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屏息凝神。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不会的，不会的！少爷一定不会有事！他肯定不会有事的！”影虎推开搀扶他的白家人，踉跄上前，死死盯着大阵中央。他坚信会有奇迹。毕竟，那个人一直都在创造奇迹。天穹之弈是这样。大道禁区也是这样。今日在这天剑城，必然也是如此。然而……当尘埃渐渐散去，露出里面的景象时，影虎呆住了。那片虚无之地，一道残破的身影以剑支撑，勉强站立。正是牧渊。此刻的他，几乎不成人形。浑身上......“谁敢动他——？”知行居士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裂寒冰，字字裹着千载岁月的威压，震得白家诸人耳膜嗡鸣、心神剧颤。他袖袍一荡，虚空似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幽暗裂隙，裂隙中隐约浮现出九重天梯虚影，每一阶皆铭刻着“知”“行”二字古篆，道光流转，镇压万法。文松居士未发一言，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点眉心。刹那间，他身后浮现出一株参天古松虚影，枝干虬结如龙，针叶森然若剑，松涛翻涌间竟隐隐传出万卷书页翻飞之声——那是三域之地失传已久的《万律松图》，乃儒门至高心印，可镇邪祟、断因果、锁命格！白青山脸色骤变：“两位大贤……这是何意？”“何意？”知行目光如电，扫过白霞手中仍紧攥着的半截玉杯残片，“此杯胎骨出自北溟玄玉，本无毒。但方才白鹤松接过时，指尖曾以‘逆鳞指’暗叩杯底三下，震裂内蕴的‘腐心霜’封印——此毒非入腹而伤，乃借灵力催动，直蚀神魂识海，七息之内，神智溃散，记忆焚尽，只剩一具空壳傀儡。”他顿了顿，声音冷如霜刃：“白鹤松中毒，非因牧渊所为，而是他自己亲手解封，欲以此毒废其剑心、毁其道基，再嫁祸于人！”全场死寂。白霞手指一颤，那半截玉杯“啪”地碎成齑粉，簌簌落地。她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白青山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石柱才未跌倒。他猛地转向白鹤松，声音嘶哑：“三弟……你……你为何要如此？”白鹤松躺在地上，面皮青紫，额角渗出黑血，双眼却兀自圆睁，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牧渊，喉头咯咯作响，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吐不出来。牧渊缓缓起身，衣袍上沾着碎石尘灰，却无半分狼狈。他抬手抹去唇角一丝血迹，目光平静得可怕：“白族老，你可知我为何能辨出此毒？”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一块尖锐石棱，发出细微刺响。“因我曾在死域黑沼深处，见过一具与你此刻症状一模一样的尸骸。”他停在白鹤松三步之外，垂眸俯视，“那人也是白家人，左腕有七颗朱砂痣，颈后有一道旧疤，形如新月。他临终前，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白、鹤、松’。”白青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白鹤松眼珠猛地一转，瞳孔剧烈收缩，喉间爆发出一阵嗬嗬怪响，竟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半句：“你……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牧渊替他说完，语气淡漠，“因为那一夜，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把所有事都说了。”风忽地静了。连远处山巅掠过的飞鸟都悬停半空，羽翼凝滞。“他说，百年前白家遭外敌围攻，是牧氏先祖独闯敌营，斩将十八，护得白家宗祠不毁。他说，牧氏代代镇守死域边隘，以血肉为墙，挡下七次灭世灾劫。他还说……”牧渊抬眼，目光如剑锋般刺向白青山，“白家第三十七代家主亲口立誓：‘凡牧氏嫡脉，见之如见家主，奉之如奉先祖，违者逐出宗谱，永削族籍！’”白青山双膝一软，竟当众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之上，发出沉闷一响。“我……我……”他嗓音哽咽，老泪纵横，“我……不知此事！族谱之中……早已删尽！”“删得干净。”牧渊点头，“连同当年牧氏为白家炼制的‘星陨剑胚’，连同牧氏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引星锻剑诀’，连同你们白家欠下的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全都删得干干净净。”他转身，望向远处高坡。白蒹葭依旧静立风中，素白衣袂猎猎翻飞，面容却已失却所有淡然，苍白如纸。“白小姐。”牧渊开口，声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你既知我丹青超凡，可知我为何偏爱画星图？”白蒹葭未答。牧渊也不等她答，只轻轻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霎时间，碎石堆中，数十块残存的石剑碎片倏然腾空，悬浮于他身侧，每一块皆泛起微弱星辉，彼此呼应，自行排列、旋转、嵌合……不过三息。一幅完整星图赫然成形！正是他在九天星河所见的那一幅——星辰如眼，星轨如脉，中央一点，恰是开天之剑所化！“此图，名曰‘归墟引星图’。”牧渊声音低沉，“乃牧氏初祖所创，专为牵引天外星髓，淬炼剑胎。白家先祖得此图，方铸成石剑；而今石剑既碎，图亦归位。”他五指一收。星图轰然崩散，化作漫天流光，尽数没入他眉心。与此同时，他左腕衣袖滑落半寸。众人惊见——那里赫然烙着七颗朱砂痣，排布之形，与白鹤松颈后新月疤痕，严丝合缝！“白家欠牧氏的，不是一条命。”牧渊环视全场，目光扫过牧秋武惨白的脸，扫过知行文松凝重的神情，扫过白霞呆滞的眼，最终落回白青山佝偻的脊背，“是三百二十七代忠骨，是七百三十一次赴死无悔，是整整一千二百九十年……未曾断绝的守诺。”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抬步朝古坛之外走去。靴底踏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嘶哑长啸——“牧渊！！”是牧秋武。他双目赤红，周身爆开一圈猩红气浪，手中竟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缠绕怨煞的短戟！戟尖吞吐着幽绿火苗，焰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人脸，哀嚎不绝！“你以为赢了？！”他狂吼着扑来，戟未至，腥风已刮得人面皮生疼，“你可知此戟名唤‘噬心’？乃我以三十六位牧氏旁支幼童精魂为引，祭炼十年而成！今日……便叫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万劫不复！！”短戟撕裂空气，直刺牧渊后心！速度之快，连知行都未及出手！可就在戟尖距牧渊背心不足三寸之际——牧渊脚步未停，甚至未回头。只是左手轻轻向后一拂。嗡！一道银白剑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细若游丝，却快得超越目力极限！那不是天谶所发。那是……开天剑意所凝的一缕锋芒！“嗤——”轻响如帛裂。噬心戟应声断作两截！戟尖那团幽绿火焰“噗”地熄灭，无数人脸瞬间僵住，随即如琉璃般寸寸龟裂，化作灰烬飘散。牧秋武整个人如遭万钧巨锤轰击，横飞出去，狠狠撞在百丈外的山壁之上，碎石簌簌滚落。他挣扎着抬头，嘴角溢血，眼中却无恐惧，唯有一片癫狂：“你……你果然……已证开天……可那又如何？！我早将你的命格……献给了‘它’！！”他狞笑着，用染血的手指，在自己胸口划出一道诡异符文。符成刹那，天色骤暗。古坛上空，云层翻涌如沸，迅速聚成一只巨大竖瞳！瞳仁漆黑如渊，边缘燃烧着暗金色火纹，瞳孔深处，竟映出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中的青铜巨殿——殿门半开，门内幽深，隐约可见万千锁链垂落，每一条锁链尽头，都系着一枚跳动的心脏！“堕神殿……”知行脸色剧变，失声低呼，“他竟真的……打通了堕神殿的接引通道？！”文松一步踏前，双手结印，万松虚影暴涨十倍，枝干如龙盘绕牧渊周身：“老师快走！此殿一旦降临，三域必遭‘蚀命劫’，众生寿元一日折百年！”牧渊却站着不动。他仰头望着那枚悬于天穹的竖瞳，眼神异常平静。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拔剑。而是……指向那枚竖瞳。指尖微光一闪，竟是刚刚融入体内的开天剑意，被他强行抽出一缕，凝于指尖，化作一点星火。“堕神殿？”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风声、喘息、惊呼，“你说的是这个？”话音未落，他指尖星火倏然爆燃！轰——！！！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白光自他指尖炸开，逆冲苍穹，直贯竖瞳核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仿佛蛋壳破碎。那枚庞大竖瞳，竟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线，随即蛛网般蔓延，整只眼球无声崩解，化作亿万点金灰，随风而散。云层重归湛蓝。阳光洒落，照在牧渊肩头，温热。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牧秋武瘫在山壁下，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口中喃喃：“不……不可能……它明明答应过我……只要献上你的命格，就赐我永恒……”“它骗了你。”牧渊终于转过身，走向他，步伐沉稳，“堕神殿从不赐予永恒。它只收割绝望。”他停在牧秋武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你可知，为何历代堕神殿使者，都不敢真正踏足三域？”牧秋武喉咙滚动，发不出声。牧渊缓缓蹲下，与他平视，一字一顿：“因为……三域之下，压着一柄剑。”“一柄，连它都不敢碰的剑。”他顿了顿，看着牧秋武骤然收缩的瞳孔，轻轻补充：“那柄剑的名字……叫‘牧’。”说完，他站起身，再未看牧秋武一眼，径直朝古坛之外走去。白青山突然嘶声大喊：“牧公子！！求您留步！！”牧渊脚步微顿。“白家……愿奉您为太上剑尊！执掌三域剑令！千年供奉，永不悖逆！！”牧渊未回头，只淡淡道：“不必。”“为何？！”“因为……”他声音渐行渐远，却清晰入耳，“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三域。”风起。他身影已至山脚。忽而驻足，抬手向天。指尖轻点。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破空而去，直入九霄，消失于云海深处。那是……一道剑意。一道，刚刚凝成的、尚未命名的剑意。它不属开天，不属星辰，不属生死。它只属于一个名字——牧渊。知行与文松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深深一拜。白蒹葭站在高坡，久久未动。她身后丫鬟小声问：“小姐……他走了，我们……还追么？”白蒹葭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摘下发间一支白玉簪。簪身温润，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蒹葭。她指尖用力，玉簪应声而断。“不必追了。”她将断簪收入袖中，转身离去，裙裾翻飞如云，“他要去的，从来不是谁的身边。”山风浩荡，卷起满地碎石与尘埃。古坛之上，石剑已逝，唯余苍茫。而那柄名为“牧”的剑，正悄然出鞘，剑锋所向，是比九天更远、比死域更深、连堕神殿都不敢涉足的……未知之境。天光大盛。照见一人负剑，孤身向西。西去，是传说中剑冢埋骨之地。西去，是万古以来，所有剑仙最终消散之处。西去……亦是，第一剑仙，真正启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