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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新娘】

    青山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下意识想躲避,拒绝回复,当做没看见。不过他认为还是应该认真对待才行。他表白过,知道表白需要多大的勇气,不管如何,都必须认真对待。青山理认真思考了...雪还在下,比先前更密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而均匀的霜花,像谁用指尖轻轻呵了一口气又迅速抹开。青山理没动,仍坐在窗边那张藤编椅里,书摊在膝上,《利维坦:美国捕鲸史》翻开在第三十七页——讲的是1841年“埃塞克斯号”沉没后,幸存者在木筏上靠同类相食维生的七十三天。他没读下去,目光停在“人吃人”三个字上,却没聚焦。那三个字浮着,像沉在水底的硬币,看得见,捞不起。大野美花站着,手还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想开口,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小团浸透雪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吸不进气,也吐不出音。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刻。不是没设想过青山理会问,会等,会退到悬崖边再看她一眼。但她以为自己至少能答出半句——哪怕只是“我再想想”,哪怕只是“给我一点时间”。可现在,连这半句都碎在舌尖,化成铁锈味。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酒店门前积雪,车灯扫过廊柱,光晕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晃动的金线,又倏然熄灭。是宫世八重子的车。司机知道该停哪儿,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就像他知道昨晚青山理独自出门时,车就停在街角梧桐树影里,引擎怠速运转,暖气开着,后座铺着羊绒毯,副驾放着一罐未开封的热可可,锡纸封口还带着体温。大野美花忽然记起昨夜——不是青山理发消息说“出去买点喝的,顺便看雪”,而是她回房后,手机屏幕亮起前那三秒的寂静。美月已经睡熟,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在宣纸上。她站在阳台,看见楼下路灯下有个影子,穿深灰大衣,领子竖起,正仰头看雪。不是匆匆走过,不是驻足拍照,是站着,很静,静得像雪本身的一部分。她数过,他看了整整四分二十三秒。然后转身,抬手接住一片雪,没化,被体温融成一小滴水,在他掌心凝成微亮的圆。“理……”她终于发出声,哑得不像自己,“你昨天,真的只是……看雪?”青山理没立刻答。他合上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鱼尾拨开水面。他把书放在小几上,动作平稳,连书脊都没歪斜。“美花姐,”他声音不高,却像雪落进深井,“你刚才说,要先去问美月。”“对。”她点头,急切地,“我今晚就问她。”“如果她答应呢?”青山理问。大野美花一怔。“如果她说‘好’,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顿了顿,目光平直,“那你是不是立刻就能回答我?”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青山理轻轻笑了下,不是嘲讽,不是疲惫,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雪洗过的澄澈:“你看,你连‘如果’都不敢接。”大野美花猛地攥紧椅背,指甲陷进藤条缝隙里。她想反驳,想说“我只是怕伤到美月”,想说“婚姻不是儿戏”,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姐妹经历过什么”——可所有话撞在喉咙口,变成一阵尖锐的闷痛,从胃里直冲眼眶。视线突然模糊,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雪光太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慌忙侧过脸,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美花姐。”青山理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软,却更沉,“你记得修学旅行最后一天吗?”她点点头,不敢回头。“那天在函馆山,美月蹲在缆车站外喂流浪猫,你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替她挡风。她摸猫耳朵,你摸她围巾角。风吹乱她的头发,你伸手帮她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青山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雪粒落地,“你当时在想什么?”大野美花闭上眼。她想起来了。那天她想的是:美月的耳垂真软,像刚蒸好的麻薯;想的是这孩子怎么还不长高,冬天穿厚外套像颗毛茸茸的栗子;想的是如果此刻有相机,这张照片一定能拿去参加学校摄影展——标题就叫《妹妹的冬天》。她没想别的。没想青山理在远处拍风景,没想他镜头里有没有收进自己低头微笑的侧脸,没想他会不会把这张照片存在手机相册第几页。她只是看着美月,像看着一株自己亲手浇灌的植物,在寒风里舒展枝叶,安静地、理所当然地活着。“你那时想的,全是美月。”青山理说,“现在也是。”大野美花慢慢松开椅背,指尖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是。”“所以,”青山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霜晶,“你真正怕的,从来不是美月不肯答应我。你怕的是——万一她答应了,你就不再是那个‘只要她在身边就好’的姐姐了。”她浑身一颤。“你怕失去‘姐姐’这个位置。”青山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怕从守护者,变成竞争者;怕从最靠近她心脏的人,变成需要被她选择的对象。”雪光映在他瞳孔里,亮得惊人。大野美花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发出破碎的气音:“……理。”“没关系。”青山理退后半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小几上。是枚银色书签,雕着一只极简线条的鲸鱼,尾鳍微微上扬,像正跃出海面。“这是美月上周送我的。她说,‘理哥喜欢鲸鱼,我就做个鲸鱼给你’。她用了三天,刻坏两块铝片,手指被锉刀划了四道口子。”他指尖点了点书签,“你看,她连为你疼一下,都认真得不得了。”大野美花盯着那枚书签,鲸鱼的眼睛是两粒极小的蓝宝石,在雪光下幽幽反光。她忽然想起美月刻完那天,左手食指缠着创可贴,右手指尖沾着铝粉,举着书签凑到她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好看吗?理哥说他书里总写鲸鱼,我就刻个活的给他!”——她当时怎么答的?“好看。”她记得自己笑着说,“不过美月,下次别用锉刀了,我给你买电动刻笔。”美月摇摇头,创可贴边缘翘起一角:“不行!电动的没手感。我要让他摸到我刻的每一道纹路。”大野美花猛地吸了一口气,冷气刺得鼻腔生疼。原来早就有答案了。答案一直躺在美月带血的手指里,躺在她刻歪的第二道尾鳍上,躺在她坚持要用手工而非机器的固执里。而她,这个自诩最懂妹妹的姐姐,却把它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认真”,轻轻一笑,便随手搁置在记忆角落,落满灰尘。“美花姐,”青山理的声音将她拉回,“你爱美月,这没错。但爱不是容器,装得下全部,就容不下缝隙。有时候,恰恰是那些没被填满的缝隙,才让光透进来。”她抬起眼,第一次没避开他的视线。“所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能替她做决定。”“对。”青山理点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告诉她,你支持她,无论她选谁,选什么路。不是以姐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会害怕、会犹豫、但依然愿意为她让出整片天空的人。”大野美花怔住。“天空?”她喃喃重复。“嗯。”青山理望向窗外,雪势渐缓,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的光,恰好落在酒店庭院那棵老松树顶,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青黑的枝干。“你一直是她的天空。现在,只是换一种方式撑开而已。”她久久不语,直到那束光移开,松针重新被雪覆盖。然后,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伸向小几上的鲸鱼书签。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微微一顿,终于轻轻捏起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美月歪歪扭扭的笔迹:【给理哥:鲸鱼游得再远,也会记得回家的洋流。】字迹边缘有些毛糙,像被泪水洇过又干涸。大野美花把书签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微微的痛感。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雾气散尽,只剩雪洗过的清明。“理,”她开口,声音稳得令自己惊讶,“明天早上,我带美月去神社。初诣。她一直想去,只是嫌人多。”青山理静静看着她。“我会告诉她,”大野美花说,一字一顿,“关于你的事,关于我的事,关于……所有我曾经以为必须藏起来的事。”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然后,我让她自己选。”窗外,雪终于停了。最后一片雪花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像时间屏住了呼吸。青山理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指向窗台——那里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灰褐色羽毛蓬松,小脑袋左顾右盼,爪子踩着薄薄一层雪,留下几个梅花状的小印。“它不怕我。”青山理说。大野美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麻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在说:你们吵完了?那我继续吃。“……嗯。”她轻声应道。两人就这样站着,一左一右,隔着一张小几,望着窗台上那只旁若无人的麻雀。房间里很静,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像遥远海浪拍打礁石。过了很久,青山理忽然开口:“美花姐。”“嗯?”“你刚才说,要带美月去神社初诣。”“对。”“……能帮我带样东西吗?”大野美花转过头。青山理已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素色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红底金线绣着古朴的“缘”字,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摩挲过许多次。“这是……”她认出来,“三年前,你在浅草寺求的。”“嗯。”青山理把护身符放进她手里,布料温软,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原本想亲手交给美月。但现在……”他笑了笑,没说完,只是把布包仔细包好,系上蝴蝶结,“麻烦你转交。”大野美花握紧布包,丝绒触感细腻,像握着一小团凝固的暖意。“理,”她忽然问,“如果美月选了别人呢?”青山理看向她,眼神平静如初雪覆盖的湖面:“那我就继续当她的哥哥。保护她,听她抱怨,帮她修坏掉的闹钟,陪她看无聊的恋爱剧——直到某天,她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站在我面前,笑着介绍:‘理哥,这是我老公。’”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雪落:“那时候,我会第一个递上红包,包得比谁都厚。”大野美花没说话,只是把布包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颗心跳,正与她自己的共振。门被轻轻叩响。“姐姐?理哥?”美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外面……下雪停了吗?”大野美花和青山理同时转身。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美月穿着毛绒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缕,怀里抱着那只旧抱枕,眼睛还半眯着,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窗外未消的雪光。“停了。”大野美花柔声说。美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先落在青山理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姐姐,最后落到她手中那个素色布包上,眨了眨眼:“……是护身符?”“嗯。”大野美花把布包递过去,“理哥托我转交的。”美月接过来,没急着拆,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布包表面细密的针脚,忽然抬头,笑容像初晴的阳光:“姐,理哥,明天……我们一起去神社吧?”大野美花看着妹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忽然明白——原来所谓“放手”,不是松开手任其坠落,而是松开手,却始终张开双臂,在她跃出悬崖的瞬间,稳稳接住那纵身一跃的勇气。“好。”她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一起去。”青山理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雪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轮廓清晰如刀刻。他悄悄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硬物——那是另一枚护身符,银质,上面同样刻着一个“缘”字,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予美花,予此生。】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紧,让金属的寒意渗进掌心,再一点点被体温焐热。窗外,松枝上的积雪彻底融化,汇成一滴饱满的水珠,沿着树皮蜿蜒而下,最终坠入雪地,悄无声息。但雪地之下,冻土正在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