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理没返回市区,在滑雪场住下了。滑雪场全名‘朝里川温泉滑雪场’,泡温泉对关节痛、神经痛、肌肉痛有缓解作用。他搬进附近温泉街的一家温泉旅馆,在自己房间就能泡温泉。之前见上爱没把...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如絮,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东京西郊那片低矮的老式公寓楼顶。二楼最东侧的房间亮着灯,窗帘半垂,暖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雾气。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浮动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是刚烤好的抹茶大福蒸腾出的糯米与豆沙混合的气息,还混着一点点没来得及收拾的草莓糖纸被暖气烘出的微酸甜味。千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旧沙发腿,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日本民俗岁时记》,书页边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满批注。她左耳戴着一只无线耳机,右耳空着,耳机里正循环播放着一段三分钟的语音备忘录,是她自己录的:“……神社初诣、破魔矢、御守、镜饼、屠苏酒、年越しそば……等等,‘年越しそば’不是单纯因为荞麦面长,象征长寿——更关键的是‘切不断’的韧劲,代表斩断旧年灾厄。这点必须写进明早的课堂分享稿里……”她忽然停住,抬手把耳机摘下来,轻轻按了按右耳根——那里有点痒,像有细小的绒毛蹭过。她没多想,只当是睡衣领子太软,磨了皮肤。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音,是那种老式机械门铃,叮咚、叮咚,两声短促,带着点犹豫的拖腔。千早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这个天气?她看了眼手机:21:47。窗外天色早已沉透,雪光映得整条巷子泛着青白。她趿着毛绒拖鞋去开门,指尖刚碰到门把,又顿住——没换睡衣,头发也乱,发尾还翘着一撮没压服的呆毛。她下意识抬手去拢,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啊”,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迅速收了声。千早拉开门。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她下意识眯眼。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佐藤美咲,穿着墨绿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呢子短大衣,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睫毛上也沾着几粒晶莹的碎屑。她左手拎着一个印着“浅草雷门·今川烧本铺”的纸袋,右手攥着一把折伞,伞尖还在滴水。见门开了,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睛一亮,声音清亮得像刚敲过的铜铃:“千早!我们没按错门牌吧?”她身后半步,站着佐藤凉介。他比美咲高半个头,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深蓝衬衫的领子。他没打伞,头发被雪水浸得微湿,几缕贴在额角,衬得眉骨格外清晰。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见门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千早脸上,很淡,却像一道温润的光,不灼人,却让人无法忽略。“……你们?”千早怔在原地,睡衣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这么晚……还下雪……”“抱歉打扰!”美咲立刻鞠了一躬,幅度标准得像在练习礼仪课,“但今晚真的很重要!我们刚从浅草回来,买了今川烧,热乎的!凉介哥说,如果现在不来,明天初一,你家就该挤满拜年的亲戚了,我们可抢不到和你说话的位置!”她眨眨眼,笑容狡黠又真诚,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喏,红豆馅和卡仕达酱的,各一半。凉介哥坚持要买双份,说万一你嫌卡仕达太腻,还有红豆救场。”凉介没说话,只是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素色棉布小包,递给千早。布包不大,边角有些磨得发软,上面用深蓝丝线绣着一个极简的“雪”字。“路上买的。”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冬夜炉火上咕嘟冒泡的红茶,“老板说,今年最后一炉手作,用的北海道产的粗盐和山梨县的梅干粉。据说……能安神,助眠。”千早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硬质的小块,温温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低头看着那个“雪”字,针脚细密,边缘微微起毛,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物。她记得,去年冬至,凉介借给她一本绝版的《京都老铺手作考》,扉页上就有同样颜色的蓝墨水签名,字迹干净,力透纸背。“谢谢。”她低声说,把布包攥紧了些,布料柔软地贴合掌心。“快请我们进去吧!”美咲已经迫不及待地踮起脚,从千早肩膀上方往里张望,“我闻到抹茶味了!还有——咦?你书上画的都是什么?”她探头看见千早摊在地上的《岁时记》,眼睛一亮,“‘镜饼三层,下大上小,喻天地人三界’……哇,千早,你连这个都查得这么细?”千早侧身让开:“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吹风。”玄关狭小,美咲脱鞋的动作麻利,凉介则安静地解下大衣纽扣,动作从容。他弯腰时,大衣后摆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深色西裤,裤线笔直。千早帮他挂好大衣时,指尖无意擦过他袖口,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银线暗纹,像冰裂的痕迹,若隐若现。客厅里,小圆桌上还摊着千早没收拾的稿纸、铅笔、半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杯沿印着淡淡的唇膏印——是早上匆忙补的裸色,此刻已微微晕开。美咲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撕开今川烧纸袋,热气腾地涌出来,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她掰开一个,金黄酥脆的外壳里,红豆沙红艳饱满,油亮诱人。“啊——”她满足地眯起眼,“还是老味道!凉介哥,你尝尝这个!”凉介在千早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半个。他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鉴什么珍馐。咽下后,他抬眼,看向千早:“你的初诣计划定了?”“嗯……”千早捧起自己那杯微凉的可可,暖了暖手,“想去明治神宫。人多,但……仪式感够强。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听说那边的‘绘马’木板,背面可以写两行字。第一行许愿,第二行……写给某个人的名字。”美咲正往嘴里塞第二口,闻言筷子一停,眼睛刷地亮了,像被点亮的琉璃珠:“写给某个人?谁呀谁呀?”千早没答,只是垂眸,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杯子里的可可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像初春未化的薄冰。她想起昨天傍晚,在便利店买牛奶时,隔着玻璃窗看到凉介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他没看手机,只是望着飘雪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很快融化,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他站了很久,久到千早买完东西出来,他还在那里。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却见他抬起手,很轻地、很轻地,拂去了左肩上最后一片将融未融的雪。“千早?”美咲晃了晃手,“发什么呆?凉介哥问你呢!”千早猛地回神,脸颊微热:“啊……明治神宫。可能……会早去,避开人潮。”凉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很短,却像带着重量。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只伸手,从随身的深灰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角,离千早的手边很近。“路过文具店,顺手买的。”他说,“听说,明治神宫的绘马,今年新换了木料,不易裂。这个……”他指尖点了点信封,“是配套的炭笔。软硬适中,写起来不费力。”千早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认得这种炭笔。去年春天,美术社办樱花写生,她画得手抖,线条歪斜。散场时,凉介默默递来一支削好的同款炭笔,只说:“试试这个。”她用了,果然稳了许多。后来她才知道,那支笔,是他托京都的老匠人特制的,笔芯配方里加了微量的松脂粉,遇热微软,遇冷微韧,专为手心易汗的人调制。她慢慢打开信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炭笔,黑亮的木质笔杆,顶端箍着一圈细细的银环,环内刻着一个极小的“雪”字,和她手里棉布包上的,一模一样。“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美咲这时却突然“哎呀”一声,从自己的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彩纸折成的千纸鹤,翅膀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初一”。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千早面前:“喏!我的‘绘马’!愿望就是——明年除夕,我们三个,还一起吃今川烧!不准拒绝!”千早看着那只稚拙却用心的纸鹤,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纸鹤的尖喙。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旧式座钟,发出沉稳的“当——”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悠长而庄重的钟鸣,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荡开。十二下。零点到了。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噼啪,遥远而热闹。紧接着,是另一处,再一处……汇成一片模糊而蓬勃的喧嚣,像春汛初涨的河水,冲垮了冬夜的寂静堤岸。美咲跳起来,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澄澈如洗,墨蓝深邃,缀着稀疏却格外清亮的星子。远处,东京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浮出温柔的光晕,塔尖的红灯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近处,公寓楼顶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柔润的银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新年快乐!”美咲转过身,双手合十,眼睛弯成月牙,“马年,要像骏马一样,奔向所有想要的地方!”凉介也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没有看雪,也没有看塔,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千早身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相抵,然后,缓缓向外、向上,展开。一个无声的、极其克制的“绽放”。千早怔住了。她认得这个手势。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学校文化节,负责舞台灯光,却因操作失误,导致追光灯在关键一幕骤然熄灭,全场陷入黑暗。慌乱中,她站在后台阴影里,手指冰凉,心跳如擂鼓。就在她几乎要转身逃走时,台下第一排中央,一个人影静静地抬起了手。没有鼓掌,没有言语,只有那拇指与食指,轻巧地展开,像一朵在暗处悄然盛放的、无人知晓的花。她当时没看清是谁,只记得那手势带来的奇异镇定,像一道无声的锚,稳住了她即将倾覆的船。原来是他。原来,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拂过,带着冰雪消融的微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的生机。它穿过半开的窗缝,掠过桌面,轻轻掀动了千早摊开的《岁时记》书页。纸页哗啦翻过,停在一页——上面印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明治神宫初诣的人潮,黑白影像里,无数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汇成流动的河。照片下方,一行小楷注释:“岁之交,人之所聚,非为祈福,实为确认——吾身所在,吾心所向,吾念所系,皆未迷途。”千早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炭笔木质的微凉与银环的细腻触感。她慢慢抬起手,学着凉介的样子,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抵,然后,缓缓展开。窗外,星垂四野,雪光如练。屋内,今川烧的甜香、抹茶大福的糯香、炭笔的淡淡松墨气息,还有美咲身上清新的柑橘香水味,温柔地缠绕在一起,氤氲成一种名为“此刻”的、无可替代的暖意。美咲忽然又“啊”了一声,指着窗外:“快看!”千早和凉介同时望去。只见远处,东京塔的塔尖,不知何时,悄然亮起了一串细小的、跳跃的金色光点。它们并非固定,而是沿着塔身,以极缓慢、极优雅的速度,一阶一阶,向上攀援。像一条由光凝成的溪流,逆着夜色的重力,执着地,奔向最高处。“是……新年的灯光秀?”美咲喃喃。凉介望着那束向上的光,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千早耳中:“不是秀。是‘登高’。古礼,岁首登高,望远祛邪。如今,人们把这心愿,托付给了塔尖的光。”千早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光。它爬得那样慢,那样稳,仿佛耗尽了整个世纪的耐心,只为抵达那个被约定的顶点。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触到了塔尖最顶端的红色航标灯。就在那一刹那——“轰——!!!”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近在咫尺!整栋公寓楼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千早手中的可可杯猛地一晃,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温热而微涩。她和美咲同时惊叫出声。凉介反应极快,一步跨到窗边,一把拉严了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与声。他转身,脸色沉静,目光扫过千早被烫红的手背,又掠过美咲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千早脚边——那里,刚才被风吹开的《岁时记》书页下,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物件。是一枚硬币。崭新的五百日元硬币,正面朝上,樱花图案清晰可辨。它就躺在那里,像一个突兀的句点,又像一个沉默的谜题。千早弯腰拾起它。硬币冰凉,边缘锐利。她翻过来,背面朝上——那里,本该是数字“500”和年份的空白处,竟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密密麻麻、一丝不苟地刻满了字。不是日文,不是汉字。是英文。一行行,小得几乎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却力透币背:> *To the girl who reads the stars but fetslook downher own hands.*> *To the girl whose voice trembles when she speaks truth, but steadies when she writes it.*> *To the girl who counts snowflakes falling, but never counts the seconds I wait for herlook up.*> *This year, I will not writenamethe ema.*> *I will write only yours.*> *And hope you find it.*> *— A silent wish, foldedpaper, leftaumbrella, held jusittlepencil, sharpened wit the unsaid things, waiting for their turn.*> *Happy New Year, Chihaya.*千早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硬币边缘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可那痛楚之下,有什么东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汹涌而上,冲垮所有堤防,烫得她眼眶发胀,视线瞬间模糊。她抬起头。凉介就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摇曳的暖光,隔着美咲茫然又好奇的眼神,隔着这整整三年光阴的厚度与薄雾。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姿态从容,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狼狈的倒影,映出她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抵。然后,向着她,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地,展开了。窗外,东京塔的金光,终于抵达了顶点,与航标灯融为一体,迸发出灼灼不灭的辉煌。那光,穿透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温暖的金色光斑,正正好好,落在千早微微颤抖的、握着硬币的右手之上。美咲歪着头,看看千早,又看看凉介,再看看那枚在千早掌心微微反光的硬币,忽然长长地、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像檐角新结的冰凌被阳光晒化,叮咚作响:“原来如此……难怪你今天一直盯着千早的手看呢,凉介哥!”凉介的目光,终于从千早脸上移开,落在美咲身上。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却像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无声无息,融化了所有坚冰。千早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硬币。那些细小的、刻痕深刻的英文,像一道道滚烫的烙印,灼烧着她的皮肤,她的神经,她三年来所有小心翼翼筑起的、名为“普通同学”的围墙。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数着雪落下的声音。原来,那每一次不经意的停留,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援手,每一次沉默的注视,每一次克制的靠近……都不是偶然。都是他,把一句“喜欢”,拆解成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细碎如尘的证明。她慢慢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今川烧的甜香,抹茶的微苦,炭笔的松墨,还有窗外雪后清冽的风,全部涌入肺腑,沉甸甸的,却又轻盈得不可思议。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却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巨大到令人战栗的、确认的喜悦。她看着凉介,看着他眼中自己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倒影,看着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无声绽放的手势。然后,千早·樱井,这个习惯了在纸上写下千言万语、却总在现实中噤声的女孩,第一次,在真实的、活生生的、盛大的新年钟声与光芒里,对着那个一直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等她的人,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很小,却无比坚定。像一粒种子,终于挣开了泥土的束缚,向着光,伸出了第一片稚嫩的叶。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正温柔地,拂过东京塔尖,拂过积雪的屋檐,拂过千早微凉的泪痕,拂过凉介指尖尚未收回的、那抹无声的暖意。它继续向前,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可阻挡的生机,涌向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涌向所有等待被照亮的、幽微的角落。而屋内,美咲已经欢呼着扑向厨房:“我去煮年越しそば!热乎乎的荞麦面,一定要趁热吃!凉介哥,千早,快洗手!新年第一餐,要一起吃!”千早擦掉眼泪,指尖还残留着硬币的凉意与凉介目光的温度。她站起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平稳。经过凉介身边时,她没有看他,只是将那只握着硬币的手,轻轻、轻轻地,覆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温热的右手手背上。很轻的一触。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所有迟疑的阴云。凉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千早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厨房,只留下一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和空气中,那枚硬币上未干的、属于她掌心的、微咸的湿润。窗外,雪光映着星光,温柔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