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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当书童,你替少爷科举中状元》正文 269、黄河决口

    这场意外——

    不,它已经不能被简单定义成“意外”了。

    是毫无疑问的恐怖灾难!

    很难想象,引爆这场“灾难”的人,会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官……

    岑弘昌。

    而这位布政使,也会成为后世千百年,史学家公认的“清流误国”的终极范本。

    清官之祸,甚于贪吏——

    当道德正确,凌驾于对复杂现实的敬畏。

    其引发的连锁灾难,往往比它试图清除的腐败,更加深重。

    让我们回到数日前。

    岑弘昌浑浑噩噩自岳麓书院归家。

    准备写辞呈。

    一位自称阴阳家传人,名叫姚广的男子,前来拜见。

    并给他带来了一则堪称惊悚的消息:

    “青龙背”段堤防,历年账目与工程实物严重不符,疑似“豆腐堤”。

    今秋恐成绝大隐患。

    就这么一则消息,把岑弘昌给“炸”醒了。

    待姚广走后。

    岑大人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辰时。

    家中老妻推门进来清扫,瞧见满眼血丝、神情萎靡的老夫,骇了一大跳:“哎哟,又怎么了这是!”

    岑弘昌扯了扯嘴角:“无事,准备早膳吧。”

    一碟小菜,两个窝头,两碗稀粥。

    这便是布政使夫妇的早膳。

    四月份,崔岘披马甲欺君一事暴露。

    皇帝震怒。

    陈秉举荐“老学究”岑弘昌赴任河南,打算给崔岘的新学“使绊子”。

    接着,首辅、次辅因崔岘而“打架”,分别都拉拢过岑弘昌。

    陈秉试图贿赂岑弘昌的家人。

    郑霞生则是提醒岑弘昌,警惕家人受贿。

    每每想到这里,岑弘昌都想笑。

    包括此刻。

    他一边用早膳,一边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妻奇怪询问:“碰到什么开心事了?”

    岑弘昌看着老妻鬓角的白发,破旧的衣衫,和满脸风霜的皱纹,摇了摇头。

    饶是做了布政使,他家也依旧清廉。

    若真有人拿着成千上万两,来贿赂老妻,她怕是要直接吓傻掉。

    那画面,想想就令人失笑。

    “没什么。”

    岑弘昌摇摇头,并不细谈这个话题。

    只是忽然愧疚感慨道:“这一辈子,跟着我,你受了不少苦。”

    老妻翻了个白眼:“知道就好!去把碗洗了!”

    布政使大人不甚熟练的去庖厨刷碗。

    老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而问道:“是可怕到很难抉择的事情吗?”

    这是多年夫妻养成的默契。

    岑弘昌轻“嗯”了一声。

    老妻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再次询问:“对得起百姓吗?”

    岑弘昌这次毫不犹豫点头。

    当然。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无愧于百姓。

    老妻不再多言,默默退下了。

    岑弘昌走出书房,怔怔看向岳麓书院方向。

    此刻,他已经完全懂了桓公的意思。

    原来,老山长是真的在为他打算。

    但,作为一省布政使,父母官,他不能无视万千百姓生死。

    更不能在这个关头,辞官离任。

    他要查!

    这里也能看出,已经仙逝的桓应老先生,有着多么高超的政治智慧。

    “黄河贪墨”一事,桓公临死前,宁愿做谜语人,也不愿给岑弘昌、崔岘透露分毫。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看,不能说,不能查,甚至……

    不能提!

    千百年来,这条滔滔黄河,养育百姓无数、吞噬百姓无数。

    也……滋生出贪墨银两无数。

    自上而下,台前幕后,不知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谁敢动。

    谁就死。

    岑弘昌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但,他出自岳麓系。

    如今岳麓系在朝中的话事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汝庚。

    毫不客气的说,天塌下来,赵汝庚都能帮忙顶一顶。

    岑弘昌想的是,他悄悄地去查。

    只要查到青龙背的一些猫腻。

    就能火速飞鸽传讯赵汝庚,交由督察院全力参与此案。

    一口气将这些“贪墨河工款”的蛀虫全拔了!

    还我大梁百姓一个公道!

    为掩人耳目。

    岑弘昌私底下观察好几天,才差遣了几个靠谱的手下,以“巡视秋防”为名,直奔青龙背。

    要求调阅历年工部档册、稽查物料、开验堤体。

    但,一位新上任的布政使,能有什么根基?

    他前脚刚有动作。

    在河南盘踞千百年的郑家,便收到了消息。

    砰!

    书房里。

    郑启稹狰狞摔碎茶盏:“姓岑的!找死,他在找死!”

    周襄同样怒不可遏:“是阴阳家那个疯子——他去找了岑弘昌!当初我就说,不能操之太急!”

    “那么大一笔钱挪出去,青龙背迟早要……”

    没等周襄把话说完。

    郑启稹阴涔涔道:“那笔钱最后送到了谁手里,你我心知肚明。”

    “那位要,你能不给?你敢不给?”

    周襄沉默了。

    书房里很安静。

    但莫名又有种……安静中的癫狂。

    那个阴阳家疯子曾说过的话,如鬼魅低语,在二人脑子里不停回荡。

    最后。

    郑启稹哑声道:“炸开它。”

    周襄豁然抬头:“你疯了,你可知道——”

    郑启稹似是笑了笑,语气讽刺又无力:“知道又有什么用?”

    “你别忘了岑弘昌和赵汝庚是同门!都察院一旦介入进来,这事儿就瞒不住!”

    “贪墨河防巨款,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

    “查到最后,是查不下去的。背锅的,不还是你我二人。”

    “唯有让黄河自己开口,才能吞掉一切罪证。”

    “届时,水患乃是天灾,更是岑弘昌‘不谙河工、盲目稽查、扰动堤防’所致的人祸。”

    “至于你我二人——”

    说到这里。

    郑启稹扯了扯嘴角,神情怪异:“我们是揭发其罪、奋力抗灾的功臣啊。”

    “岑弘昌完了,这布政使的位置,还不是由你周大人来坐。”

    周襄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青白交加。

    显然,他在做思想抗争。

    郑启稹悠悠道:“明晚吧,乡试开考的前一夜,满城目光皆在贡院。”

    “做的干净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一旦岑弘昌查到了什么,送去都察院……”

    周襄一个哆嗦,指着郑启稹的鼻子怒骂道:“我当初,怎么上了你这条贼船!你简直——”

    话没说完。

    郑启稹忽而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周襄,冷冷道:“姓周的,既然当了婊子,就不要再立牌坊。”

    “这些年,你手里的人命,兜里的银子,需要我帮你回想回想吗?”

    周襄被砸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狼狈的仪容,又恢复一省按察使的威仪,大步走出郑府。

    府邸斜对面。

    看着匆匆离去的周襄,姚广咧开嘴,笑了。

    但笑容中,多少有些遗憾。

    因为这一局,他四两拨千斤,布置的格外漂亮。

    可惜,却无人能炫耀。

    岑弘昌派去青龙背的人一夜未归。

    次日有人来报信,说是河工衙门以“应急加固”为名,将布政使司的稽查人员暂时留下。

    岑弘昌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明日便是乡试。

    主考官崔岘,已经进了贡院。

    目前一切只能以乡试为重。

    而且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岑弘昌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查。

    开封城里。

    士子们在或期待、或紧张的“押题”。

    州桥西街的大招工如火如荼。

    这一天,南阳的五百好汉,喜滋滋来到了“南阳坊”。

    无数百姓,正喜滋滋盼望着好日子的到来。

    诸子百家则是战意盎然。

    只等着崔岘出贡院,然后将此人狠狠“收拾”一番。

    夜幕在一片熙攘中降临。

    子时三刻。

    青龙背。

    初秋的黄河,在黑暗中咆哮,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

    几个鬼魅般的黑影蹚过泥水,将数包用油布紧紧捆扎的火药,塞进那道被历年贪墨蛀空的堤坝“核心”。

    他们动作熟练而沉默,对堤后万千生灵的安眠毫无知觉。

    引线在雨中嘶嘶作响。

    挣扎了片刻,随即——

    “轰!!!”

    一声闷雷从大地深处炸开。

    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木材与夯土断裂的哀鸣。

    不是决口,是崩塌。

    数十丈的堤坝,像被抽去骨头的巨人,在浑浊的怒涛冲击下,整体向内倾颓、分解。

    积蓄了全部力量的黄河水,终于找到了这个由贪婪制造的缺口。

    水势如疯魔的巨龙,沿着旧河道与洼地疯狂漫溢、冲撞。

    它兵分多路,扑向沉睡的州县。

    黑夜掩盖了它的全貌。

    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隆隆的咆哮,和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的零星灯火——

    那是油灯被打翻,或是房屋倒塌前的最后光亮。

    希望与秩序,文明与生命。

    都在这一夜,被那条被人心恶意亲手释放的浊龙……

    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