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理略微心动。但他不清楚,是因为可以小野姐妹住在一起心动,还是因为宫世八重子心动。如果是因为宫世八重子心动,或者对两者同时心动,那没问题,青山理觉得,可以放开自己的感受,接纳眼前的一...我蜷在被窝里,像一粒被揉皱的糖纸,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窗外东京湾的风正撞着玻璃窗,哗啦、哗啦,一下比一下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七点零三分,八点十一分,九点四十九分……时间不是在走,是在爬,在我眼皮底下拖着黏稠的尾巴一寸寸挪。胃里像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旧抹布,又冷又胀,每一次轻微的蠕动都牵扯出细密的刺痒,直往上顶到喉咙口。我伸手按住左腹下方,那里正隐隐发烫,像埋着一小块没熄的炭。枕边放着半杯温水,水面浮着一圈薄薄的油光,是今早强咽下去的味噌汤留下的。我没敢喝完。怕喝了更想吐,也怕吐出来后连这点温热都保不住。手机震了一下。不是LINE,不是邮件,是锁屏界面右上角那个小小的、灰蓝色的图标——东京都立川市立医院APP推送:【您预约的妇科超声检查(2月3日14:00)已确认,请携带健康保险证及身份证件准时就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指尖冰凉,指甲边缘泛着青白。二月三日……也就是后天。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后天下午两点。可我的身体明明已经在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就用一阵尖锐得让我咬破下唇的绞痛,向我递交了正式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壁纸是去年夏末拍的——浅草雷门,朱红大灯笼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暖橘的光,我和小野寺真纪并肩站在檐下,她踮着脚替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我仰着头笑,额角还挂着细汗。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那时她的手指还带着刚剥完蜜柑的微甜气息,而我的腰线在棉布裙摆下依然清晰可辨,能轻松系紧最里面那颗扣子。现在那条裙子挂在衣柜最深处,拉链只勉强拉到腰窝上方两指宽的地方。我试过三次。第三次时,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内胆的搪瓷杯。手机又震。这次是LINE群聊“东京少女们大有问题”的消息提示。头像是五张叠在一起的自拍:我、真纪、佐藤千春、高桥美咲、铃木由纪。我们管这叫“五重奏”。群名是千春起的,她说“大有问题”四个字念出来有种奇妙的、让人安心的颓废感。就像泡面汤底里多加了一勺盐,苦涩里反而生出一点回甘。我点开。【佐藤千春】> 真纪刚刚在便利店买了三盒草莓牛奶,说要带去给你。我拦住了。我说你昨天发消息说肚子疼得睡不着,现在大概率还在床上当咸鱼。她不信,说你肯定在演,说你连生理期都能靠意念推迟两天(???)【小野寺真纪】> 佐藤千春 我没演!!!我亲眼看见她微信步数昨天只有17步!!!连去厕所都靠爬的!!!【高桥美咲】> ……17步?等等,我查查我的——(截图)我昨天是892步,但我在新宿站换乘走了六百米啊……所以她真的连厕所都没去?【铃木由纪】> 她上次说“困得不行但又不舒服地睡不着”,我立刻搜了这句话。结果跳出来全是“早期妊娠反应典型症状”。然后我又搜“孕吐+腹痛+嗜睡+食欲改变”,前三页都是妇产科科普文……(沉默三秒)……你们说,要不要买个验孕棒送去?群里静了十秒。十秒里,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咯咯轻响,像两颗松动的纽扣在互相磕碰。【小野寺真纪】> ……由纪。【铃木由纪】> 我删了。【佐藤千春】> 你删了?你删什么了?!你刚才发了什么?!【高桥美咲】> (语音消息:17秒)> “由纪发的是‘你们说,要不要买个验孕棒送去?’……真纪,你别打我……我就是复述……喂?真纪?你呼吸声好大……真纪?!”我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不是因为羞耻,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沉、更哑的东西堵在胸腔里,像有人把整条目黑川的淤泥都灌了进来,又悄悄加了把盐。她们知道我最近不对劲。她们太知道了。真纪上周帮我取快递,看到我扔在玄关的药盒——黄体酮软胶囊,铝箔板上只剩三粒;千春来借《源氏物语》新版,顺手拧开我厨房柜门找杯子,看见藏在味噌罐后面的叶酸片和铁剂;美咲陪我去涩谷逛街,我蹲在优衣库试衣间门口缓了整整五分钟,她蹲下来,没说话,只是把我散开的马尾辫重新扎紧,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像在系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她们什么都没问。像守护一个透明的、易碎的约定。可约定之外,还有另一些东西在悄然生长。比如今早七点,我忍着恶心给打工的咖啡厅店长发请假消息时,他回得异常迅速:“哦,肚子不舒服?那你休息吧。对了,下个月排班表我改了,你每周二、四的班次调给了新人。”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比如昨天傍晚,房东太太拎着一袋自家种的小番茄来探病,临走前站在玄关,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我肩膀:“女孩子家,身子要紧。房租……这个月晚几天交,没事。”她转身时,我瞥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医院缴费单,名字栏写着“小野寺明子”——真纪妈妈的名字。风突然变大了。窗框发出吱呀一声呻吟。我伸手摸向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那里没有钥匙,没有日记本,只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展开,是立川市立医院妇科的初诊病历复印件。字迹潦草却锋利:【主诉:停经43天,伴进行性下腹隐痛、恶心、乏力。】【查体:子宫增大如孕6周,质软,轻压痛。双附件区未触及明显包块。】【辅助检查:血HCG 28500mIU/mL;孕酮 18.7ng/mL;B超:宫内见一大小约1.2×0.9cm孕囊,内见卵黄囊,未见胚芽及原始心管搏动。】【诊断:宫内早孕(胚胎停育待排)】“胚胎停育待排”六个字,像六枚烧红的铁钉,一字一顿,钉进我的视网膜。我合上纸,把它塞回抽屉深处,再推严实。金属滑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声音让我想起去年十二月,真纪坐在我家地板上拼乐高,拼一座歪歪扭扭的涩谷十字路口。她把最后一块红色积木按上去时,也是这样“咔哒”一声。然后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你看!红绿灯亮了!我们得快点过马路,不然赶不上新干线!”——那天她刚拿到京都大学医学院的研究生录取通知,而我正为是否接受横滨那家广告公司的offer犹豫不决。我们对着那座摇摇欲坠的乐高模型傻笑,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暖烘烘的。手机又震。这次是单独对话框,顶图是张像素模糊的街拍:真纪穿着我借给她的那件墨绿色灯芯绒外套,站在代代木公园的银杏大道上,背后是漫天金黄的落叶。她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我放大。照片角落,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铂金素圈。我认得那圈。去年圣诞,她陪我逛表参道,我在橱窗里多看了它三秒。她第二天就消失了,第三天清晨,把这枚戒指放进我装着抹茶大福的便当盒底层,附了张便签:“尺寸按你中指量的。先寄存在我这儿,等你想好了再拿回去——或者,等我攒够钱,把它变成婚戒。”我没拆穿。她也没再提。我们心照不宣地让那枚戒指成为悬在半空的句点,既非开始,亦非结束,只是静静发光。而现在,它戴在了她的手上。我点开键盘,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卡着一团滚烫的、无法成形的硬块。我想告诉她,昨天深夜腹痛加剧时,我蜷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我汗湿的脸。我反复点开她朋友圈最新一条——上周六,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京都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走廊,背景是匆匆走过的医护,配文只有两个字:“值班。”照片里她口罩拉到下巴,笑容疲惫却明亮。我盯着那笑容看了整整四十一分钟,直到手机自动息屏,黑暗吞没一切,唯有腹中绞痛愈发清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同一处。我想告诉她,今早医生电话随访时,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温和女声:“……建议尽快复查B超,若仍无胚芽及心管搏动,需考虑终止妊娠。手术安排可以优先……”我握着话筒,应了一声“嗯”,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挂断后,我慢慢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食物混合的微酸气息。我拿出昨晚煮的乌冬面,面条已经坨成一团。我把它倒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软烂的面条,它们打着旋儿,缠绕着,最终消失在黑色的下水口里。水声哗哗,盖住了我无声的哽咽。我想告诉她,我害怕。不是怕手术,不是怕疼痛,是怕从此以后,我的身体里会永远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缝。怕某天清晨醒来,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连悲伤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毕竟,谁会在春天为一粒尚未破土的种子举行葬礼呢?可这些话,重逾千钧,我一个字也托举不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把它翻过来,盖在胸口。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像一块小小的墓碑。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门禁对讲机那种电子音,是老式公寓楼特有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叮咚——叮咚——”声。短促,固执,间隔精准得如同心跳。我愣住。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谁会来?腹痛忽然尖锐起来,像有根针猛地扎进深处。我咬住下唇,撑着床沿坐起,双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我拖着脚步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光昏黄。门外站着真纪。她没打伞,墨绿色灯芯绒外套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手里没拿草莓牛奶,只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仔细扎紧。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正对着猫眼方向,仿佛早已知晓我在里面。我拉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她站在门口,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呼吸有点急,胸膛微微起伏。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牛皮纸袋往前递了递。“刚烤的。”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被雨水泡过,“你最爱吃的海苔芝麻卷。千春说你昨天连外卖都没点,我就……烤了八个。”我接过袋子。温热的,沉甸甸的,隔着粗糙的牛皮纸,能闻到淡淡的焦香和海苔的鲜气。她抬脚想进来,靴子在门口蹭了蹭,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我能……进来吗?”我侧身让开。她脱掉外套,挂在玄关衣帽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白色毛衣。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她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我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温水,仰头喝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肚子还疼?”她问,声音很轻。我点点头,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力气走进去。她没再问。只是挽起毛衣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旧疤——去年夏天,我们骑自行车去江之岛,她为躲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摔进路边沟渠,手腕被碎石划开。我当时哭得比她还凶,她却一边用纸巾按着伤口,一边笑:“哭什么,又不是没流过血。”此刻,那道疤在厨房顶灯下泛着淡淡的粉。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海苔卷,撕开包装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得很慢。“真纪……”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厨房顶灯的光,也映着我苍白的脸。“我知道。”她说。我怔住。“我知道你今天要去医院。”她声音平稳,没有波澜,“我也知道,不是常规产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上,屏幕朝下,但锁屏那行字,她显然早已读过,“我查了资料。‘未见胚芽及原始心管搏动’……在孕六周,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数字像冰锥,扎进耳膜。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微的褐色纹路,近得能闻到她发梢残留的、淡淡的消毒水与雨气混合的味道。“所以,”她抬起手,不是拥抱,不是抚摸,而是用食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点了点我的小腹——就在那阵绞痛最剧烈的位置,“这里,现在很疼,对吗?”我没有躲。甚至微微向前倾了一点,让她的指尖更稳地落在我发烫的皮肤上。“嗯。”我听见自己说。她点点头,像得到了某种确认。然后,她收回手,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不是钥匙,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U盘。外壳上刻着一行极细的英文:KYoTo UNIVERSITY HoSPITAL - oBSTETRICS & GYNECoLoGY.“我昨天去京都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实习了。”她声音很轻,却像重锤,“导师是山田教授,专攻复发性流产与胚胎着床障碍。我把你的所有检查报告……血值、B超图、病历……都加密发给他看了。”我猛地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里。“他怎么说?”我的声音在抖。真纪没立刻回答。她转身,从冰箱顶层拿出一盒未开封的牛奶,撕开一角,递到我唇边。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带着熟悉的、安抚性的甜腥气。“他说,”她看着我喝完,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空气里,“你的孕酮值在正常范围偏高,HCG翻倍良好,子宫内膜厚度达标,B超显示孕囊位置完美。唯一的问题,是时间。”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如深潭。“他说,临床指南上写‘孕六周未见胚芽’需要警惕,但个体差异极大。有些女性,胚芽出现会延迟到七周,甚至七周半。尤其是……”她微微吸了口气,“尤其是像你这样,长期服用避孕药后停药不久,或压力极大、体重近期有显著波动的人。”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牛奶盒。“所以,”她向前一步,彻底挡住了厨房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只留给我一方被她身影笼罩的、温暖的暗,“后天的检查,不是终点。是起点。山田教授说,他愿意为你安排一次更精细的经阴道三维B超,加做子宫动脉血流检测。如果……如果还是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我们就一起,面对它。手术也好,药物流产也好,或者……再等等,再等等看。”她伸出手,不是触碰我的脸,而是轻轻覆上我按在小腹上的手背。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力度。“但是,在那之前,”她弯起眼睛,那里面盛着我熟悉的、狡黠又温柔的光,像春日融雪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你得先把这八个海苔卷吃完。一个都不能剩。千春说了,她监控你今日热量摄入,低于一千五百大卡,就派美咲来强行喂你吃十块年糕。”我望着她。望着她湿漉漉的额发,望着她毛衣袖口的毛球,望着她眼中映出的那个苍白、脆弱、却奇异地被她目光托住的自己。腹中的绞痛似乎……退潮了。不是消失,是暂时退却,像汹涌的浪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温柔地拦住,只余下一种绵长的、深沉的钝感,以及堤坝之下,一种更庞大、更安静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我低下头,看着她覆在我手背上的手。然后,我慢慢、慢慢地,翻过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手指微凉,我的手心滚烫。窗外,东京湾的风仍在呼啸,撞击着玻璃,哗啦、哗啦。可厨房里,只有牛奶盒被捏扁的细微声响,只有我们彼此交错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只有一盏顶灯,固执地,将我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一直延伸到,春暖花开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