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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一点点

    早餐上来的时候,宫世八重子也来了。她在青山理对面坐下来。“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她一边笑着问,一边吃青山理那份早餐。“总觉得有点吵。”青山理没放下书,视线看向服务员,“你好,...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如絮,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东京西郊那片低矮的老式公寓楼群。二月的风裹着湿冷钻进窗缝,吹得玄关处那张手写的“除夕快乐”红纸微微颤动——那是由纪前天贴的,字迹歪斜却用力,像她本人一样,明明笨拙,偏要倔强地把心意钉在最显眼的地方。客厅里暖气开得足,但没人敢脱外套。佐藤由纪盘腿坐在矮桌旁,手指绞着校服裙摆,指甲边缘泛白。她对面,椎名真白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雪国》,书页边缘卷了角,却整整十分钟没翻过一页。茶几上两杯热可可早已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褐色膜,像某种欲言又止的结界。“……所以,”由纪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壁挂钟秒针的“咔嗒”声吞掉,“你昨天,真的和田中前辈,在便利店待了四十七分钟?”真白没抬头,睫毛垂着,像两片被霜压弯的芦苇。“他买了饭团、咖啡、口香糖,还问我要不要试吃新出的抹茶味薯片。”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上川端康成描写驹子指甲的一段,“我说,‘味道像融化的雪,甜得有点慌。’他笑了。”由纪喉头一紧。她记得田中健太,三年级篮球部副队长,笑起来右脸颊有个小酒窝,去年文化祭帮美术社搬过展板,顺手替真白扶正过画架。那时真白正踮脚够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马尾辫甩到由纪脸上,痒得她打了个喷嚏——而田中只是安静地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两袋颜料,目光扫过真白绷直的小腿线条,又迅速移开,像怕烫着。“慌?”由纪听见自己声音发哑,“你连解剖青蛙都面不改色。”“青蛙有固定结构。”真白终于抬眼,瞳仁是极淡的灰蓝色,像冬日清晨未散的雾,“人的心跳,没有CT图谱。”这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由纪太阳穴。她猛地想起上周五放学后,躲在美工室门后偷看——真白被田中堵在水槽边,男生递来一盒温热的牛奶,真白接过来时指尖相碰,她看见真白耳后那颗小痣,正随着吞咽动作微微跳动。当时由纪攥着速写本的手指关节发白,本子上刚勾勒出半只纸鹤,翅膀折痕歪斜,像被谁狠狠掐过。手机在由纪校服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晚年夜饭多做了份炸虾天妇罗,你带真白回来吧。她上次说喜欢。”后面跟着个笑脸emoji,圆润,乖巧,毫无攻击性——却让由纪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酸胀。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离家前夜也是这样笑着夹了一块天妇罗放进真白碗里:“小真白尝尝,阿纪妈妈的手艺,比你妈妈强多了。”那时真白才八岁,捧着碗认真点头,油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而由纪站在厨房门口,把半截铅笔咬断在齿间,木屑苦涩。“不去。”由纪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突然拔高,惊得窗台绿萝叶片簌簌一抖,“年夜饭有什么好?去年你连饺子馅儿都没碰,说‘肉糜和白菜的纤维密度差异太大,影响咀嚼节奏’!”真白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自己毛衣领口里拽出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铛,表面被磨得发亮。“你送我的。”她说,“小学三年级,运动会上你摔破膝盖,用创可贴缠着它跑完接力赛。”由纪呼吸一滞。那场接力赛她得了倒数第一,膝盖渗血染红了白色短袜,却死死攥着真白塞给她的铜铃,仿佛攥着什么不可替代的证物。后来铃铛被她藏进铅笔盒最底层,和一张泛黄的蜡笔画放在一起: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樱花树下,树冠涂得过分浓重,几乎要溢出纸边。“我讨厌年夜饭。”由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退潮,“因为每一年,爸爸都会在饭桌上说‘明年一定回家’。然后他带走一瓶清酒,再没回来。”真白没说话,只是把铜铃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布料下,心跳声沉稳,一下,又一下。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由纪条件反射般跳起来,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穿黑色立领制服的松本凉介,肩头落着薄雪,发梢微湿,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纪伊国屋”字样的纸袋。他看见由纪瞬间绷紧的脸,眉梢微扬:“啊,打扰了。听说真白同学今天留宿?我顺路买了些东西。”由纪盯着他制服第三颗纽扣——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刮痕,和去年修学旅行大巴上,她用圆规尖无意划出的痕迹位置分毫不差。她喉咙发紧,却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凉介脱鞋时,由纪瞥见他右脚袜子破了个洞,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踝。这个细节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强行维持的平静。去年梅雨季,她发高烧昏睡两天,醒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柚子茶,玻璃杯底压着张便签:“温度37.2c,甜度15%,适宜饮用。——松本凉介”。她当时以为是母亲所为,直到三天后在保健室撞见凉介正用碘伏仔细擦拭自己左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烫伤水泡。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矮桌上的冷可可、翻开的《雪国》、由纪攥得发皱的裙摆,最后落在真白颈间那枚铜铃上。他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如此。由纪同学的‘传家宝’,现在成了真白同学的护身符?”真白合上书:“它只是铃铛。”“铃铛也会生锈。”凉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中取出三盒包装精致的和果子,樱花形状的羊羹,抹茶大福,还有——由纪瞳孔骤缩——一盒印着“银座·千代田屋”金箔logo的樱饼。“听店员说,这是今年最后一盒。”他看向由纪,“你以前说过,樱饼的豆沙要碾碎三次才够绵密。”由纪没接话。她盯着那盒樱饼,想起去年今日,自己蹲在千代田屋后巷垃圾桶旁,徒手翻找被丢弃的试吃品。那时真白撑着伞找到她,伞面倾向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为什么要捡?”真白问。“因为……”由纪当时捏着半块被雨水泡软的樱饼,糯米皮黏在指腹,甜腻得发齁,“因为想尝尝,被很多人放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凉介忽然倾身,指尖拂过樱饼盒盖上细小的樱花浮雕,动作轻柔得近乎亵渎:“由纪同学知道吗?樱饼的保质期只有七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豆沙会析出水分,糯米皮会塌陷,甜味会变得浑浊——就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空气凝滞。壁挂钟的秒针声突然无比刺耳。由纪猛地抓起樱饼盒,转身冲进厨房。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玻璃柜门被撞开的哐当声,听见抽屉被拉开又狠狠砸上的巨响。她把樱饼塞进冰箱最底层,用一整包冷冻饺子挡住视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带着金箔光泽的诱惑。可指尖残留的盒面触感却挥之不去——冰凉,光滑,像某种精心打磨过的刑具。她背靠着冰箱门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金属外壳,寒意刺骨。厨房窗外,邻居家电视正播放除夕特别节目,女主持人甜腻的笑声穿透薄墙:“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年人气爆棚的偶像组合‘Twinkle drops’!”由纪闭上眼。她记得第一次在秋叶原电器店橱窗看到她们演出录像时,真白正用铅笔给她削苹果。削下的果皮不断断裂,真白却坚持不换刀片,直到整颗苹果裸露出苍白颤抖的果肉。“你看,”她把苹果递给由纪,指尖沾着汁水,“断掉的部分,反而更甜。”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冷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缠绕上由纪脚踝。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自己站在巨大镜面前,镜中映出无数个由纪,每个都穿着不同款式的校服,有的扎着双马尾,有的别着蝴蝶结发卡,有的手腕上戴着和真白同款的铜铃手链……而所有镜像都在做同一件事——伸手,去摘镜中真白颈间的铜铃。可每当指尖即将触碰到铃铛,镜面就泛起涟漪,真白的身影便如墨滴入水般晕开、消散,只留下空荡荡的脖颈,和一枚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铜铃。“由纪?”真白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由纪没回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我没事。”“凉介君走了。”真白走进来,蹲在她身边,发梢扫过由纪手背,“他说,樱饼可以等,但有些问题,不能等。”由纪肩膀一颤。她想起小学五年级,自己为争美术课代表资格,偷偷把真白画了三天的风景写生撕成碎片混进碎纸机。那天放学后,真白没哭,只是默默捡起散落的纸屑,用胶水一片片粘回画纸上。粘好的画上,远山轮廓模糊,近处樱花却异常清晰,每一片花瓣都用铅笔反复描摹过,力道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你撕掉的,”真白把画递还给她,声音平静,“只是我画错的那部分。真正的樱花,一直在这里。”她指着自己太阳穴。厨房顶灯忽然滋啦闪烁,光线明灭之间,由纪看见真白毛衣袖口磨得发亮的肘部,看见她指甲盖上未洗净的淡蓝色水彩渍,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那是连续熬夜画插画留下的印记。这双眼睛,曾彻夜守在发烧的由纪床边,用浸冷水的毛巾一遍遍敷她滚烫的额头;这双手,曾在由纪被排挤孤立时,当众撕掉全班联名要求“驱逐佐藤由纪”的纸条,纸屑如雪片纷飞。“你为什么……”由纪喉咙发紧,声音嘶哑,“为什么永远不生气?”真白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打开冰箱。她无视那盒被饺子挡住的樱饼,径直取出冷冻层里的草莓酱罐头——那是由纪上周熬的,瓶身还贴着她手写的标签:“超酸!慎开!”真白用小勺舀出一勺暗红色果酱,递到由纪唇边:“尝尝。”由纪本能地偏头:“太酸……”“可你熬了三个小时。”真白的手腕稳定,勺子纹丝不动,“火候差三十秒,草莓就会变成浆糊。你数着秒表,汗滴在锅沿上,蒸发得很快。”由纪僵住。她确实数了秒表,数到第二百一十七秒时,真白端着冰镇西瓜汁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灶台边,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落。那一刻,由纪觉得整个厨房的热气都凝固了,唯有真白的呼吸声,轻而清晰。她张开嘴,任那勺果酱落入口中。酸。尖锐,凛冽,带着果肉纤维的微涩,像初春第一场冻雨砸在舌面上。可酸味之后,一丝极淡的甜意缓缓浮起,温柔而执拗,如同被冻土包裹的种子,在黑暗里固执地伸展着根须。真白收回勺子,用拇指擦去由纪嘴角一星红渍:“你熬的酱,永远不会变质。”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炸裂声,沉闷,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由纪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松本凉介的身影正穿过飘雪走向街角,黑色制服融进灰白暮色里,显得单薄而清晰。他没打伞,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他喜欢你。”由纪忽然说。真白正在清洗勺子,水流哗哗作响:“嗯。”“他知道你喜欢田中前辈。”“嗯。”水声停了。真白关掉水龙头,用抹布仔细擦干勺子,银质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由纪,”她把勺子放回沥水架,转身直视由纪的眼睛,“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由纪当然记得。六岁,幼儿园樱花祭。她躲在老槐树后,看真白被一群孩子围住,有人故意扯她新裙子的蝴蝶结。由纪攥着口袋里半块硬糖,糖纸被汗水浸得发软。就在她准备冲出去时,真白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蘸着泥水,在青砖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孩子们愣住了,接着哄笑起来。真白抬起头,朝由纪藏身的方向眨了眨眼,泥点沾在她鼻尖,像一颗小小的痣。“你冲出来打了带头的孩子。”真白声音很轻,“然后把我拽到树后,把那半块糖塞进我手心。糖纸被你攥得太久,黏在了我掌心。”由纪怔住。她只记得自己打了人,只记得老师罚她抄写五十遍“团结友爱”,只记得回家后母亲责备她“野得很”。她忘了糖纸,忘了真白掌心那点微弱的黏腻。“那张糖纸,”真白从毛衣内袋掏出一个透明塑料小袋,里面静静躺着半片泛黄的橘色糖纸,边角已磨损得毛茸茸的,“我一直留着。”由纪盯着那片糖纸,像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记忆深处,似乎有更多碎片开始松动:小学运动会她摔断锁骨,真白每天午休趴在病床边,用铅笔在石膏上画满密密麻麻的小星星;初中毕业典礼,她因父亲缺席而躲在器材室哭,真白翻窗进来,递给她一罐温热的杏仁牛奶,罐身上用马克笔写着“今日份勇气·保质期永久”;高中文化祭筹备夜,她连续熬了三天,凌晨三点在空教室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真白的校服外套,领口还别着一枚樱花胸针——那是由纪去年生日送她的,真白一直戴着。“你总说我不懂生气。”真白把糖纸重新收好,指尖抚平小袋上细微的褶皱,“可你知道吗?每次你想推开我,我都比你更早一步,把门缝钉死了。”由纪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瓷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哽咽堵住,只能摇头,一遍又一遍。真白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毛衣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淡淡松墨与旧书页的气息,将由纪严严实实地裹住。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一道无声的堤坝,拦住了所有溃散的洪流。“田中前辈下周就要毕业了。”真白的声音在由纪耳边响起,平稳,清晰,“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京都看樱花。”由纪浑身一僵。“我说,要看樱花,得先学会分辨,哪一朵,才是真的在为你开。”怀中,由纪的身体渐渐停止颤抖。她把脸埋在真白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旧书页的微尘,有松墨的冷香,有少女肌肤下温热的、鲜活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打着她耳膜。窗外,新年钟声的前奏在远处教堂塔尖隐隐响起,低沉,悠长,像一声穿越漫长雪夜的叹息。第一朵真正的烟花终于在东京湾上空轰然绽放,蓝紫色的光焰泼洒下来,透过窗棂,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瑰丽的纹路。真白松开怀抱,从书包里取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幅未完成的速写:两个少女并肩坐在樱花树下,背景是模糊的东京塔剪影。其中一个少女低头专注作画,另一个则仰头望着天空,发丝被风吹起,隐约可见耳后那颗小小的痣。画纸右下角,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一行小字:【此帧永不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