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理与小野姐妹汇合,见上爱也找回了自己的滑板。“哥哥,你会滑雪了?”小野美月问。“懂一些基本技巧,胆子足够大,就行了,我教你们。”青山理说。“不用,我信不过你,还是让见上学姐...大野美月把筷子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三下,像敲一只微小的钟。“姐姐觉得呢?”她反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闪避的锋利。大野美花没立刻答。她垂着眼,用勺子舀起一勺味噌汤,吹了两下,热气氤氲里,她睫毛颤得极轻——那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缓慢下沉,像雪粒坠入深潭,连涟漪都吝于泛起。“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用力。”她说。“用力?”“对所有人。”美花终于抬眼,“对见上同学说‘等天气好的时候’,对宫世同学说‘不用笑得那么苦闷’,对老师说‘再喝又要睡了’,连打乒乓球,都拼到11:1。”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可他眼睛里,没有光。”美月怔住。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青山理站在玄关换鞋时,鞋带系了三次才系好。不是笨拙,是手指在抖。她当时只当是泡完温泉血流过快,现在才发觉——那抖,是从手腕一路传到指尖的空茫。“他怕我们失望。”美月喃喃道。“不。”美花摇头,“他怕自己先塌掉。”女汤的雾气正浓,水波荡漾着映出她们模糊的倒影。美月低头看自己膝盖上未褪的淡青淤痕——那是昨晨滑雪摔倒时留下的。青山理蹲下来检查伤口时,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可说话却轻得像怕惊散一缕蒸汽:“疼不疼?”她当时笑着说“不疼”,却没告诉他,真正发烫的不是他的手,是他低头时额前碎发擦过她小腿皮肤的那一下痒。“姐姐……”美月忽然攥紧裙角,“如果他说的‘等天气好’,从来就不是等晴天呢?”美花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妹妹耳后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美月,你记得吗?小时候下雪,我们总以为雪停就是天晴。”她声音很轻,“可后来才知道,雪停之后,云还压着山脊,风还咬着窗缝,最冷的时候,恰恰在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美月喉头一紧。——原来他不是在等晴天。他是把自己冻成了一座雪丘,等别人来凿开第一道裂口。而她们,连凿子都没递过去。*男汤外,青山理仰躺在池边石阶上,水珠顺着他额角滑进鬓角,像一道未干的泪痕。他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汽洇开的旧木纹,数第七根裂痕分岔的次数。三、四、五……“数到七,就站起来。”他对自己说。可数到六,见上爱裹着浴巾从更衣室出来。她没看他,径直走向池边,足尖点在青苔微润的石阶上,白得近乎透明。她解下浴巾搭在竹架上时,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对将展未展的蝶翼。青山理猛地闭眼。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那副翅膀太薄,薄得他怕自己呼吸重一点,就会震落一片鳞粉。“你在数什么?”见上爱忽然问。“……裂痕。”他睁眼,声音哑得厉害。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花板,停顿两秒,忽然弯腰,指尖蘸了点池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画了个圆。“这是第几次?”青山理忍不住问。“第一次。”她直起身,水珠从她锁骨窝里滚落,坠入池中,“但下次,我还会画。”青山理愣住。“你总在等天气好。”见上爱望着水面,声音平缓如温泉水流,“可天气不会因为你等,就变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美花姐说,你昨晚把《雪国》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折了角。”她忽然转头,“那一页写:‘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娇艳欲滴的蝴蝶。’”青山理的心跳骤然失序。他确实在读《雪国》,但折角那页,他根本没读完——折角只是因为书页翘起,碍事。可她连页码都记得。“你记得真清楚。”他干巴巴地说。“因为你在意的人,连呼吸节奏都会记住。”见上爱淡淡道,“而你,连自己在意什么都不敢承认。”池水晃动,映出她清瘦的侧影。青山理看见她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密阴影,像一排微型栅栏,圈住某种他不敢触碰的柔软。“我不是不敢……”他声音发紧,“是怕弄脏了。”“弄脏?”她轻笑一声,竟有几分疲惫,“你以为纯洁是什么?是玻璃罩子里的标本?还是博物馆里戴手套才能碰的古籍?”她忽然抬手,掬起一捧水,朝他泼来。水珠砸在胸口,凉得刺骨。“水是脏的吗?”她问。青山理抹了把脸,水珠混着汗滑进领口:“……不是。”“那我和你一起泡的澡,是脏的吗?”“……不是。”“那我的初吻,是脏的吗?”他喉咙发干:“……不是。”见上爱忽然倾身,两人距离缩至咫尺。她发梢滴落的水珠悬在他鼻尖,将坠未坠。“所以,青山理。”她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他看着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头发湿乱,眼神狼狈,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反复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人。“我怕……”他听见自己说,“怕我连‘等天气好’的资格都没有。”话音未落,见上爱忽然伸手,拇指指腹重重擦过他下唇。动作干脆,毫无暧昧,像擦拭一块蒙尘的玻璃。“现在擦干净了。”她说,“下次,别让别人替你擦。”她转身走向更衣室,浴巾带起一阵微风。青山理僵在原地,下唇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与力道,像一枚小小的、不容置疑的印章。*十点整,众人抵达滑雪场酒店。宫世八重子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落在最后的青山理:“喂。”他抬头。“你刚才在男汤,是不是偷偷哭了?”她笑得狡黠。“没有。”他立刻否认,却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哦——”她拖长音调,“那眼泪是温泉蒸上去的?”青山理刚要反驳,见上爱已接过他肩上的双肩包:“重。”一个字,却让他肩膀一松。“谢谢。”他低声说。“不必谢。”见上爱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又移开,“我帮你拿,是因为你刚才数裂痕时,数错了。”“啊?”“天花板第七根裂痕,其实分岔了四次。”她平静道,“你数到三就停了。”青山理怔住。原来她一直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全部感官——听他呼吸的频率,记他数数的断点,甚至计算他睫毛颤动的次数。而他自以为藏得严实的狼狈,早被她拆解得纤毫毕现。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久小野突然伸手挡住:“等等。”她看向青山理,推了推眼镜:“你刚才是不是……在逃避?”他心跳一滞。“不是逃避。”见上爱开口,声音清晰,“是练习。”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背着光站在电梯口,走廊顶灯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柔光,像为她镀了层银边:“练习接受自己不够好,练习允许别人靠近,练习……不把喜欢当成需要立刻兑现的债务。”青山理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松动了。电梯门缓缓合拢。在缝隙彻底消失前,见上爱忽然抬手,朝他做了个口型。不是“加油”。不是“别怕”。是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慢慢来。”**青山理站在原地,直到宫世八重子笑着拽他袖子:“走啦,雪板还在等你教它做人呢。”他点头,抬脚迈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众人身影:美花美月并肩而立,久小野翻着笔记本,宫世八重子正用手机拍自己倒影,而见上爱站在最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食指内侧——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是去年冬天,她替他接住滑落的玻璃杯时,被碎碴划破的。他忽然想起今早吃饭时,她悄悄把他碗里唯一一块没沾酱油的玉子烧,拨到了自己盘子里。原来她早就在练习。练习把“喜欢”切成细丝,织进每一个微小动作里,不勒人,不灼人,只静静等他某天终于敢伸手,捻起其中一根。电梯下降,数字跳动。青山理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汗湿,却不再发抖。他忽然说:“老师,中国有句古话——”“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久小野挑眉:“你丢什么了?”青山理笑了。这次没压抑,没试探,没故作轻松。就是单纯的,松了一口气的笑。“丢了……”他望着镜中自己舒展的眉眼,“一个总想赢过全世界的傻瓜。”电梯抵达一楼。门开。雪光扑面而来。远处山坡上,新雪覆盖的松林静默矗立,像一群披着银甲的守卫。风掠过树梢,抖落簌簌碎玉,阳光穿过光柱,细小的冰晶在空气里浮游,亮得刺眼,亮得温柔。青山理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空气。冷,清醒,带着雪松与融雪的微甜。他迈步而出。这一次,没再回头看。(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