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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人生重来吗?

    久世音没有靠近青山理,她在房间里左右看了一眼,从书桌上拿起《利维坦:美国捕鲸史》,坐进了衣柜。她那从容的姿态,以及考虑如何打发时间的细腻心思,都让人觉得,她不是躲,而是坐。仿佛衣柜是图...我趴在课桌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校服袖口蹭过鼻尖,留下一点汗津津的潮意。窗外冬阳稀薄,像一勺融开的蜂蜜淌在玻璃上,可光再暖也照不进我胃里那团沉甸甸的冷硬。同桌佐藤美咲推来一盒温热的玄米茶,纸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又疼?”她声音压得低,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我手背——这是她不问“要不要去保健室”的默认信号:你撑得住,我就陪着。我没抬头,只把脸往袖子里埋得更深些,喉咙发紧,像含了一小块没化开的薄荷糖,凉得刺人,却一丝甜味都没有。早上八点整,手机在书包侧袋震了一下,是浅野梨乃发来的消息:“今早便利店买面包时看到三只橘猫挤在暖风机底下睡觉,拍了照片,等下课发你。”后面跟着一个歪头笑的小熊表情。我没回。不是不想,是右手指尖连抬起屏幕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从肚脐往下勒紧、再勒紧,直勒到尾椎骨发麻。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木框与地板摩擦出细微的吱呀声。我眼皮都没掀,可呼吸却下意识滞了半拍——这个时间,能不敲门就进来的人,只有班主任田中老师,或者……那个总在走廊尽头第三根柱子后系鞋带、却永远比上课铃快七秒出现在门口的山田悠真。脚步声停在过道中央。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丝毫迟疑。他没走向讲台,径直绕到我这一排,停在我斜后方。我闻到了一点雪松混着旧书页的味道,是他常年揣在裤兜里的那本《万叶集》翻旧了的边角散发出来的气息。接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便签纸,悄无声息地滑进我摊开的国语课本扉页缝隙里,纸角还带着他指尖微干的温度。我没动。美咲却偏过头,朝我扬了扬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意思是:看吧,他来了。我终于掀开眼睫。余光里,悠真已经坐回他靠窗的老位置,侧脸轮廓被阳光削得清晰,耳垂上那颗小痣随着他低头翻书的动作若隐若现。他左手搁在桌沿,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指指节——那是他心神不宁时才有的习惯。我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我在天台楼梯转角撞见他蹲在铁皮水箱旁,正用镊子夹起一只翅膀沾了油污的麻雀幼鸟,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捧未凝固的晨露。他没抬头,只说:“它从三楼掉下来,左翅脱臼了。”后来那只鸟在他家阳台养了四天,羽毛重新丰盈起来的那天,他把它放飞时,我站在楼下梧桐树影里,看见他仰着脸,直到那抹灰褐色彻底融进云层,才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兜,转身走回教学楼,连一片衣角都没晃。我悄悄抽出那张便签。展开,字迹是熟悉的清瘦楷书,没写名字,只有一行:保健室二楼储物柜最下层,蓝色保温袋。里面有姜汁红糖水、热水袋、还有——别揉肚子,越揉越痉挛。字末画了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猫爪印。我怔住。手指无意识蜷起,纸角在指腹下微微发烫。保健室二楼储物柜?那地方连护士老师都很少去,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一把,在保健老师手里,而那位老师今早因高烧请假了。悠真怎么进去的?更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我今早会疼得连抬手按压都不敢?下课铃响得突兀。人群嗡地散开,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刺耳。美咲伸手覆上我手背,掌心温热干燥:“走,去拿。”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我混沌的脑子里,砸出清晰的回音。我点点头,抓起书包,跟着她穿过喧闹的人流。走廊尽头,阳光斜斜切过窗框,在地面投下锐利的金边。我瞥见悠真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水,侧身对着我们这边,喉结随吞咽上下滑动。他没看过来,可当我和美咲经过他身边时,他端着纸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水波在杯里轻轻晃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保健室门虚掩着。美咲熟门熟路地推开,反手带上。室内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棉絮混合的气息。二楼储物间果然没上锁,门把手上甚至没落灰——像是刚被人打开过不久。我蹲在最下层柜门前,手指触到一个柔软的蓝色布袋,拉链半开着,热气正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我解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搪瓷杯,杯盖拧得严实;一个灌满热水、裹着厚绒布套的橡胶热水袋;还有一小盒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锡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美咲蹲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拧开搪瓷杯盖。一股浓烈醇厚的姜香猛地撞进鼻腔,辛辣中裹着深红糖的焦甜,像一团小小的、滚烫的火焰。我捧起杯子,指尖被烫得一缩,却舍不得松开。热流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胃里那团顽固的冰冷竟真的松动了一丝缝隙,仿佛冻土深处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暖隙。“他怎么知道?”美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暖意,“你昨晚在LINE上根本没提肚子疼的事。”我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姜丝沉在杯底,像几缕倔强不肯散开的褐色云。昨晚……我确实没提。我只在班级群发了那条请假信息,措辞模糊,连“肚子”两个字都没出现。可悠真知道。他知道我疼,知道我怕冷,知道我喝不了太烫的水,所以姜汁熬得足够浓,红糖放得足够多,热水袋裹了双层绒布防烫,连巧克力都挑了最苦的72%——因为上次我随口说过,低血糖时吃太甜的反而更晕。“他是不是……”美咲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我手背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三年前文化祭后台,灯架突然倾倒,我下意识扑过去推开差点被砸中的低年级生,左小臂被金属棱角划开一道五厘米长的口子,血涌得很快。当时整个后台乱作一团,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我记得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有人撕开自己的衬衫内衬,死死按在我伤口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摁进地板里。等我再睁眼,已在医院病房,手臂缠着厚厚绷带,而那个按住我的人,只留下一张叠得方正的、印着药房logo的收据单,背面写着:“伤疤长得慢,但会变成月亮的形状。”落款是一个潦草的“悠”。“是不是什么?”我吹了吹杯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是不是一直在看着你。”美咲说,目光落在我手背上,“从你第一次在天台喂流浪猫,到你偷偷给清洁阿姨塞暖宝宝,再到你把伞借给淋雨的转学生,自己淋着跑回教室……他好像,把你所有没说出口的‘需要’,都听成了心跳。”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烫意透过皮肤,一路烧到心口。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知晓的笨拙心意,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全被他收进了眼睛里,像收集散落的星屑,一颗,都不曾遗漏。午休铃响。我和美咲回到教室时,悠真已不在座位。我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无意拂过课桌抽屉内侧——那里用极细的铅笔,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轮缺了一角的月亮,月牙尖端,悬着一颗微小的、歪斜的星星。我去年生日那天,不小心把钢笔甩出去,在抽屉内壁划出一道细痕,他默默拿来砂纸磨平,又趁我不注意,用铅笔在旁边补上了这个图案。当时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正低头解一道物理题,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只淡淡说:“月亮缺的时候,星星才最亮。”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翻开练习册,刚写下解题步骤的第一个数字,余光却瞥见前排男生传来的纸条,被一根橡皮筋弹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摊开的作业本上。我捡起来,展开,是悠真一贯的简洁笔迹:放学后,天台。有东西还你。下面没署名,只画了那只歪头笑的小熊,耳朵上,不知何时被铅笔添了一道极细的、银色的月牙。我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像要挣脱肋骨的束缚。美咲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我手肘,唇形无声地动了动:“去吗?”我低头,看着纸条上那道银色月牙,它那么细,那么淡,却像一道无声的邀请函,轻轻叩开了我长久以来不敢触碰的某扇门。我慢慢将纸条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校服口袋最深的地方。那里紧贴着心口,布料下,心跳声擂鼓般清晰。放学铃终于响起,人群如退潮般涌向门口。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拉上拉链时,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条,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暖。走出教室门,夕阳正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姿态泼洒下来,将整条走廊染成流动的蜜金色。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踏在空旷的楼梯上,回声被高高的天花板温柔地接住、放大,又轻轻送还。天台铁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青草气息。我伸手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悠长的、喑哑的叹息。他果然在那里。悠真背对着门,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他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套,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他面前的矮墙上,放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颗玻璃弹珠,每一颗都在夕照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钴蓝、翡翠绿、琥珀黄、烟灰紫……像一小片被凝固的、私藏的星河。他听见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尖拈起一颗烟灰色的弹珠,在掌心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去年十二月十七号,”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顺着风,稳稳落进我耳中,“你值日时,在二年B班后门的信箱里,发现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画的是天台角落的枯藤,藤蔓末端,缠着一枚生锈的铁钉。你把它夹进了国语课本里,以为没人看见。”我僵在原地,呼吸停滞。“其实我看见了。”他依旧没转身,目光落在掌心那颗烟灰色的弹珠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你每次路过天台,都会在那堵墙边站一会儿,摸一摸砖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你总觉得没人注意,可你不知道,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对面实验楼三楼的窗后,看你站多久。”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夕阳正正落在他瞳孔深处,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燃成两簇小小的、跳动的金色火焰。“还有,”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我能看清他睫毛颤动的幅度,“你昨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在匿名树洞发的那条帖子——‘如果明天胃还疼,我就去剪短发。’我截图存了,备份了三次。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剪。你只是……太疼了,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咬牙撑过去的理由。”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卷起我校裙的下摆。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这片铺天盖地的金色里,连指尖都忘了如何弯曲。原来那些我以为独自吞咽的深夜疼痛,那些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脆弱瞬间,全被他一一拾起,妥帖收藏,如同收藏这些散落的、易碎的玻璃珠。他走近一步,站定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眼睫的根数。然后,他摊开手掌。那颗烟灰色的弹珠静静躺在他掌心,表面映着流动的夕照,也映着我呆愣的、小小的倒影。“还给你。”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去年春天,你把它弹进天台排水管的裂缝里,说再也找不到了。我找了十七次,最后一次,是用镊子和手电筒,从管壁最深的淤泥里,把它抠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闪躲,也不再掩饰,清澈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汹涌的、沉默的潮汐。“它现在很脏,”他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承诺,“但我把它洗得很干净。以后,所有你弄丢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找回来。哪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弄丢了的。”风在耳边呼啸,夕阳熔金,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失声。我望着他掌心里那颗小小的、映着整个黄昏的弹珠,望着他眼中那片为我燃烧的、永不熄灭的金色火海,忽然觉得胃里那团盘踞已久的冰冷,正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温柔而磅礴的力量,寸寸消融、坍塌、化为温热的春水,漫过心堤,奔涌不息。我慢慢抬起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微颤,轻轻覆盖上他摊开的、温热的掌心。玻璃弹珠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可那凉意之下,是他掌心源源不断的、滚烫的热度。“山田同学,”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下次……能不能别偷偷帮我找东西了?”他眼睫倏地一颤,瞳孔深处的金色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我踮起脚尖,将额头轻轻抵上他微凉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亲手,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