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枭悬于半空,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滔天的愤怒。“你敢杀我龙血窟的人?”他冷冷发声。每一个字,仿佛都能冻结虚空。“叶枭,今日是你们犯境在先,他们死在这里,怨不得谁。你若想留住性命,现在离去还来得及。”白竹君持剑踏空而立。他那朴素的衣衫上也沾染了血迹。叶枭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白家,好一个天剑城,你们此等举动,便是在挑衅我龙族,我若离开,......“处理?”白权冷笑一声,帝威如山岳倾轧而下,整座祭灵广场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碎纹如蛛网蔓延至众人脚边,“你一个连命轮都未凝全的少年,也配谈‘处理’二字?”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抖,一道银光倏然射出,直取牧渊咽喉——那是一枚白家秘炼的“断脉钉”,专破神魂、封气海、断道基,中者三息之内经脉尽废,终生再无修行可能!然而牧渊只是抬手。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五指微张,迎着那道银光,轻轻一握。“叮。”一声清越脆响,如钟磬相击。银光骤停于半空,悬在他掌心三寸之处,嗡嗡震颤,却再难寸进。全场死寂。连风都忘了吹。那枚断脉钉,在他指间缓缓变形,尖端弯曲,钉身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捏、碾压……最终,竟在所有人瞳孔收缩的注视下,化作一粒银色圆珠,静静躺在他掌心,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剑痕纹路——那是开天剑意最本源的烙印,尚未外放,仅凭意志便已将帝器级暗器生生炼化!“你……”白权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出现裂隙,“你竟能……控意成形?!”“控意?”牧渊缓缓合拢手掌,银珠无声湮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我不过……让剑意认了认路。”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碎石未动,可整座崩塌的古坛残骸却齐齐一震,无数断裂石刃嗡鸣而起,悬浮半空,刃尖朝向白权——不是攻击姿态,而是臣服之姿。剑者所至,万刃俯首。这不是神通,不是法诀,是道与道之间的天然压制。是剑道本源对一切兵戈之器的绝对统御。“白权。”牧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你刚才说,你的话,就是证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鹤松僵冷的尸身,扫过白青山苍白失血的脸,扫过白霞攥紧发白的指尖,最后落在白权那双燃烧着帝火的眸子里。“那么,我也说一句——”“白鹤松所中之毒,名曰‘蚀骨寒髓散’,出自逆龙族‘毒蛟谷’,以千年冰魄髓为引,混入三十六种阴毒虫蛊精血,炼制时需用龙鳞甲片承药,故而毒性隐而不发,遇阳刚真元则反噬爆发。你袖口内侧第三道金线绣纹,残留半粒青灰药渣;你左耳后方三寸处,有一道新结的痂痕,正是施毒时被毒雾反灼所致——此乃毒蛟谷独门施术痕迹,旁人绝难模仿。”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剖开迷雾。白权脸色猛然一变。不为被识破,而为——这少年如何知晓毒蛟谷秘术?又怎会洞悉施毒细节?!“你胡说!”白霞尖叫出声,身形却下意识后退半步,“三爷爷明明是你……”“你闭嘴。”牧渊看也不看她,只淡淡一句。可就是这一句,白霞喉头猛地一窒,仿佛有无形剑气刺入哑穴,竟真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双目惊恐圆睁!“还有你。”牧渊转向牧秋武,“你腰间玉珏,刻的是逆龙族‘镇渊碑’拓纹,但碑文第七行‘镇’字缺了一捺——那是三年前逆龙族内乱时,大长老一脉被屠满门,镇渊碑遭雷劫劈毁所留残迹。你佩戴此珏,却不知其来历,可见你根本不是逆龙族嫡系,而是……被收养的弃子。”牧秋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玉珏,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跳。那玉珏,是他八岁那年,被逆龙族一位老仆从雪原捡回时所赠,从未示人,更无人知晓其中隐秘!“你……你怎么可能……”“因为你身上,有和我同源的血脉气息。”牧渊终于正眼看向他,眸中星河流转,映出对方惊骇欲绝的倒影,“七年前,云州北境‘断崖涧’,一场血战,三位白家长老联手伏杀一名重伤剑修。那人濒死反扑,斩断其中一人右臂,又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逆命锁魂阵’,将一缕残魂与半滴心头血,封入襁褓中的婴孩体内……那个婴孩,就是你。”牧秋武如遭五雷轰顶,踉跄退了三步,撞在身后石柱上,震得碎屑簌簌而落。“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是……”“你是白家遗孤。”牧渊平静接话,“当年白鹤松奉命追查叛族者,却在断崖涧发现一具女尸怀中尚有余温的婴儿——那女尸,是你生母,白家庶支血脉,因私通外族被逐,临产前遭族老围杀。白鹤松见你眉心一点朱砂胎记,与白家先祖画像如出一辙,遂瞒下真相,将你交予逆龙族抚养,伪作弃婴,只为借其势,将来牵制白青山一脉。”全场鸦雀无声。连知行与文松都怔住了。他们活了数千载,阅尽典籍,却从未听闻如此惊世骇俗的秘辛!白青山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牧秋武眉心——那里,果然有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胎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形如剑锋初绽!“你……你说什么?!”白青山嗓音嘶哑,似被砂砾磨过。牧渊未答,只伸手一招。嗡——白鹤松尸身之上,一缕几不可察的灰气悄然逸出,盘旋而上,在众人眼前凝成一道模糊人影——正是白鹤松临终前强留的一丝残念!“鹤松!”白青山颤声呼道。那残念微微晃动,竟朝着牧渊深深一拜,而后抬手指向牧秋武,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字:“……是他。”随即,灰气溃散,再无痕迹。白鹤松,至死未言一字,却以残念为证,指认真凶!“不!!”白霞突然挣脱禁制,疯了一般扑向白鹤松尸身,“三爷爷不会说谎!他绝不会指认武少爷!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用邪术操控了他的残念!”“操控?”牧渊摇头,“你错了。真正操控他的,是你自己。”他指尖轻点虚空,一道微光闪过。刹那间,白霞袖中滑落一枚乌木小匣,啪嗒坠地,盖子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针,针尖幽蓝,泛着细密水珠般的冷汗。“蚀骨寒髓散”的解药,须以“九叶霜兰”花汁调和,否则毒性会随血脉扩散,七日内必死无疑。而这支针里,盛的正是未经稀释的纯毒液,只需刺入白鹤松后颈大穴,便可激发潜伏毒素,令其假死三刻,再于众人混乱之际悄然补上致命一击……可惜,她太急。“你本想等白鹤松‘苏醒’后,当众揭穿牧秋武身份,再以解药要挟,逼他反水白家,为你夺权铺路。”牧渊声音冷冽如霜,“但你没想到,我会提前拆穿毒源,更没想到,白鹤松宁死也不愿沦为你的棋子。”白霞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我只是……”“只是不甘心。”牧渊俯视着她,“不甘心白蒹葭天赋卓绝,受尽宠爱;不甘心白青山一心栽培她,视你如无物;不甘心你苦修三十年,还不及她一眼灵光。于是你勾结牧秋武,借天剑祭灵之机,设局嫁祸于我,一石三鸟——除我、废白鹤松、乱白家,再推牧秋武上位,自己坐收渔利。”他忽而轻笑一声,极淡,极冷。“可惜,你算漏了一样东西。”“什么?”白青山喃喃。“剑。”牧渊抬手,指向自己眉心,“真正的剑,不辨忠奸,只问本心。它不听谎言,不认权势,不惧帝威……它只认一件事——”“谁在说谎,谁在流血,谁在叩问天地时,脊梁未曾弯曲。”话音落下,他指尖一划。嗤啦!一道无形剑气掠过。白霞腕上一凉,那支银针连同她半截衣袖,无声滑落。而她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三道交叉旧疤——那是幼时偷练禁术“幻音蛊”失败所留,此术唯白家秘传《诡音谱》可解,而此谱,早已在百年前白家内乱中焚毁殆尽。“你学过《诡音谱》。”牧渊道,“所以你能在白鹤松昏迷时,以声波扰其心神,诱其残念偏移方向……可惜,剑意照魂,无所遁形。”白霞浑身颤抖,终于崩溃:“是我下的毒……是我逼三爷爷配合……是他不肯!他说宁死也不污白家清名……所以我……所以我只能……”她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再无半分骄矜。全场哗然如沸!真相如刀,剜开所有伪装。牧秋武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却被两名白家长老死死架住——他们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只剩彻骨寒意。“原来……是你……”白青山盯着牧秋武,一字一顿,声音沙哑破碎,“你才是白家叛徒之后……你才是……那个不该活下来的人。”“我不是!”牧秋武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鬼,“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像白家人!我比你们更恨那些虚伪的族规!更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你们把我当狗养大,教我忠诚,教我隐忍,教我跪着做人……可你们自己呢?!白鹤松偷偷收养敌族遗孤,白青山纵容庶女勾结外族,白权借毒杀人还装无辜……白家早烂透了!”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并非血肉,而是一片幽暗鳞甲,正随着他情绪激荡而泛起赤红血光!“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真身!逆龙族用我做‘血傀’十年,抽我骨髓,炼我筋脉,把一条龙魂硬塞进我身体里!可笑啊……你们供奉的石剑,斩的就是我这种人!你们跪拜的先祖,杀的就是我这种人!”他双目赤红,龙鳞暴涨,周身腾起黑红煞气。“既然都要死……那就一起死吧!!”轰——!!他竟自爆丹田!一股足以撕裂空间的毁灭风暴轰然炸开,直冲云霄!但就在那风暴即将席卷全场的刹那——牧渊动了。他没有拔剑。只是并指为剑,朝前一划。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剑气溢出。可那席卷天地的毁灭风暴,却在触及他指尖三尺之处,骤然静止。如同时间被斩断。如同空间被缝合。如同……万物归寂。下一瞬,风暴寸寸崩解,化作无数晶莹光点,飘散如雪。而牧秋武,僵立原地,眉心一点细微血线缓缓渗出,随即,整个人如沙塔坍塌,簌簌化为灰烬,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风过,灰散。天地重归寂静。唯有牧渊立于废墟中央,白衣未染尘,长发拂肩,眼底星河沉静,仿佛刚才拂去的,不过一粒微尘。“老师……”文松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您……到底是谁?”牧渊未答。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呆滞的白家人,越过惊骇的四方修士,越过肃杀的帝威战场,最终落在远处高坡之上。白蒹葭依旧静立风中,手中一方素帕已被攥得皱如枯叶。四目相对。风起,掀起她鬓边一缕青丝。牧渊抬手,轻轻一招。远处,一柄插在崩塌石剑残骸中的断刃,倏然离地而起,破空而来,稳稳落入他掌中。那断刃不足三尺,刃身布满蛛网裂痕,却在入手刹那,所有裂纹齐齐亮起银芒,如星轨重续,如江河复流——嗡……一声清越长吟,响彻九天。整座白家祖地,所有剑冢齐震!所有剑碑嗡鸣!所有供奉千年的灵剑,无论封印与否,无论品阶高低,尽数出鞘半寸,剑尖朝向此处,低低轻颤,如朝圣,如臣服,如等待号令!白权脸色彻底变了。他认得那柄剑。那是白家初代先祖陨落前,以自身脊骨为胚、心火为引、斩断天外陨铁所铸的——“断岳”。传说中,此剑早已在三千年前白家内战中碎裂,剑魂溃散,永不可复。可此刻,它正静静躺在一个少年手中,刃身银光流转,仿佛刚刚……才从沉睡中醒来。“第一剑仙……”白权喃喃,声音艰涩如铁锈摩擦,“原来……你真是……第一剑仙。”牧渊垂眸,凝视掌中断岳。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不是第一剑仙。”“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地碎石与灰烬,打着旋儿,朝天而去。而在那漫天飞尘尽头,遥远天际,一道横亘万里的古老剑痕,正缓缓浮现——如初开混沌,如天地裂隙,如亘古以来,一直都在。只是,直到今日,才被人重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