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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公私两便

    姜远将身上的大氅解了,扔在椅子上,淡声道:

    “我当然知道从仁浦出发,路最好走。

    但仁浦人多眼杂,从那里走太显眼了。

    高丽虽距离此地很远,可谁又知道他们有没有探子潜伏在仁浦,小心点为好。”

    樊解元与陈青猛然惊醒:

    “侯爷想得周全。”

    姜远看了眼桌上的海图,手指点在距仁浦百里之遥,一处名为珍支村的地方,对叶子文道:

    “叶校尉,在此地放本侯与陈将军上岸。”

    叶子文眉头一皱:

    “侯爷,从这里上岸,去往高丽的话要多走一百多里路啊。”

    樊解元虎眉微皱,手指上在海图上一划:

    “侯爷,珍支村这一片地方皆是深山老林,溪谷窄而深,多山崖险岭。

    此时又是隆冬时节,大雪封山,行军恐是极险!”

    姜远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也正因如此,不管是新逻还是高丽,都不会想到,会有人在冬季从这里走。

    如若我们从仁浦出发走大路,刚至高丽边境,就会被高丽巡边的守将发现,以我这三千人马,根本打不进去。”

    “就算打得进去也没用,行踪一旦暴露,会受四面围剿。

    所以,走这珍支村冒点险,很有必要。”

    陈青道:“樊将军,侯爷说的对,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攻城掠地,是搅乱高丽腹地。

    从珍支村穿插过去虽然极险,但也远比与高丽边关守将正面对阵,要低很多难度。”

    樊解元见得他二人坚持决定走珍支村,便也不再多说,让叶子文转了航向。

    姜远看向樊解元,交待道:

    “老樊,我与陈将军一旦入了高丽,只能用信鸽单向与你通信。

    浊海之上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尽量按咱们以前商量的来。

    倭人战舰不要全灭,与藤原三郎多打几个来回。

    以给徐武多争取一些夺城拔寨的时间,牵制住新逻陆地上的倭人,别让倭人逃进高丽。”

    樊解元点点头:“本将军明白,我会待徐将军多拿下一些城池后,再朝倭人战舰下死手。”

    姜远又道:“我那六十个书院弟子,也一并交与你。

    让他们在水军历练,先习水战带兵之术,日后再让他们,去步卒军中打几年的滚,麻烦你多操心。”

    樊解元笑道:“您这是想让他们又熟水战,又熟陆地战,培养全能弟子?”

    姜远道:“沙场的形态已在慢慢改变了,多会一些,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樊解元轻吁了一口气,有些感慨:

    “是啊,这才几年的功夫,咱们就有了众多神兵利器,以往的排兵布阵之法,也快用不上了。

    再这样下去,我的青龙偃月刀便无用武之地了,要掉队喽。”

    姜远笑道:“你感慨个毛线,怕掉队就去格物书院进修。”

    樊解元一脸正色:

    “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我若去格物书院,岂不与女婿成了同窗?”

    姜远心念一动:“那有什么,我弄个夕阳红老将班。

    让那些没兵带的,告了老的,或想告老的,聚在一起进修不就完了,让他们的老年生活丰富起来。”

    樊解元眼一斜:“你什么意思?我不过四十,我怎么就得沦落到夕阳班去了?

    还有,我先提醒你,别搞那什么破夕阳老将班。”

    姜远一愣:“为何?”

    樊解元轻哼一声: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朝中许多告老的老将,往日里表面和气,其实相互不服,脾气一个比一个炸。

    都是些老胳膊老腿的,他们聚在一起,若是打起来出了事,你吃不完兜着走。”

    姜远听得这话,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群拄着拐杖的老头。

    扛着板凳在教室里互殴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连忙把刚冒出头的想法掐死。

    樊解元见姜远被吓着了,得意的咧了咧嘴:

    “侯爷,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来,咱们整一桌,吃完了饭也便到珍支村了。”

    姜远摆手道:“还整啥整,将士们吃啥咱们就吃啥,出征呢,怎还能开小灶。”

    樊解元想想也对,出征之际,主将更应为表率与将士同甘共苦,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才是,开小灶实是不好看。

    “当当当…”

    两人说话间,船上响起一阵铁勺的敲击声。

    “说开饭,就开饭了。”

    樊解元咧嘴一笑,从帅案下掏出一个小木盆来。

    姜远也窜回自己的舱室,摸出一个人头大小的碗来。

    陈青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二人:

    “侯爷,樊将军,你们这是做甚?”

    樊解元也一脸诧异:

    “你看不出来,咱们这是要去打饭吗?”

    陈青眨眨大眼:“难道不是亲卫送过来么?”

    樊解元道:“哪有什么亲卫送饭,咱这叫将兵打成一片,无特殊之事,将军、侯爷也得自己去打饭。

    顺便检查一下厨子做的饭菜,同甘共苦不能光嘴上说。”

    “还可以这样,带兵的顶级之道啊。”

    陈青讶然,暗自嘀咕了一句,也寻了个碗拎了。

    事实上,自从赵欣上了战舰后,姜远与樊解元吃饭的问题,皆是由她一手包揽,很少有让他们亲自去排队的时候。

    只有在赵欣不在时,姜远与樊解元才会自个拎个碗去打饭。

    姜远在济洲的水军大营练兵时,是实实在在跟着士卒排队的,大伙已是习以为常了。

    当姜远与樊解元、陈青三人各抱着碗上得甲板,排在一群兵卒后面时。

    济洲水军见怪不怪,左卫军的将士却有些哗然。

    侯爷与两位将军,不但与众将士同吃一锅饭,还自个来排队打饭,只疑看花了眼。

    “将军,怎的能让您亲自排队打饭,小的帮您打好送过去。”

    左卫军校尉冷宗屁颠颠的过来,伸手就接陈青手里的碗。

    陈青面有尴尬,冷宗好心倒是好心。

    但这不就让姜远与樊解元知晓了,他平常在大营里高高在上的做派了么。

    陈青一瞪眼:“你回去排你的队,我自个有手!”

    冷宗拍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一缩脖子连忙老老实实排队去了。

    轮到樊解元打饭时,厨子给了他一勺白菜,两条小鱼,一块猪肥肉。

    樊解元嫌少,与厨子争执起来,非要多一块肉,厨子却死活不给了,言称就一块。

    最终樊解元也没能争过那厨子,骂骂咧咧的端着堆成小山一般的米饭,回大舱室开罐头去了。

    左卫军的一众将士看得面面相觑,堂堂大都督,居然在厨子这吃了瘪。

    这在左卫军中是不可想象的。

    他们开始意识到,济洲水军与其他的军营,有着极大的区别,那便是,规矩就是规矩。

    就算领兵主将来了,也得遵守。

    姜远没有樊解元那么大的饭量,但也尽量让厨子多打些米饭。

    因为一会上岸后,就得饥一顿饱一顿了,更别说吃上热乎的了。

    此时阳光正好,风似乎也停了,姜远捧着大碗也不回舱室,准备找个角落晒晒太阳。

    “侯爷,这有位置。”

    坐在桅杆下的一个水卒老兵,见得姜远抱着碗四下张望,连忙让其他士卒挪了挪位置,热情招呼。

    姜远一点不客气,抱着碗一屁股挤在中间,还假惺惺的问:

    “会不会挤着大伙。”

    那水卒笑道:“侯爷说这话,怎会挤着。”

    姜远上能与天子谈国事,下能与士卒扯淡打屁吹牛逼。

    一边扒饭,一边与水卒们扯犊子,天南地北的胡说海吹,引得欢笑声一片。

    恰巧刘慧淑也打了饭回来,见得姜远席地而坐,与一群水卒在说笑吹牛,大眼睛眯成月牙形,悄悄的站在一旁。

    姜远抬头刚好看见她,拍拍身旁不宽的空地,招呼道:

    “刘军头,过来坐,别站着,你挡我日头了。”

    刘慧淑见姜远发现了她,俏脸微红,心中又甜,大大方方的紧挨着他坐下。

    姜远笑着问道:“你吃不吃肉?”

    刘慧淑被问得有些懵:“啊?”

    姜远将自己碗里的肥肉夹了过去:

    “我不爱吃肥肉,这给你吃。”

    刘慧淑连忙摆手:“侯爷,不可,小的怎可吃您的肉。”

    姜远笑道:“没事,反正我不爱吃,你还是不够…嗯,不够壮。

    一会上了岸会很冷,你能吃就尽量多吃一些,别怕油腻,多吃能保命的。”

    刘慧淑听得姜远说她不够壮,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俏脸微红,暗道:

    “我哪不壮了,他喜欢壮的?”

    刘慧淑脑子里的思绪逐渐跑偏,俏脸瞬间通红。

    这实则是她误会了,姜远说她不够壮,是将她与男子相比较。

    在这冬天深入高丽,天又冷又要长途行军,消耗的热量会成倍增加。

    刘慧淑虽然长得比姜远还高一点,但身形却偏瘦了。

    再加上她是女子,到时进了深山,体力若跟不上会很麻烦。

    这其实就与动物过冬前,要多吃多喝增体重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保命 。

    刘慧淑哪里想得到这些,她想的却是,姜远喜欢壮的女子,那以后就吃壮一些。

    甚至,她还想到生儿育女的事上去了。

    因为老话说得好嘛,身强体壮好生养。

    刘慧淑越想脸越红,三两口便将姜远夹过来的肥肉给吃了。

    姜远扒了口饭,想了想,又道:

    “刘军头,其实你想脱奴籍,一会可以跟着樊将军回去了,今日你已有功劳在身了。

    本侯会给刑部招呼一声,并上奏天听,让兵部给你一个职位。

    你无需再跟着本侯去高丽。”

    刘慧淑愣住了,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她耳朵里听到的,只有让她回去的话。

    其他的一概忽视了。

    姜远让她来当亲卫,这才刚出来半天,就要被赶回去么?

    刘慧淑只道姜远嫌她体魄差了不够壮,眼睛一红:

    “侯爷,您要赶我回去?”

    姜远见得刘慧淑眼睛红了,忙道:

    “这不是赶你回去。

    今日让你送那抚藩手札与旌节,你知道是多大的功劳么?

    不但可以抵消你的奴籍,还能帮你弄个从八品校尉。

    你一心想要功劳,功劳有了,就没必要冒险了啊。”

    姜远这话可不是随口说说,那抚藩手札与旌节,虽然只从刘慧淑手上过了一下,但却是真有功的。

    而且功还不小。

    姜远只要在呈送给赵祈佑的奏章上,写上一句:

    归字营军头刘慧淑,率归字营护送抚藩手札与旌节,辗转至新逻,有功。

    就这么一句话,就能改写整个归字营的命运,刘慧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史书上。

    至于怎么护送的,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两样东西的确经了她的手。

    收藩是事实,更是大功,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否认,细枝末节也不会深究。

    姜远这属于公私两便,即合情理又合王法,给了刘慧淑人情,又没坏了规矩。

    刘慧淑红着眼看着姜远:

    “慧淑不回去!小的是您的亲兵营军头,您在哪我就在哪…我…我尽量吃壮点…”

    姜远怔了怔,笑道:“让你哥暂代营头,不也一样么,你…”

    刘慧淑轻声而又坚定:“慧淑不回去!除非慧淑死了!慧淑一天没死,就得跟着您!”

    姜远连忙捂住她的嘴,又往一旁啐了两口:

    “呸呸!说什么呢,多不吉利,快快重新说!”

    刘慧淑见得姜远捂她的嘴,又听得姜远这般在意的话,打蛇顺杆上:

    “那侯爷别让慧淑回去。”

    姜远见刘慧淑固执不肯回,只得说道:

    “行行行,那你重新说。”

    刘慧淑狡黠一笑,竖起三根手指:

    “慧淑要跟着侯爷…给侯爷…”

    姜远侧了侧耳朵:

    “怎么不说了?”

    “慧淑说完了。”

    刘慧淑嘿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拎着碗一扭一扭的走了。

    姜远眨眨眼,问边上的水卒:

    “刚才你听到她说什么了?”

    那水卒咧嘴一笑:“没听见,不过,小的会点唇语。”

    姜远眼瞪大了:“你还会这个?”

    那水卒很得意:“略懂皮毛。”

    姜远嘁了一声:“唬我?我还真不信,你说来听听。”

    那水卒左右看看,附在姜远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嗯?!”

    姜远虎躯一震,转头看向刘慧淑的背影,手里的碗筷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