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头皮发麻的龙吟声不断从长空中爆发。像是哀嚎。像是惨叫。三域之地的修士纷纷仰头,只见一道血淋淋的龙躯横贯长空,狼狈的不成形状。“那位好像是……龙族的戾天帝,叶枭!”“这是他的手段,身化形!”“叶枭怎么了?他……他为何……变得如此凄惨?是谁在追他?”“堂堂戾天帝,竟被打成这样,定是有某位大恐怖出世了!”修士们瑟瑟发抖,一个个敛住气息,藏匿身形,皆不敢介入。啪!就在这时,叶枭的龙形态已然维持......白衣身影缓缓落地,足尖点在一座残破的龙首石雕之上,衣袂翻飞如雪。她抬手掠了掠被风拂乱的额前青丝,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面容——正是白蒹葭。她没逃,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愿逃。身后百里之外,天剑城方向,牧渊正踏进白家藏经殿第三重门;而此刻她若被擒、被审、被逼供,只需半刻钟,逆龙族便会知晓牧渊真名、身世、底细,甚至可能顺藤摸出他体内那缕尚未苏醒的“太初龙息”。那是牧氏遗脉最不该现世的血脉印记,亦是逆龙族百年来追索未果的禁忌火种。所以她来了。不是送死,是换命。白蒹葭垂眸,指尖一捻,银莲残片自掌心浮起,在空中缓缓重组,却不再为遁,而是化作一道纤细银线,绕腕三匝,末端悬垂于指尖,如引弦待发。“牧脉主。”她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你既识得银遁莲,便该知此器非寻常修士可炼。它出自千年前‘银机阁’遗谱,而银机阁,早已随‘白氏旁支·机工一脉’一同湮灭于龙渊古战。”牧玄苍脚步一顿,眉峰微蹙。银机阁?白氏旁支?他当然知道。三百年前,白家曾有一支专精机关傀儡、阵纹符械的隐脉,代代不入宗谱,不列祠堂,只以“机工”为号,为白家铸守山大阵、炼镇族法器,更曾助白家先祖斩杀过一头堕境龙君。后因卷入一场帝级秘辛,整脉被抹去名讳,连坟冢都被填平。此事在龙族高层秘档中尚有零星记载,但向来讳莫如深。“你怎会……”“我怎会银机阁的术?”白蒹葭淡淡一笑,指尖银线忽地一颤,嗡鸣作响,“因为三爷爷白鹤松,三十年前曾在龙渊废墟深处,寻到一枚银机阁残碑。碑上刻着半部《银枢引气图》,还有七个字——‘机脉未绝,待主归来’。”她顿了顿,目光直刺牧玄苍眼底:“而三爷爷,把那碑交给了我。”牧玄苍瞳孔骤缩。白鹤松中毒之事,他早知内情——毒非白霞所下,而是他亲手所置。他要借毒逼白鹤松吐露银机阁最后藏地,更要借此搅浑白家水,为日后染指混元剑令铺路。可他万万没料到,白鹤松竟真留了一手,且交到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锋利如刃的少女手中。“你故意让白霞跳出来,演那场构陷之戏,只为引我注意?”他声音低沉下去,寒意森然。“不。”白蒹葭摇头,“我本不知您在幕后。但您派人毒害三爷爷,又借白霞之口污蔑渊公子,还暗中授意牧秋武在天剑祭灵时动手——这已不是试探,是宣战。”她轻轻抬起右手,银线倏然绷直,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色弧光,弧光所过之处,空气无声裂开,露出寸许长的漆黑缝隙——那是空间被强行切开的痕迹。“您忘了,白家藏经殿里,不止有剑法,还有失传的《银枢引气图》残卷。”“您更忘了,当年银机阁之所以覆灭,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他们……能改帝纹,篡龙契。”话音落,她指尖银线猛地一震!嗤啦——!一道银光如针,直刺牧玄苍眉心!不是攻击,是刺破!刺破他左眼下方一道极淡的金线纹路——那是逆龙族嫡脉才有的“龙契封印”,用以压制血脉中过于暴烈的龙煞,同时也是一道活体禁制,一旦被外力强行激发,会瞬时引爆其体内三成龙元,反噬己身。牧玄苍面色剧变,暴退三步,左颊金线骤然灼亮,皮肤下似有血龙翻涌,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咽下一口腥气。他盯着白蒹葭,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不再是轻蔑,不是算计,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惊骇的忌惮。“你……竟能看穿龙契?”“不。”白蒹葭收手,银线消散于指间,“我看不穿。但我能改。”她袖中滑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色圆球,表面布满细密螺纹,正中央嵌着一颗幽蓝色晶石——那是银机阁至宝“枢核”,也是白鹤松临危托付之物。“三爷爷说,当年银机阁被灭,是因为他们造出了能篡改龙族本命龙契的‘逆鳞枢’。可惜未成,只留下这枚半成品枢核。但足够了——只要给我三天,我就能把它接进藏经殿东角那台‘万象引星仪’里。”“万象引星仪?”牧玄苍呼吸一滞。那是白家镇殿之宝之一,传说可摹拟诸天星轨,推演万法变迁,连大帝级功法的演化轨迹都能复刻七成。若真被接入枢核……白蒹葭要干的,就不是改一人之契,而是借星仪之力,将整个逆龙族二脉的龙契,全部映射、解析、标记!“你想干什么?!”他厉声喝问,声音竟带一丝沙哑。白蒹葭静静望着他,眸光如冰湖映月:“我在给牧渊公子,争取三天。”“三天之内,他读完藏经殿所有关于‘龙息返源’‘太初封印’‘血脉逆溯’的典籍。三天之后,若他参透其中玄机,便可亲手解开自身血脉枷锁,真正唤醒体内那一缕沉睡的太初龙息。”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而那时,他不再需要躲,也不必逃。他会亲自登临逆龙族,不是来求饶,不是来谈判,而是——清算。”牧玄苍沉默良久,忽然仰天一笑,笑声森冷如铁:“好!好一个白蒹葭!好一个白家丫头!”他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痕,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族人,忽地朗声道:“都退下。”众人一怔。“脉主?”“我说——退下!”他声如雷震,震得整座二脉大殿嗡嗡作响。族人们面面相觑,终是缓缓收势,退至百丈之外,却仍虎视眈眈。牧玄苍负手而立,盯着白蒹葭,缓缓道:“我可以给你三天。但有两件事,你必须应下。”“第一,枢核不可接入万象引星仪,最多只能置于仪旁三尺,以银线遥引星辉,不得触碰核心阵枢。”“第二……”他眯起眼,“你须立下血契,以白氏嫡脉之血为引,若三日内枢核损毁、或你擅自启动逆鳞枢,白家藏经殿主殿,将即刻崩塌。”白蒹葭神色未动,只轻轻颔首:“可以。”她指尖逼出一滴赤红血珠,悬浮于空。血珠之中,隐约可见银色螺纹流转。牧玄苍亦划破掌心,逼出一滴泛着金芒的龙血,与之交融。血光一闪,契约成。“好。”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白蒹葭,声音低沉如铁:“告诉那个叫牧渊的小子……我等他来。”白蒹葭目送他身影消失于云海,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她抬手抚过腰间一枚素白玉珏——那是白家嫡女信物,也是唯一能自由出入藏经殿主殿的令牌。玉珏背面,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字:【银机不灭,机在人心。】她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雁掠空,朝着天剑城方向疾驰而去。藏经殿内。牧渊已行至第七排书架。此处书册皆无封皮,仅以乌木匣盛装,匣上烙着一道暗金色的“龙缠枝”纹。他随手取出一匣,掀开盖子。匣中无纸无帛,唯有一块温润青玉简。神识探入——《太初龙息考》。开篇第一句,如惊雷贯耳:【龙息者,非生于龙,实生于人。人之始祖,吞太初雾而孕龙胎,故龙息非龙所独有,乃万灵共源之息。牧氏先祖,以此息炼骨锻魂,创‘九转龙胎诀’,后因惧其逆天,自毁经脉,断嗣千年……】牧渊指尖微顿。九转龙胎诀?他闭目凝神,默诵一遍口诀,体内沉寂已久的某处,竟隐隐发热。那不是丹田,不是气海,而是脊椎最末端——尾闾穴。仿佛有一粒种子,在黑暗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与此同时,藏经殿最深处,北窗之下,那架被竹爷爷严令“不许碰”的紫檀古琴,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嗡鸣。嗡……殿外,一只白鹤掠过檐角,羽尖沾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银光。藏经殿第三重门内,光影幽微。牧渊伸手,将青玉简放回匣中,指尖却在匣底触到一道极细的刻痕。他微微用力,匣底弹开一道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齿轮,齿牙间,嵌着一点幽蓝微光。——正是白蒹葭袖中那枚枢核的缩小版。而齿轮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等你。】牧渊凝视片刻,将其收回袖中,继续走向第八排。窗外,天色渐暗。藏经殿外,白蒹葭的身影已悄然立于殿顶飞檐之上,一袭白衣融于暮色,唯有指尖银线,在晚风里微微摇曳,如守夜之灯。她没有进去。她在等。等牧渊读完最后一卷,等他推开那扇从未有人开启过的——东角密室之门。那里,藏着白家先祖亲笔所书的《龙息解封十二时辰图》,也藏着银机阁最终未完成的……逆鳞枢全图。而此时,逆龙族地界之外,一道灰袍身影踏着血月余晖缓步而来。他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却隐隐有万千剑鸣在鞘中低啸。文松抬头,望了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天剑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刚收到的一枚传音玉符——上面只有四个字:【银线已落,静待雷生。】他笑了笑,剑尖朝天,轻轻一点。轰隆——!一道青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劈落于逆龙族西北边界,炸开十里焦土,也震碎了三道尚未合拢的空间封锁。“别急。”文松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老师还没翻完第七十八页呢。”藏经殿内,牧渊抽出第八排第一册。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五个字:《白氏·牧氏通谱》。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字迹却锋锐如刀:【牧氏,本为白氏分支,上溯三千二百载,始祖牧云崖,携太初龙息归宗,受白家‘混元剑令’敕封,赐姓牧,立族于龙渊之北……】牧渊指尖停在“混元剑令”四字之上。窗外,暮色愈浓。殿顶,白蒹葭轻轻闭上眼。银线微颤,仿佛在应和着某处悄然复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