震耳欲聋,仿佛一场小型的战争刚刚结束。

    可事情并未就此停止。

    垃圾清运完后,两辆勾机又开了进来。它们没有停在旧址中央,反而绕着赵志勇家的宅基地转圈,铲斗狠狠扎进泥土,开始挖掘。不到一个小时,一条深一米多、宽一米多的沟壑,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环绕在赵家房屋四周。沟壁陡峭,泥土湿滑,赵家的门被彻底“围困”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赵志勇红着眼,追着勾机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伸手想拦,可沟机司机根本不理他,继续作业。

    他转身冲向邻居柳琦鎏家的大门,柳琦鎏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弟!老弟!怎么办?怎么办?他们挖沟把我们家围起来了!我们出不去了!”赵志勇气喘吁吁,声音颤抖,眼里布满血丝。

    柳琦鎏抬眼看了看四周,街道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的嗑着瓜子,有的抱着孩子,脸上写满了好奇与冷漠。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一个小巷子口,那里站着几个村干部,吸着烟,小声嘀咕着,默默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他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不紧不慢地说:“报警吧,留下证据,别硬拼。”

    赵志勇一愣:“报过了,打了三次110,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

    柳琦鎏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却清晰,声音很洪亮,大声说道:“不来才正常。你得沉住气。自管让他们挖,你拿手机拍下来,每一步都录清楚。无论你犯了多大的罪,也不该断人出行,这比劫道还可怕。尤其是村委会组织人断人出行,这好比是授人以柄,自掘坟墓。你拿着视频,告到镇里、县里,甚至网上发出去,都稳赢。”

    柳琦鎏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话,尤其是那几个村干部,他相信他们会听懂他所说的话的份量。但是,赵志勇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赵志勇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我沉得住气?他们把我家的砖推了,现在又挖沟围门,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欺人太甚!我和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往家里跑。不一会儿,他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冲了出来,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谁再动一下,我跟谁拼命!”他抡着铁锹,冲向正在作业的勾机。

    几个年轻村民见状,立刻从四周冲上来,一人抱住他腰,两人架住他胳膊,还有人夺下他手中的铁锹。混乱中,有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赵志勇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扔进了那条刚挖好的深沟里。

    “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在泥地上,尘土飞扬。几个年轻人跳下沟,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敢砸勾机?找死是不是?”

    “你们住手!住手!”李秀兰哭喊着想跳下去拉人,却被几个人拦住。

    沟里的赵志勇蜷缩着身子,双手护头,嘴里渗出血丝。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冷风灌进衣领,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村干部制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大声喝道:“你们在干嘛?!谁让你们动老赵家的砖垛了?谁让你们在他家门前挖的沟?!清理旧址是任务,但损坏私人财物,这是严重错误!谁干的?站出来自首!”

    那几个打人者一听,立刻松手,纷纷后退。

    “不是我,我就是帮忙搬砖。”

    “我不知道那是赵叔的砖,以为是废料。”

    “我只负责开勾机,是上面让挖的。”

    七嘴八舌中,人群一哄而散,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两辆勾机也迅速启动,轰鸣着离开了现场,只留下那条深沟和满地狼藉。

    赵志勇的儿子赵小军和儿媳王霞,原本在镇上打工,接到邻居电话后急忙赶回。一进村口,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母亲李秀兰坐在地上哭,奶奶瘫在椅子上发抖。

    “妈!出什么事了?我爸呢?”赵小军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你爸……被他们打进了沟里……”李秀兰哭得几乎晕厥。

    赵小军冲到沟边,只见父亲躺在沟底,脸色灰白,衣服沾满泥土,嘴角有血迹,一动不动。

    “爸!爸!你怎么样?”他顾不上沟深,跳了下去,和王霞一起把赵志勇抬了上来。

    赵志勇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小军……爸没用……家……回不去了……”

    “别说了爸,我们送你去医院!”赵小军眼眶通红,立刻掏出手机,一边拨110,一边拨120。

    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三名民警下车,迅速查看现场,拍照取证,询问在场人员。一名民警蹲下身子,轻声问赵志勇:“老赵,能说话吗?谁打的你?有没有看清?”

    赵志勇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好多人……他们……挖沟围门……砖……我的砖……”

    民警皱了皱眉,又转向李秀兰和柳琦鎏了解情况。柳琦鎏站在一旁,语气平静:“我看见了全过程。铲车推砖时我就劝他别拦,拍视频。可他没听,冲上去拦,结果被打了。那条沟,明显是冲着他家挖的,出行全被堵死,这不合规矩。”

    民警点了点头,做了笔录,又问:“有视频吗?”

    赵志勇一家都沉默了。赵小军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没拍。”

    民警叹了口气:“没有直接证据,调查起来会很麻烦。”

    这时,120救护车也到了。医生检查后说:“初步判断肋骨骨折,可能有内出血,必须马上送医院做ct。”

    赵志勇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李秀兰和王霞跟着上了车,赵小军则留下来配合警方做进一步笔录。

    民警临走前,看了看那条深沟,又看了看被推平的旧址,低声对同事说:“这事儿,不简单。村委会这步棋,走得太狠了。”

    救护车呼啸而去,警车也缓缓驶离。现场只剩下柳琦鎏一人,他站在风中,望着那片被推平的土地,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个赵志勇,怎么就不听话呢?螳螂挡车,不自量力。胳膊怎么能拧得过大腿?明明已经告诉他不要阻拦,留下视频作为证据,偏偏冒冒失失地去讨打。村干部也聪明,听出了我大声的警告,立刻上前阻止了事态的恶化,并且把村委会的责任摘了出去,说是承包旧址改造的人员误操作导致事件发生。最后肇事人员一哄而散。赵志勇没有视频作为证据,恐怕看热闹的没有任何人会为他作证,白挨打,最后还得不了了之。”

    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门。

    医院,急诊室。

    无影灯下,医生正在为赵志勇做进一步检查。x光片显示,他右侧三根肋骨骨折,腰部有软组织挫伤,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医生开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安排他住院观察三天。

    “医生,我爸的情况怎么样?”赵小军站在病床边,声音沙哑,眼睛布满血丝。

    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沉稳:“初步判断肋骨骨折,具体还要拍个片子确认一下。其他伤势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这几天要卧床休息,避免剧烈活动。情绪也要稳定,别再受刺激。”

    “那……能出院吗?”王霞小声问。

    “可以,但必须有人全天照顾。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立刻回来。”

    赵志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睁开眼,看着儿子和儿媳,嘴唇动了动:“小军……家……回不去了……沟……沟还在……”

    赵小军握住父亲的手:“爸,你别说话,先养伤。家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砖没了,房子盖不了,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王霞轻轻抱住婆婆,安慰道:“妈,别哭。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赵小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拳头紧紧攥着。他掏出手机,翻出柳琦鎏的号码,拨了过去。

    “柳叔,我是小军。我爸的事,您都看见了。我想问问,您说的‘证据’,还能不能补?有没有人愿意作证?”

    电话那头,柳琦鎏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小军啊,叔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看到了,当时那么多人,没一个站出来。现在回头找,谁敢?村委会的面子,谁敢不给?”

    “可这是违法的!”赵小军声音提高,“他们私拆私挖,还打人!这叫误操作?骗鬼呢!”

    “我知道。”柳琦鎏叹了口气,“可法律讲证据。你爸没拍视频,目击者又不肯出面,这事很难办。除非……你能找到那天在场的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我去找。”赵小军坚定地说,“一家一家去问。我就不信,村里没人讲理!”

    柳琦鎏顿了顿:“小军,叔劝你一句,别冲动。你爸刚受伤,家里需要你。这事,得慢慢来。你可以先去镇上信访办反映情况,把医院的诊断证明、现场照片都带上。也许,上面会重视。”

    “好。”赵小军点头,“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赵小军回到病床前。赵志勇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李秀兰轻声说:“小军,你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占过便宜。怎么到老了,反倒被人欺负成这样?”

    “妈,这不是爸的错。”赵小军声音低沉,“这是有人想借‘改造’的名头,压我们这些老实人。”

    王霞握着婆婆的手:“妈,您别担心。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敢无法无天。我们一定为爸讨个公道。”

    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昏黄。赵小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父亲憔悴的面容,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那条深沟,不仅挖在赵家门前,也挖在了村民的心里。而他,必须替父亲,把那条沟,一锹一锹地填平。

    十几天后,赵志勇拄着拐杖出院回家。他站在那条深沟前,久久不语。隆冬的沟底干得发白,裂着蛛网似的冰纹,落叶和碎纸被寒风贴着沟壁打转。他家的门,像一座孤岛,被这圈灰白的裂土冷冷围在中央。

    村里开始传话:文化广场的规划暂停了,因为“资金未到位”。旧址上碎砖凌乱,冻土静卧,只有那条沟,依旧醒目。

    赵小军去了镇信访办,提交了材料。回复是:“已受理,正在调查中。”

    而柳琦鎏,依旧每天坐在门口喝茶。有人问他:“老柳,你说这事最后会咋样?”

    他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风刮得再猛,也总有停的时候。可有些伤,不是风停了就能好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仿佛又一场雪,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