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琦鎏家的院子翻修后,成了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的“样板院”。
灰白相间的外墙用的是本地产的仿砖涂料,既干净又省工;坡屋顶加了一圈铝合金檐沟,雨水顺着pVc管直接流到花坛里,再不用拿桶接水。
院门是镇上铁艺店定制的,黑漆方管焊成“福”字纹,轻轻一推,磁力锁“咔嗒”一声就吸上了,夜里风吹也不响。
地面铺的是透水混凝土,小雨不积水,缝隙里自己钻出来的马齿苋嫩绿一片。
左边菜畦用旧枕木围成高低两档,上层种葱,下层种空心菜,滴灌带藏在木框里,水龙头一开就能自己浇。
天井旁那棵老桂花树没舍得砍,树下新砌了张水泥吧台,台面贴了防腐木,白天当操作台,晚上就是烧烤桌。
墙角一排光伏板斜躺着,逆变器在阁楼上轻声嗡鸣,电表倒转的时候,柳琦鎏就笑——院里的灯、水泵、充电桩,全靠它供。
整个院子看着还是农村味儿,却处处藏着“小智能”,手机一点,灯亮、水响、监控摇头,连车库的卷帘都能远程升降。
这番变化,自然吸引了众多村民的目光。清晨,有人扛着锄头路过,忍不住驻足观望;傍晚,三五成群的老汉坐在村口石墩上,话题总绕不开柳家的新宅。“瞧瞧那墙刷得多白,连屋檐下的雕花都翻新了,真是下了血本。”“哼,不就是有几个钱嘛,我儿子以后挣得比他还多!”有人羡慕,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但谁都不得不承认,柳琦鎏把老宅修出了格调,修出了体面。
这天,柳琦鎏正好在家休息,享受着老宅改造成二层楼带来的惬意时光。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堂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他坐在院中的紫檀木茶桌旁,泡着一壶明前龙井,茶香袅袅,与桂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沈佳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翻炒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从窗缝里钻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真是个好日子啊。”柳琦鎏轻叹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满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谁啊?”柳琦鎏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门口。他打开门,只见三名身穿便装的男子站在门前,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院内。
“我们是来检查棋牌室的,听说你这儿有人聚众打牌。”为首的男子声音低沉,语气不容置疑。
柳琦鎏心中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检查可以,但请先出示你们的证件。”
“我们是来例行检查的,请配合一下。”另一人皱眉道,语气明显带着不耐。
“配合是公民的义务,但核实身份是基本权利。”柳琦鎏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对方,“没有证件,我不能让陌生人进入我的私宅。”
双方一时陷入僵持。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连院里的桂花都仿佛静止了。便衣们交换了眼神,正欲开口,忽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老宅门前戛然而止。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打开,五位身穿制服的民警迅速下车。为首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警官,他大步走到柳琦鎏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双手递上,声音洪亮而温和:“您好,柳先生,我是派出所的李警官,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聚众赌博行为,特来核查,请您配合。”
柳琦鎏仔细查验了证件,确认无误后,才微微点头:“李警官,欢迎来查。我柳家开门迎客,但绝不容许违法之事。”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李警官笑了笑,示意队员进入棋牌室。
棋牌室设在临街的南屋,门窗有卷闸,从院落内有小门可以进入。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房间宽敞明亮,几张红木麻将桌整齐排列,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麻将牌整齐码放。二十几位中年妇女正围坐在其中一张桌前,一边打牌一边闲聊,笑声不断,气氛轻松愉快。
“哎哟,我这把要是胡了,可就赢了四块钱啦!”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婶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喜悦。
“四块钱?还不够买包盐呢,图个乐子罢了。”另一位笑着回道。
柳琦鎏跟在民警身后走进来,轻声解释道:“李警官,您瞧,大家就是平时闲着没事,聚在一起小打小闹,胡一把也就一两块钱,最多不过四块,就是图个乐子,解解闷儿。”
李警官点点头,走近一张桌子,弯下腰仔细查看桌上的筹码——不过是几枚塑料圆片,上面用油性笔写着“1元”“2元”。他轻声对身旁的年轻民警说:“这里确实没什么问题,赌注小得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纯粹是休闲娱乐。”
年轻民警也点头:“跟举报说的完全不一样,看来是有人误传,或者故意抹黑。”
李警官转过身,环视一圈,提高声音说道:“各位乡亲,我们是派出所的,今天来是例行检查。目前看来,这里的活动属于合法合规的娱乐范畴,没有发现赌博行为。但还是要提醒大家——娱乐可以,赌博不行。一旦涉及大额资金往来,性质就变了。”
“警官您放心!”一位大婶连忙说道,“我们都是本分人,打牌就是图个热闹,哪敢真赌钱啊。”
“是啊,柳老板还定了规矩,每把最多四块钱,谁要是想加注,他当场就劝走。”另一位附和道。
柳琦鎏站在一旁,微微一笑:“我开这棋牌室,是想给村里人提供个聚会的地方。大家年纪大了,子女在外打工,孤单。能聚在一起说说话、打打牌,比闷在家里强。但规矩必须有,底线不能破。”
李警官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柳先生有担当,有原则。这样的场所,我们支持。”
民警们离开后,柳琦鎏送至院门口,李警官临上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保持,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柳琦鎏郑重应下。
警车远去,尘土渐息。柳琦鎏回到屋里,重新泡上一壶茶,手却微微发抖。刚才的镇定是装出来的,此刻心才真正落回肚里。
这时,村里的“百事通”刘老根骑着电动车“突突”地驶进院子,还没停稳就大声嚷嚷:“琦鎏啊!你可真沉得住气!知道不?东头老王家的棋牌室被查封了!赌资上万,抓了七个,连老板都带走了!”
柳琦鎏一惊:“真的?”
“千真万确!”刘老根一拍大腿,“听说昨晚上还在赌,警察破门而入,桌上堆的都是红票子!现在全村都在传呢,说要不是你这儿规矩严,怕也躲不过这一劫。”
正说着,邻居刘叔和张婶也结伴而来。刘叔一进门就感慨:“琦鎏啊,你这次真是躲过了一劫。老王家那地方,早就有人举报了,赌得昏天黑地,一晚上输赢几千块,哪是娱乐,分明是赌博窝点!”
张婶也点头:“是啊,我们这些老姐妹都庆幸呢。要不是你这儿管得严,我们哪敢来?就怕一不小心沾上大赌,回头连棺材本都输光。”
柳琦鎏沉默片刻,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桂花树。他想起半年前,刚翻修好老宅,有人劝他:“琦鎏,你这地方好,不如把棋牌室搞大点,赌注开到五十、一百,保证天天爆满,赚得比种地强十倍。”
他当时就摇头:“钱是赚不完的,但良心是有数的。我爹临走前跟我说,‘做人要守本分,莫因小利失大义。’这棋牌室,我开它,是想让村里人有个去处,不是为了让人倾家荡产。”
“柳哥,你真有远见。”刘叔由衷道,“有些人啊,光看见别人挣钱,看不见别人担的风险。你这叫以小博大——小的是钱,大的是人心。”
柳琦鎏笑了:“人心比钱重。我柳家祖辈住在这儿,我不能让老宅成了是非之地。”
风波过后,柳家老宅棋牌室的名声反而更响了。村里人不仅不避讳,反而以能来这儿打牌为荣。有人说:“去柳家打牌,体面,安心。”还有人开玩笑:“在这儿赢四块钱,比在外头赢四百块还踏实。”
那天下午,几位村民坐在棋牌室里,一边打牌一边聊天。
“你们听说没?西村那家棋牌室也关门了,警察查到他们用麻将抽头,一天抽走好几千。”一位中年男子摇头。
“柳老板这儿可不一样,”一位大婶笑着说,“他连茶水都免费供应,还备着老花镜、糖果,服务周到,规矩也严。上回我儿子想带朋友来玩大的,被柳老板当场拦住,说:‘这儿不搞那些,要玩去别处。’”
“对!这才是正经人家开的场子。”另一位附和道。
柳琦鎏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不为赚钱,只为一份心安。他知道,这间小小的棋牌室,已经成了村里人情感交流的纽带,一种信任的象征。
连那些曾经暗自较劲、说风凉话的人,如今见了他也主动打招呼:“琦鎏,你这宅子修得真体面,棋牌室也办得有规矩,佩服佩服!”
他只是笑笑:“大家满意,我就开心。”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老宅的屋顶上,给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炊烟袅袅,从厨房的烟囱里缓缓升起,与晚霞交织成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柳琦鎏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田野,稻浪翻滚,农人归家,牛铃叮当,一派祥和。
“琦鎏,今天累了吧?来喝杯茶吧。”沈佳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茶香氤氲,温暖如初。
“谢谢你,老婆。”柳琦鎏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感受着那份温润与踏实。“今天的检查虽然有点紧张,但结果还是好的。我们要继续努力,为大家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
“是啊,”沈佳轻轻靠在他肩上,“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未来一定会更好。你做的是对的事,老天不会亏待认真的人。”
柳琦鎏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村里依然存在一些挑战和困难——年轻人外出务工,老人孤独,邻里之间少了走动。但只要还有像老宅棋牌室这样的地方,能让人聚在一起,说说话,笑一笑,生活就有了温度。
而他自己,也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用一份坚守,一份责任,为家人和村民们带来更多的幸福与希望。
他抬头,看见几个孩子在院门口嬉戏,笑声清脆。其中一个小女孩仰头看着老宅的屋檐,忽然问:“妈妈,那屋檐上的小兽是什么呀?”
“那是守护神,保佑我们村子平安的。”母亲柔声回答。
柳琦鎏微微一笑,轻声说:“是啊,守护神,也在守护着人心。”
风起,桂花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落在老宅的屋顶上,也落在人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