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是在巨大的震动与轰鸣中被惊醒的。
起初。
是守城兵卒感到脚下城墙传来持续的战栗。
如同巨兽在蹭痒。
接着。
一种低沉的、充斥天地间的怒吼由远及近,压过了雨声。
然后是水汽。
浓重的、带着河底腥膻和死亡气息的水汽,被狂风率先拍打在城墙上。
望楼上的士卒发出变调的嘶吼:“水……是水!黄河……黄河破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浑浊的、泛着白沫的黄水,像无数只鬼手。
从城门缝隙、从排水涵洞、甚至从某些年久失修的墙基处喷涌出来。
城内低洼处的街巷,顷刻间成了激流。
睡在檐下的乞丐第一个被卷走。
仓皇推门查看的百姓,被齐腰深的水惊恐堵回屋里。
混乱不是渐进的,是爆炸的。
州桥码头,停泊的船只像玩具般被抛起、撞碎。
水势迅速上涨,淹过了石阶,淹过了拴马桩,向着御街蔓延。
牲畜惊逃,人群哭嚎。
所有声音都被洪水浩荡的进军声吞没。
更恐怖的是城外。
黑漆漆的原野上,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声和漂浮物。
偶尔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水面摇晃几下,便永坠黑暗。
根本看不清水到了哪里,淹了多广。
只感觉整个大地都在下沉。
而开封,正变成这无边浑国中一座绝望的孤岛。
城内。
高处尚存的大相国寺、樊楼等地,挤满了惊慌失措、浑身湿透的人群。
他们望着楼下已成汪洋的街市,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被风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哭喊与呼救。
脸上只有麻木的恐惧。
孩童的啼哭尖锐地刺破雨幕,又迅速被淹没。
州桥西街。
老崔氏浑身已湿透了,苍白着脸嘶吼道:“救人!先救人,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水还在涨。
缓慢,坚决,无情。
它爬上台阶,漫入门槛,吞噬一层又一层希望。
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水草腐烂味,以及……
隐约的、由远处飘来的、无法言喻的死亡气息。
布政使司衙门正堂,气氛比窗外的天色更沉。
岑弘昌、周襄、开封知府叶怀峰、都指挥使司佥事褚大河等要员齐聚。
一众官员面色凝重苍白,并陷入乱哄哄的争吵。
“好端端的,为何会决堤?!”
“完了,全完了啊!”
“整个开封城都被淹了,那城外的各县……”
“河工衙门是干什么吃的!该死,真该死啊!”
一片吵嚷中。
布政使岑弘昌坐在主位,神情诡异的恍惚,似是……走神了。
怎么会决堤呢?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决堤呢!
他才刚开始查!
怎么会这么巧?
难道……
想到某个可能,岑弘昌无端打了个哆嗦。
“岑大人?”
这时候,岑弘昌才回神,看到周襄在喊自己。
所有的官员都在看着自己。
周襄目光急切,满脸忧虑:“岑大人,您得拿个主意啊!开封万千无辜百姓,可都等着您救命呢!”
夜色太重。
布政使司内灯火摇曳。
岑弘昌看向满场官员,看着一张张或惊恐、或苍白、或忧虑的脸,一股寒意直冲脊背。
他知道。
自己完了。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脑子里咆哮:为什么不听从桓公的安排,老老实实辞官!
为什么要去查!
为什么!
一位河南官员站了出来,愤怒质问道:“岑大人,如此紧要关头,您还在犹豫什么?”
此话,引发无数官员怀疑、惊疑的目光。
轰隆!
一道闷雷倏然在夜空炸开。
接着……下雨了。
洪水,引发了秋汛!
在场官员齐齐色变。
岑弘昌猛然站起,爆喝道:“救人,集所有衙门的人,全力救人!”
有位官员嗫声道:“那明日的乡试……”
顾不上了!
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乡试!
贡院。
崔岘是被开窗声惊醒的。
他猛然睁开眼,瞧见屋内无端出现一个黑衣人影,被惊的脸色一沉。
“谁?”
说话间。
崔岘便要起身。
然而。
那黑衣人影却直接跪倒在地,语速极快的解释:“一号暗子,见过先生。”
“属下奉萧将军命,前来保护先生。”
说罢,为了证明身份,他自怀里取出萧震的亲笔信。
萧震的暗子?!
崔岘愣住。
确认信件无误,他严肃问道:“发生了何事?”
这里是贡院。
若非出了急事,萧震的人,不可能冒死赶来。
“黄河决口了,城外已一片水泽汪洋。城内……不出半个时辰,黄水便会蔓延到贡院。”
嘶。
听到这话,崔岘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便白了。
黄河决口?!
但凡稍微熟读历史,便能知道。
每一次黄河决口,会给河南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带来多么恐怖的摧残。
见崔岘听了进去。
那一号暗子又迅速说道:“自先生赶到开封后不久,东南那边的杀手,已盯上了您。”
“但您身份关键,再加上有我们从中斡旋,他们不敢贸然动手。”
“可如今水淹开封,一片混乱。接下来,先生须小心了。”
看来,这才是暗子不惜冒着杀头罪责,都要潜进贡院的原因所在。
崔岘点点头:“好。”
那暗子话带到了,干净利落翻出窗,消失在夜色。
崔岘等了片刻。
而后迅速走出去,登上明远楼,苍白着脸向远处夜空眺望。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隐约听到了哭声。
开封城被淹……州桥西街如何了!
祖母、父母、阿妹,家人们,兄弟们……的安危!
以及全城的百姓们!
崔岘的第一个念头是——
得出去!
乡试,须暂停。
他深吸一口气,于夜色中,敲响了铜锣!
哐!
哐!
震耳的铜锣声,将一众考官、兵丁们惊醒。
河南巡按御史李忱披头散发跑出来,满脸惊惧:“崔大人,发生了何事?”
崔岘沉声道:“外面哭喊声震天,指定是出事了,我得出去。”
什、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
听到这话。
连一向想进步的柳冲都颤声道:“万万不可啊,大人!”
“锁院之后,非陛下亲旨,擅出者,以逆论!”
其余同考官,也都觉得崔岘疯了。
明日就是乡试!
一省抡才大典!
结果乡试前夜,主考官闹着要出贡院!
这不疯了吗?
没等一位同考官怒斥出声。
贡院外,哭声越来越激烈。
甚至伴有剧烈的水流声。
看来,此次黄水的迅猛程度,比暗子预测的更加凶险。
竟提前这么久漫到了贡院!
“水……好多水……”
“贡院要被淹了!”
“发生了什么……天呐,外面的街道上,全是水!”
贡院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
等看清楚外面凄惨的状况后,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崔岘看向巡按御史李忱:“李大人,这里是开封,挨着黄河。”
“大水蔓到贡院,外头发生了何事,你应该清楚吧?”
“我要出去。”
一番话,说的满贡院所有人神情惊恐。
李忱同样脸色发白,但还是颤声道:“不,不行,这不符合规矩。”
“贡院已经落锁,此时出去,是必定会杀头的大罪——至少,至少本官没有这个权利。”
崔岘呵斥道:“那就找有权力的人商议,快啊!”
非是崔岘故意为难。
亦或者他现在非得强行出去。
因为贡院若是今夜不展开任何行动……
会引发更加恐怖的后果。
一省抡才大典,考生们,必须参加。
哪怕是发了大水。
贡院没通知弃考,那你就需要来考!
三年一次,国家选拔人才,岂是儿戏!
这就是规矩!
于是。
当李忱想要“打开贡院、暂停乡试”的信函,送去布政使司的时候。
不出意外的,这里开始陷入某种近乎荒谬的争吵。
岑弘昌面色惨白,但语气十分强硬:“马上必定会有大量灾民涌进开封城!”
“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维持秩序、防止瘟疫!”
“乡试?哪还有人手、哪还有场地、哪还有心思!”
然而。
按察使周襄却震声反对,义正言辞说道:“岑大人!乡试乃国家抡才大典,陛下亲自关注!”
“岂能因一省之事延误?如今水路断绝。”
“数千学子已滞留城内,若不考,让他们在灾民中骚乱吗?必须考!”
“此乃‘定人心、安社稷’!”
有官员在旁阴恻恻附和:“是啊,布政使大人。”
“救灾固然要紧,但若耽误了国家大典,朝廷怪罪下来……那才是真正的‘人祸’。”
这话何其阴毒。
分明是在暗示岑弘昌这位布政使不顶用,造就了这场“人祸水灾”。
岑弘昌脸色愈发苍白。
周襄一甩袖袍,杀气凛凛:“总之,贡院不可打开,乡试也必须考!”
“本官身为一省按察使,非常之时,执非常之法!若有人敢阻挠抡才大典,本官会按照《大梁律》——”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