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374号,临江文艺小巷。
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巷口的梧桐枝桠斜斜探入窗棂,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一架哑光黑的三角钢琴上。巷子里常年飘着清浅的琴音,时而舒缓,时而灵动,那是钢琴调音师温弦的家,也是他守了半辈子的匠心之地。
温弦年近四十,指尖带着常年触碰琴键与琴弦薄茧,指腹敏感得能分辨出一根琴弦千分之一的音准偏差。他是全城最负盛名的调音师,不靠宣传,全凭口口相传——经他手调过的钢琴,低音沉厚如潭,高音清亮如溪,连最挑剔的演奏家,都点名要他调音。
他的小女儿温晓语刚满六岁,继承了他对音律的天赋,总踩着小小的实木琴凳,趴在琴键上,肉乎乎的小手指戳着黑白琴键,磕磕绊绊地练那首《小星星》。跑调的琴声算不上好听,却裹着最软的童真,温弦总会放下手中的调音扳手,坐在女儿身边,大手覆着小手,一点点纠正音准,鼻尖萦绕着女儿发间的奶香,琴音里全是化不开的温馨。
对温弦而言,钢琴从不是谋生的工具,是刻进骨血的匠心,是与女儿相连的羁绊,是平淡日子里最安稳的光。他守着这架琴,守着这门手艺,守着小小的家,岁月温柔,初心未改。
可蚀命魔的黑雾,从梧桐叶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像一缕冰冷的墨汁,滴进澄澈的琴音里。黑雾缠上客厅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弦,细如发丝的黑暗钻进金属弦芯,狠狠绷断了那根名为匠心的命运之弦。
彼时,国家级音乐厅的压轴演奏会在即,特邀的钢琴大师亲自登门,指定温弦为演奏用的九尺施坦威调音。这是行业内至高的认可,是对温弦匠心最大的肯定。
他捧着调音工具箱,提前三天进驻音乐厅,将自己关在空旷的演奏厅里。指尖抚过每一根琴弦,耳朵贴在琴身共鸣箱上,一点点微调音准、校准击弦机、打磨琴键触感,连饭都顾不上吃,眼里只有这架承载着艺术与匠心的钢琴。凌晨三点,他终于完成最后一遍校准,指尖轻弹,《小星星》的旋律流淌而出,完美得无可挑剔,温弦松了口气,眼底满是匠人独有的满足与骄傲。
他从未察觉,黑雾早已在他转身离开时,缠断了钢琴最核心的一根高音弦,表面毫无痕迹,只待演奏时,彻底崩裂。
演奏当晚,音乐厅座无虚席,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钢琴大师端坐琴前,指尖落下的瞬间,刺耳的破音骤然炸开——
琴弦崩断的脆响刺破全场,原本流畅的乐章变得杂乱刺耳,琴音支离破碎,如同摔碎的琉璃。
全场哗然,议论声、嘘声四起,大师脸色铁青,愤然起身离场。
一夜之间,“金牌调音师重大失误毁国家级演奏”的新闻席卷全城。
恶意的揣测、行业的指责、网友的谩骂铺天盖地,所有琴行、演奏厅、音乐学院集体封杀温弦。曾经递来的合作邀约尽数撤回,门口被扔满垃圾,曾经尊称他“温老师”的同行,如今避之不及。
温弦捧着被退回的调音工具箱,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脊背一点点垮下来。那双能精准分辨音准的手,此刻止不住地颤抖,半辈子坚守的匠心,被碾得粉碎。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门,原本飘着琴音的客厅静得可怕。
小晓语听见开门声,怯生生地从沙发后探出头,看着爸爸眼底的绝望与疲惫,原本想跑过去弹《小星星》安慰他的脚步,生生停住。她默默走回钢琴边,踮起脚尖,一点点合上钢琴盖,再找来灰色的琴布,小心翼翼地盖在琴身上,连那本画满小星星的琴谱,都悄悄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从此,那架钢琴再也没被打开过,琴键落满薄尘,琴布遮去了所有光亮。
小巷里的琴音彻底消失,再也没有那首稚嫩又温暖的《小星星》,匠心折损,温情散尽,只剩下满室的死寂与落寞。
时空缝隙的幽蓝光幕前,林月瞳再也撑不住,扶着光幕失声痛哭,泪水砸在冰冷的战甲上,碎成一片晶莹。
她的眼前,清晰浮现出千万年前的画面——
小小的叶云瞳穿着蓝色的小睡衣,抱着一本皱巴巴的琴谱,踮着脚推开时空实验室的门。他的小短手还够不到琴键,练了整整半个月的《小星星》,指尖都磨红了,就想弹给爸爸妈妈听,换一句夸奖。
可彼时的她和叶云天,正卡在时空法则的瓶颈里,满心烦躁。
实验室里满是冰冷的仪器与数据,叶云瞳刚弹出第一个音符,林月瞳就猛地回头,眉头紧锁,语气是藏不住的不耐烦:“谁让你进来的?没看见我们在忙吗?吵死了,滚出去!”
叶云天甚至没有抬头,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小虫:“别在这里捣乱,去一边待着。”
小云瞳的手指僵在琴键上,眼眶瞬间红了,抱着琴谱的小手紧紧攥着,委屈得嘴唇发抖,却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转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
那首《小星星》,他终究没弹完,父母连一个眼神、一句倾听,都不肯给他。
“云瞳第一次弹钢琴,弹的就是《小星星》……他练了那么久,手都磨破了,兴高采烈地跑来找我们,就想让我们听一听……”林月瞳泣不成声,胸口剧烈起伏,愧疚像潮水将她淹没,“我们连一遍都没听完,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还骂他吵,赶他走……”
叶云天闭上眼,喉结狠狠滚动,喉间腥甜翻涌,愧疚与痛苦堵得他无法呼吸。他能掌控万千宇宙的命运,却偏偏在儿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亲手掐灭了他小小的欢喜。
“他不是恨温弦,不是恨那架钢琴……”叶云天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滴血的悔恨,“他恨我们,恨我们践踏了他的热爱,恨我们毁掉了他的匠心,恨我们连他最纯粹的欢喜,都不肯珍惜。他毁掉温弦的一切,只是想让我们看看,当年的他,被我们伤得有多惨,有多绝望……”
黑雾笼罩着温家安静的小屋,叶云瞳站在黑暗里,静静听着屋内的死寂。
没有琴音,没有欢笑,没有温柔的陪伴,就像他千万年前的童年。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心底翻涌的委屈。那首没弹完的《小星星》,是他童年最痛的疤,是父母永远缺席的证明。
黑雾在他周身翻涌,却藏不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从不想毁掉别人的幸福,他只是,太想要一份从未得到过的倾听与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