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世八重子来到山顶,在附近小心翼翼的人群中,看见了小野姐妹。并非她对她们有多么熟识,只是两人的组合比较少见。她笑起来,换成之前,青山理绝对不会让两人独自滑雪,就算不要脸,也要赖在两姐妹...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如絮,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东京西郊那片低矮的老式公寓楼群。二月的风裹着湿冷钻进窗缝,吹得桌上那张未写完的贺年卡微微颤动——墨迹未干的“马年吉祥”四个字被风揉得有些模糊,像被谁悄悄抹过一笔泪痕。佐藤美咲把脸埋进毛绒兔子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聊天框顶端显示着“高桥凉介(已读)”,而最后一句她发过去的话还孤零零悬在底部:“……你今年,真的不回涩谷看除夕烟火吗?”已读,却未回。已经三十七分钟。她没关屏幕,也没锁屏,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抱枕耳朵上一根翘起的兔毛。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规律得近乎刻薄。电视开着,是NHK的新年特别节目,主持人笑容饱满,背景音里锣鼓喧天,红绸翻飞,可那热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听不真,更触不到。门铃响了。不是门禁对讲机那种电子音,而是老式铜铃清越的一声“叮——”,短促、干净,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熟稔。美咲猛地抬头,心跳撞得耳膜发胀。她甚至没起身,只是脚尖蹬地,连人带椅子滑向玄关,膝盖磕在鞋柜角上也顾不上疼,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高桥凉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牛仔外套,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雪,发梢微潮,鼻尖冻得泛红,左手拎着一个印着“伊势屋”字样的纸袋,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抵着布料,微微凸起。他没笑,目光却先落下来,从她乱翘的刘海,到睡衣领口蹭歪的卡通小熊,再到光着的脚丫——脚趾甲涂的是去年夏天一起挑的樱花粉,如今边缘已有些剥落。“吵醒你了?”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咳过,又压着没让气流太冲。美咲摇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侧身让开,凉介便自然地迈步进来,鞋跟在玄关垫子上轻轻一蹭,留下两道淡灰的印子。他弯腰换拖鞋的动作很慢,脊背的线条绷得清晰,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那是初三暑假,他为替她挡下失控的自行车龙头,在水泥地上擦出的。“我妈寄的。”他把纸袋放在矮桌上,解开系绳,一股温润的甜香立刻漫开。里面是四盒伊势屋最贵的黑糖大福,糯米皮蒸得柔韧透亮,裹着整颗去核的栗子馅,表面撒着细密的黄豆粉。“她说,‘凉介啊,美咲姑娘胃寒,别总让她啃便利店饭团’。”美咲眼眶一热。她当然记得,去年冬至,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喝冰豆浆,被凉介撞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缠上她冰凉的手腕,然后默默买了两份热腾腾的关东煮,坐在长椅上,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吸着萝卜里的汤。她走到厨房,烧水壶咕嘟咕嘟响起。凉介没坐,站在窗边,手指抚过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今天早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去了新宿站。”美咲握着水壶柄的手顿住。“站前那家‘琥珀’咖啡馆,拆了。”他没回头,视线仍停在窗外,“听说要改成连锁药妆店。橱窗里最后那盆绿萝,我走的时候,叶子都蔫了,耷拉着,像被抽掉骨头。”琥珀。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那天美咲点了不加奶的美式,手抖得洒出半杯,凉介用纸巾蘸着,一点一点擦掉她虎口上的褐色渍,动作轻得像在修复一件易碎的瓷器。后来每次路过,他们都会故意绕进去,点两杯一样的咖啡,一句话不说,只看着对方把杯沿的泡沫舔干净。水开了。蒸汽嘶鸣着顶起壶盖,白雾腾起,模糊了美咲的视线。她倒水,泡茶,动作机械。玄关处传来窸窣声,是凉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接着是拉链声,很轻,然后是他走向浴室的脚步,停在门口,问:“洗手液用完了?”“嗯。”她应着,把两个粗陶茶杯摆好,倒进滚水,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沙沙作响。凉介很快出来,毛巾搭在颈后,发梢滴着水。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大福,拇指按开软糯的表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栗子泥。他没吃,只是用指甲小心刮下一小块,递到美咲面前:“尝尝,我妈说今年的栗子,甜得发齁。”美咲张嘴,舌尖触到微凉的甜。栗子泥细腻得没有一丝颗粒感,黑糖的焦香混着栗子本身的粉糯,在口中缓缓化开,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熨帖到胃里。“好吃。”她轻声说。凉介点点头,自己才咬了一口,腮帮微动。他嚼得很慢,像在品鉴什么重要之物。美咲看着他下颌线柔和的起伏,忽然想起去年平安夜,他送她回家,在公寓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他忽然说:“美咲,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不会……认不出我?”当时她笑他胡说,踮脚拍他肩膀:“高桥凉介同学,你的脸,我的胃,还有我枕头底下那本《东京地铁全线路图》第37页折角——这三样东西,就算你剃光头去火星挖矿,我也能一秒把你揪出来。”凉介当时没笑,只是把围巾又给她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此刻,他咽下最后一口大福,用纸巾擦了擦指尖的甜腻,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又去‘樱吹雪’打印店了?”美咲手一抖,茶水溅出一点,在木纹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樱吹雪。那家藏在巷子深处、招牌漆皮剥落的小店。店主是个总戴着圆眼镜的老太太,收银台后面贴着泛黄的昭和歌谣海报。美咲每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去那里打印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手写的、从未发送出去的短信草稿。“……凉介,今天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我看到穿红围巾的女孩,还是下意识往左边挪了半步。因为以前,你总站在我左边。”“……凉介,便利店新上了梅子苏打,气泡扎嗓子,我喝了三罐,还是没等到你来问我‘怎么又买这个’。”“……凉介,我好像……越来越分不清,想给你发消息,是因为想你,还是因为害怕不发,就真的会忘记你说话时睫毛颤动的样子。”她以为没人知道。老太太只会默默把纸收进柜台下那个印着樱花的铁盒里,从不翻看,也从不询问。“你怎么……”她声音发虚。凉介没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架前——那排架子歪斜着,最上层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旧漫画,中间是她的日语语法书和一摞旅游杂志,最下层,却空着一块地方,尺寸恰好能放下一个A4文件夹。他伸手,从最底层的缝隙里,抽出一个深蓝色硬壳文件夹。美咲的呼吸骤然停住。凉介转过身,夹子没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上那个小小的、被摩得发亮的银色樱花贴纸——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他偷偷贴上去的,她一直没揭。“上周三,”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去取上次修的相机。老太太说,你走后,忘了拿这个。”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里,“她还说,你每次来,打印完,都会在店里坐十分钟。看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叶掉光了,只剩枝桠,可你总说,它明年春天,一定比今年更茂盛。”美咲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两颗,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那本深蓝色的夹子,仿佛它是某种即将引爆的定时器。凉介走回来,把夹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杯旁。然后,他拉开自己牛仔外套内袋的拉链,取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不是钥匙。是一枚小小的、铝制的地铁站名标牌。边缘已被磨得温润,蓝底白字,写着“代代木上原”。美咲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牵手的地方。暴雨突至,伞被掀翻,两人狼狈地躲进站台。雨水顺着凉介的额发往下淌,他忽然抓住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而是用整个手掌严严实实地包住她冰凉的手指,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站名标牌就在头顶,蓝白相间,在潮湿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比雨更烫。后来,她偷偷溜回去,趁工作人员不注意,用随身的小刀,一点点撬下了这块小小的标牌。她把它藏在铅笔盒夹层里,藏在日记本扉页下,藏在所有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直到某天,它不见了。她翻遍房间,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蹲在衣柜角落,抱着膝盖哭得不能自已。她以为丢了,彻底丢了。原来,一直在这里。凉介把标牌放在她手心里。铝片微凉,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美咲,”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她混乱的脑海,“我不是不回涩谷看烟火。”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窗外飘落的雪,也映着她此刻苍白的脸。“我是不敢。”美咲怔住。“我怕看到烟火升起来,那么亮,那么热闹,那么……理所当然的圆满。”凉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钝痛的坦白,“我怕我站在人群里,听见身边的情侣尖叫欢呼,看见他们互相亲吻,而我只能攥紧口袋里的手机,一遍遍刷新那个永远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然后发现,原来我最怕的,不是错过烟火,而是突然明白,原来我连站在你身边,看一场烟火的资格,都在一点点,被我自己弄丢。”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衬衫下,似乎有什么硬物轮廓隐约起伏。“这里,”他声音哑得厉害,“跳得越来越慢了,美咲。医生说,可能需要装起搏器。不是现在,但……不远了。”空气瞬间冻结。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挂钟的咔哒声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鼓膜。美咲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眼前发黑,只有凉介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盛着雪光,盛着疲惫,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她猛地扑过去。不是拥抱,不是哭泣,而是双手死死攥住他牛仔外套的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只要松开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窗外的雪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她仰着脸,眼泪汹涌而出,却固执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所以呢?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一声不响地走掉?像当年你爸离开时那样?”凉介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爸。那个在美咲十二岁那年,留下一张“对不起,我撑不住了”的字条,就再没出现在她们母女生活里的男人。那个总在深夜咳嗽、药瓶堆满床头柜、最终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清晨,心脏骤停的男人。凉介从没提过,美咲也从没问过。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溃烂的旧伤。“我不是他。”凉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沉滞已久的波澜,“美咲,看着我。”她被迫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抬起手,不是擦她的眼泪,而是极其缓慢地,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抚过她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那是她婴儿时期就有的,他从小看到大,说像一粒融化的巧克力豆。“你记得吗,”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定下来,“小学五年级,你为了抄我作业,把我最喜欢的橡皮藏进铅笔盒夹层,结果上课时橡皮自己掉出来,滚到老师脚边。你吓哭了,可我没告发你,反而举手说是我自己掉的。”美咲哽咽着,点头。“初中校庆,你被选上跳扇子舞,练到脚踝肿得像馒头,半夜疼得睡不着,打电话给我。我在电话里,给你念了整整四十分钟《源氏物语》的节选,声音念劈叉了也没停。”她又点头,眼泪掉得更凶。“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你妈住院,你一个人去领毕业证。你没哭,可我看到你把毕业证书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块浮木。”凉介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颤抖的下唇,“所以,美咲,我从来不是想走。我只是……太怕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肺腑深处的微颤:“怕我变成我爸那样,留给你一堆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怕我哪天早上醒不来,而你正穿着婚纱,在涩谷十字路口等我接你去拍婚纱照——就像我们去年开玩笑说的那样。”“那就别醒不来!”美咲终于嘶喊出来,声音破碎却尖锐,像绷断的琴弦,“高桥凉介!你要是敢睡过去,我就天天去你坟头放烟花!放最大最响的!把隔壁墓园的乌鸦全吓飞!你听见没有?!”凉介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满脸通红,鼻涕都快流出来,看着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关节泛白,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蛮横的火焰——那火焰烧穿了他层层叠叠的恐惧与退缩,烧得他眼眶发热。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躺在学校天台看云时,那样明朗、开阔、带着少年人无畏光芒的笑容。他抬起手,这次,终于落下来,轻轻覆在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宽厚,微凉,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清晰,“我不睡。”他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袋,这次,掏出的是一部黑色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细纹,但还亮着。他点开相册,划过几张模糊的风景照,几张食堂饭菜的截图,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是去年秋天,银杏大道。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照片里,美咲背着双肩包,仰着头,伸手想去接一片飘落的银杏叶,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镜头。而她的身后,凉介半倚着粗壮的树干,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没有看镜头,全部落在她飞扬的发梢和弯起的嘴角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后面,用备忘录小字潦草地添了一行:【存档。待续。】凉介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美咲。我一直在拍。拍你吃章鱼烧时鼓起的腮帮,拍你睡过头在电车上流口水,拍你生气时把橡皮擦掰成两半……拍所有我想记住的,关于‘佐藤美咲’的,活生生的样子。”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上她灿烂的笑脸,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别让我删掉这张。也别让我,删掉我们接下来的所有章节。”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冽的冬日阳光斜斜地切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本深蓝色的文件夹上,落在那枚小小的、蓝底白字的“代代木上原”标牌上,也落在美咲紧紧攥着他衣襟、却不再颤抖的手上。她慢慢松开手,指尖却固执地勾住他外套袖口的一小截布料。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那……第一章,什么时候开始写?”凉介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茶香、黑糖甜味和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彼此的、真实的温度。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带着那枚小小的铝制标牌,一起,放进了她同样微凉的、却不再颤抖的掌心里。“就现在。”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她耳中,“美咲,我们重新,从代代木上原站开始。”阳光移动,缓缓爬上桌面,照亮了那张未写完的贺年卡。墨迹未干的“马年吉祥”四个字,在光线下,竟隐隐泛出温润的、崭新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