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雷火交织,直接将数万里虚空掀翻,如此异象顿时引得无常宗诸位真君侧目。“这是青冥山要真的现世了?”“不对劲,很不对劲。”各施手段,无常宗的几位真君不断窥视着西域的深处,想要...青冥山,终年不散的云海翻涌如沸,却非水汽所凝,而是无数破碎道痕交织而成的“道雾”。此雾不遮目,反蚀神——凡修士神识探入,轻则眩晕失忆,重则道基溃散,魂火自焚。千年来,无人敢登其巅,亦无人知其巅何物。唯有一道灰白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阶面斑驳,刻痕深浅不一,似被万足踏过,又似被万剑削过,更似被万载光阴啃噬过。姜尘立于山脚三里外的断崖边,玄色道袍猎猎,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银线水纹——那是元罡道人亲手所绣的“渊流暗引”符,如今已成遗物。他未曾御剑,亦未驾云,只以双足丈量大地,一步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脚下泥土便微微震颤,不是因他力沉,而是因整座青冥山在回应。那震颤极微,却如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与他丹田内神胎搏动节律悄然相合。他不知自己为何来此。是直觉?是梦魇?是元罡陨落前最后一道残念的牵引?抑或……是那日平海城大殿中,云无涯提点他去拜访玄穹真君时,袖角无意拂过他手腕,留下的一丝极淡、极冷的雷息?那气息,与青冥山道雾中蛰伏的雷霆之痕,同源。山风忽起,卷起道雾,雾中竟浮现出一张张面孔——有元罡年轻时的清癯,有商离大真人重伤咳血的灰败,有水母宫主袖中滑出的九头蛇影,甚至还有他自己幼时在福地溪畔赤足捞星的懵懂。万千面容流转,无声开合,却无一言出口。姜尘脚步未停,只抬手抚过左眼——那里瞳仁深处,一点幽蓝星芒正缓缓旋转,是星光神水淬炼神胎后凝成的“观劫瞳”。观劫瞳开,幻象即破。雾中面孔尽数崩解为光尘,唯余一条石阶,笔直通向云海深处。踏上第一阶,耳畔响起一声叹息,非人声,非风声,乃山石开裂、古木抽枝、灵泉初涌、星辰初燃的混响,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呼吸。姜尘肩头一沉,仿佛背负起整座青冥山的重量。他未运法力卸力,任那重压碾入骨髓,脊椎发出细微脆响,却始终挺直如松。第二阶,重压翻倍,皮肉绽开细纹,渗出血珠,血珠未落,已被道雾吸尽,化作一点猩红符印,烙于阶石之上。第三阶……第七阶……第十七阶……至第三十三阶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唇齿间溢出铁锈味,神胎在丹田内剧烈震颤,似要挣脱束缚破体而出。就在此刻,前方云海轰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并非山巅,而是一座石亭。亭中无桌无椅,唯有一方青玉案,案上横放一柄断剑。剑身黯哑,断口参差,剑格处蚀刻二字:**太华**。姜尘瞳孔骤缩。太华撑天炼形法——玄穹真君所授,元罡所修,亦是他姜尘此刻根基所系的筑基法门!此剑,分明是那部功法的“道器显化”!可元罡从未提过此剑存于青冥山!他缓步上前,伸手欲触。指尖距剑三寸,骤然停住。亭柱阴影里,无声无息浮现出一道人影。非虚非实,半透明,周身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每根银线末端,皆系着一枚微小铜铃。铃无声,却震得姜尘神胎嗡鸣欲裂。那人影缓缓转过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湛蓝如渊海福地最深处的星水,右眼赤金如炎凰仙府焚世之焰。“你来了。”声音空灵,似从万古传来,又似就在耳畔低语,“比预想中快了七日。”姜尘心神剧震,却未后退半步:“你是谁?”“我是谁?”人影轻笑,笑声如碎玉落盘,“我是你老师未能斩尽的执念,是你宗门不敢言明的旧账,是玄穹真君袖底藏了三百年的惊雷,更是……青冥山真正的守山人。”他抬手,一根银线倏然绷直,指向姜尘心口,“你丹田里的神胎,很像当年的我。可惜,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在无涯海杀过百名紫府、吞过三枚道基金丹的修士该有的样子。”姜尘面色不变,体内水火真意悄然流转,左掌隐泛幽蓝,右掌微透赤红,水火未交,却已生出一股撕裂虚空的锋锐之意。他未答,只问:“元罡老师,到底死于何处?”人影闻言,右眼赤金骤亮,亭中温度陡升,石阶边缘竟浮起熔金般的涟漪:“死?他没死。他只是……回去了。”话音未落,姜尘身后石阶轰然炸裂!无数道身影自碎石中拔地而起——有披甲持戈的古军士,有赤足踏浪的鲛人祭司,有羽衣星冠的谪仙,有断臂独目的鬼修老叟……他们面容各异,气息迥然,却皆有一个共同点:眉心一点朱砂痣,痣中隐隐浮现金色篆文“镜”。万我围拢,无声合围。姜尘终于动了。他左手一扬,幽蓝星水化作漫天寒霜,冻结三丈之地;右手一划,赤红真火凝成半月刃光,劈向最近一名古军士。然而刀锋触及对方咽喉时,那军士竟露出一丝悲悯笑意,颈项毫无阻碍地穿过火刃,反手一拳捣向姜尘丹田!拳未至,姜尘神胎已感灼痛,仿佛被投入熔炉!“假的?”姜尘心念电转,身形暴退,同时左手结印,观劫瞳全力催动!瞳中幽蓝星芒暴涨,视野瞬间扭曲——那些围攻者,竟全是一道道纤毫毕现的“倒影”!他们并非实体,而是青冥山道雾折射出的姜尘自身过往影像!军士是他初入福地时斩杀的盗匪头目,鲛人是他第一次潜入渊海时遭遇的古老守卫,谪仙是他观摩玄穹真君讲道时心生的妄念幻影……万我,皆是己我!“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山为镜,可以照本心。”人影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青冥山,从来不是一座山。它是‘镜界’的锚点,是‘万我历劫登仙妙法’唯一未被收束的裂隙。你老师元罡,是第一个发现这裂隙并试图钻进去的人。他成功了,也失败了。”姜尘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目光如电射向人影:“所以,他现在在哪?”人影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血,凭空浮现。血珠晶莹,内里却有星河流转、山岳沉浮、万灵哀嚎……正是元罡道人陨落时消散的三魂七魄所凝!“他在这里,也在那里。”人影将血珠轻轻一推,血珠飞向姜尘,“拿去。这是钥匙,也是锁。用它,你能打开青冥山巅的‘镜门’,看见你老师最后看到的东西。但代价是——你若踏入,便再无法回头。万我反噬,神魂永锢,从此成为镜中一影,供‘镜主’驱策。”姜尘伸出两指,稳稳夹住血珠。触手温热,仿佛还带着元罡的体温。血珠入指,一股浩瀚记忆洪流轰然冲入识海——他看见元罡在突破前夜,独自登上青冥山,在石亭中与这人影对坐。他看见元罡接过一颗“混元一炁丹”,丹药表面流转着细微的万象假形波动,却被他一口吞下。他看见元罡丹田炸裂,三魂七魄被无形之力扯出,却未消散,而是被一道银线牵引,投入山巅云海……他更看见,在元罡魂魄离体的刹那,人影右眼赤金一闪,一缕微不可察的炎凰真火,悄然融入那颗假丹的残渣之中!“炎凰仙府……”姜尘牙关紧咬,字字如冰,“你们借元罡之死,试探‘镜主’反应,又借他魂魄为引,污染青冥山本源!”人影毫不否认,反而颔首:“聪明。霞凰与炎羽,需知镜主是否真已苏醒,更需知其仙魂是否稳固。元罡的魂魄,是最好用的‘试金石’。可惜……”他顿了顿,眸光扫过姜尘丹田,“你比他更特别。你的神胎,竟在星光神水滋养下,自发孕育出一缕‘镜外之息’——那是连镜主都未曾预料的变数。”姜尘不再言语。他闭上双眼,将血珠按向眉心。血珠融进皮肤,没有灼痛,只有一片清明。眼前万我景象如潮水退去,唯余石亭、断剑、人影,以及……山巅云海深处,一道缓缓旋转的青铜巨门。门上无纹无饰,唯有两个古篆:**归墟**。“走吧。”人影侧身让开,“门后,是你老师用命为你铺的路。也是,我们为你设的最后一道局。”姜尘迈步,走向云海。石阶在他脚下延伸,每一阶都映出他不同的脸:幼时纯真,少年锐利,青年沉郁,此刻决绝。行至半途,他忽然停步,转身。“你究竟是谁?”人影静默片刻,抬起左手,抹过自己模糊的面容。皮相如墨迹晕染,层层剥落,露出其下一张姜尘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目如刻,鼻梁高挺,左颊一道细长旧疤,正是元罡道人年轻时与妖兽搏杀留下的印记!“我是他留在这里的一道执念,也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课。”元罡的“脸”开口,声音却已彻底变成人影那空灵之音,“记住,镜中无真我,真我即破镜之人。去吧,姜尘……别学我,困在镜里当个影子。”话音落,人影化作点点银光,汇入青冥山道雾。万我影像尽数消散,唯余石亭寂寂,断剑横陈。姜尘再不回头,一步踏入云海。云海翻涌,如活物般裹住他的身躯。刹那间,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拉长”——神魂延展,意识分裂,每一缕念头都在尖叫、在质问、在坠落……他看见自己幼时在溪畔捞星,星子入掌即化灰;看见自己初入宗门,跪接传承玉简,玉简背面刻着“镜”字;看见自己于无涯海斩敌,剑锋所向,敌人脸上浮现的却是自己扭曲的倒影……他要疯了。不,他已在疯的边缘。就在此时,丹田内神胎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左眼星辉,右眼雷光——竟是将星光神水与炎凰真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于神胎核心强行熔铸!神胎张口,无声长啸,一道纯粹由“真实意志”凝聚的尖啸刺破幻境!云海轰然裂开!青铜巨门近在咫尺。姜尘伸手,按在门上。门扉无声开启,内里并非山巅,而是一片混沌初开的虚无。虚无中央,悬浮着一尊巨大无朋的“人山”——山体由亿万具姿态各异的人形构成,他们或坐或立,或哭或笑,或怒或悲,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直插混沌尽头。而在人山之巅,一道模糊身影端坐,周身飘渺,俯瞰一切。正是那日元罡意识沉沦时,所见的“镜主”真容!镜主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祂的目光,穿越混沌,精准落在姜尘身上。那一瞬,姜尘全身血液冻结,骨骼咯咯作响,仿佛被亿万钧重压碾碎。他看见镜主的面容在变幻——时而是元罡,时而是玄穹真君,时而是霞凰真君,时而是炎羽真君,最后,竟定格为他自己!“你……不该来。”镜主开口,声音是亿万种声线的叠加,震得混沌翻涌,“你的神胎,沾染了‘镜外之息’,会污染我的仙魂纯净……”姜尘却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无比清醒。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血珠缓缓凝聚——不是元罡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珠之中,星辉与雷光激烈交缠,竟在中心孕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空白”。“污染?”姜尘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老师用命教我,镜中无真我。那我今日,便以我之血,凿穿此镜!”话音未落,他将血珠狠狠按向自己左眼!观劫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光芒,与血珠中那点“空白”轰然共鸣!“嗤——”一道无声无息的裂痕,自姜尘左眼迸发,横贯混沌,直直劈向人山之巅的镜主!裂痕所过之处,亿万个人形影像发出凄厉哀嚎,五官融化,肢体崩解,人山开始剧烈震颤,山体出现蛛网般的黑色裂纹!镜主眼中,第一次浮现惊愕。“不可能……镜外之息,怎能化为‘破镜之刃’?!”姜尘左眼血流如注,视野一片猩红,可他嘴角却扬起更盛的弧度。他听见了。在那裂痕撕开的缝隙背后,在人山崩塌的轰鸣之下,在镜主惊愕的咆哮之中……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心跳,正透过混沌,稳稳传来。咚。咚。咚。那是元罡道人的心跳。真实,有力,鲜活。原来,老师从未消失。他一直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等待着有人……凿穿这面困住所有人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