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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天辟道》正文 第689章 续阳寄土

    无涯海,漩涡大海峡,危险依旧。大战结束,无涯海本土势力遭受了重创,如今忙着休养生息,如此一来,这个地方变得越发冷清了,很久都难看到一个人影,而就在今天,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根据...木桥尽头,人山之巅,风止云凝。元罡道人立于万我归一之所,衣袍无风自动,发丝却如冻僵般垂落肩头。他双目空茫,瞳仁深处浮起一层灰白雾气,仿佛两枚蒙尘古镜,映不出天地,只照见自身溃散的倒影。那具躯壳尚存呼吸,胸膛微微起伏,可每一次吐纳,都似有无形丝线自脊椎寸寸抽离——那是他残存的“我念”,正被山体内部无声蚕食。人山非石非土,乃由万千念头凝结而成。此刻,山腹之中,无数细若游丝的魂光正逆向奔涌,如百川归海,尽数朝元罡道人脚下汇聚。每一道魂光皆裹挟一段人生:有少年执剑劈开寒潭冰面,只为捞起溺水村童;有中年修士跪于宗门废墟,以血为墨续写残卷;有老者枯坐荒冢三十七载,只为等一句未兑现的诺言……这些记忆本该沉寂,此刻却如沸水翻腾,在元罡道人体内冲撞、撕扯、重组。“痛……”他喉间滚出一声嘶哑低吟,指甲骤然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未滴落,悬在半空凝成赤色晶粒,簌簌坠入山石缝隙。那石缝里,竟生出细小藤蔓,缠住血晶,须臾化作一朵惨白小花,花瓣边缘泛着幽蓝微光——正是青冥山禁地“忘忧涧”中独有的蚀魂昙。就在此刻,山下传来一声咳嗽。轻,缓,带着三分倦意,七分试探。元罡道人僵硬的脖颈缓缓偏转,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形山阶,落在山脚处一名灰袍老者身上。那人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半截断裂的龙角,袍角沾着新鲜泥点,像是刚从某处泥泞小径跋涉而来。最奇的是他左眼浑浊如蒙灰翳,右眼却清亮如淬寒泉,瞳孔深处,隐约浮着一尾游动的龙鲸虚影。“镜主。”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敲击在每个人神魂之上,“您醒了。”元罡道人未应。他只是盯着老者右眼中的龙鲸,忽然抬手,五指张开,虚按向虚空。刹那间,整座人山嗡鸣震颤,万千面孔齐齐仰首,口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同一道意念,如潮水漫过堤岸,轰然灌入老者识海:【你认得它?】老者右眼龙鲸倏然昂首,鳞片逆张,竟在瞳中掀起一道微小漩涡。他缓缓抬起乌木杖,杖尖轻点地面。叮——一声脆响,山体裂开寸许缝隙,从中浮起一枚青铜残片。残片锈迹斑斑,边缘参差如齿,中央却刻着三个古篆:**青冥引**。“认得。”老者垂眸,声音沉了下去,“当年您亲手将它钉入青冥山地脉,镇压九幽裂隙。后来……您把它取走了。”元罡道人指尖微颤。那残片上的刻痕,分明是他自己的笔意——锋棱如剑,转折处藏一道暗钩,是他在筑基期尚未褪尽的少年心性。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从未踏足青冥山。紫府境时,他奉命巡查北境三十六洞天,唯独绕开了那一片终年阴雾不散的连绵山脉。“为何绕开?”他问,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老者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声:“因为您怕啊。”话音未落,山腹深处猛然爆开一阵尖啸!并非声波,而是纯粹的意念冲击——数百道驳杂魂光骤然挣脱束缚,化作黑红交织的厉鬼形态,扑向元罡道人后心!它们面目扭曲,却俱都生着与元罡道人一模一样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条,只是眼中没有半分灵光,只剩焚尽一切的怨毒。“妄念反噬。”老者不惊反喜,乌木杖重重顿地,“来得正好。”元罡道人甚至未回头。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呼——气流卷起,那些扑至半途的厉鬼瞬间僵滞,如同被投入琥珀的飞虫。紧接着,它们躯体寸寸剥落,化作齑粉,齑粉又聚成细小符文,在空中悬浮、旋转、拼接……最终凝成一面半尺见方的铜镜。镜面混沌,映不出人影,只有一道模糊人形盘坐其中,背后浮现出九重叠嶂般的山影——正是青冥山全貌。“青冥九重印。”老者喃喃,“您终于把最后一重补全了。”铜镜嗡鸣,镜中人影缓缓抬手,指向山脚。元罡道人顺着那指尖望去,只见灰袍老者身后,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有披甲持戟的将军,有捧卷诵经的僧侣,有赤足踏火的巫祝,甚至还有几个梳着双髻、手持竹蜻蜓的稚童。他们神情各异,却都静静望着山顶,目光澄澈,毫无畏惧。“这些都是……”“您当年留下的‘引子’。”老者叹道,“凡您所经之处,但凡有过一丝动摇、一分犹疑、一瞬悲悯,便会在因果线上留下微不可察的印记。我循着这些印记,寻到他们,将青冥引碎片埋入他们命宫。十年养蕴,百年蛰伏,只待今日——您归来之时,便是引子破茧之刻。”元罡道人怔然。他忽然记起紫府境最后一次闭关前夜,曾于梦中见过一座雾中山峦,山腰处有座孤零零的草庐,庐前石桌上摆着半局残棋。他当时只当是心魔幻象,随手拂袖打乱棋局……如今想来,那棋枰上黑白子排列,分明就是青冥九重印的雏形。“所以,混元一炁丹是假的……青冥山也是假的?”他声音发紧。“丹是假的,山是真的。”老者摇头,“可山也未必是您以为的那座山。”他顿了顿,右眼龙鲸游至瞳孔中央,张口吐出一缕幽光,直射向元罡道人眉心,“您且看看这个。”幽光入体,元罡道人眼前骤然炸开一片血色汪洋。浪涛翻涌间,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山沉浮其中,山体布满龟裂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动着粘稠黑雾。山巅无殿无阁,唯有一座巨大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大字:**此山非山,此界非界,真幻相生,万劫同炉。**“这是……”“青冥山本体。”老者的声音从血海彼岸传来,忽远忽近,“您以为自己登临的是人山之巅,实则脚下踏着的,是九幽裂隙最深的一道伤疤。所谓万我历劫,不过是将诸天修士的残念、死念、执念、妄念,尽数导入这道伤疤,以人劫温养地脉,待其愈合之日,便是仙界之门重开之时。”元罡道人踉跄后退半步,足下山石簌簌剥落,坠入下方无底深渊。他低头看去,只见深渊底部,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图——星辰并非光点,而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与他曾见过的某位同门、某位故人、某位仇敌,分毫不差。“我……做了什么?”他喃喃。“您什么也没做。”老者拄杖上前,灰袍拂过山阶,竟在石面上留下淡淡青痕,“是‘他’做的。那个在您紫府境时悄然种下心蛊,在您道基圆满时替您抹去劫云,在您天象初成时为您斩断天机的……另一个您。”元罡道人猛地抬头:“你胡说!”“胡说?”老者右眼龙鲸倏然炸裂,化作漫天金粉,纷纷扬扬洒落。金粉触地即燃,燃起一簇簇幽蓝色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紫府洞府内,一道与元罡道人面容相同、却双目纯黑的身影,正将一粒丹药碾碎,混入灵泉;青冥山禁地,那黑影挥剑劈开地脉,将青铜残片钉入岩层;最后,是天穹裂开一道缝隙,黑影负手立于云海之上,俯视下方蝼蚁般的修士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他是您所有‘不敢’的总和。”老者轻声道,“不敢质疑宗门,不敢违逆师命,不敢剖开自己的心看一看——那里究竟还剩多少真实的跳动?于是,您把他放逐了。可放逐不是消灭,只是封印。而封印之地……”他抬起乌木杖,杖尖遥指元罡道人心口。“就在您这里。”元罡道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只见心口位置,赫然浮现出一枚青黑色印记——形如山岳,山巅立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此刻惊骇欲绝的面容。“青冥引·心镜印。”老者叹息,“您既是镜主,也是镜中囚徒。”就在此时,整座人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山体表面,无数细密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裂痕深处,透出刺目的猩红光芒。那些光芒凝聚、升腾,竟化作一柄柄血色长剑,剑尖齐齐指向山顶的元罡道人!“时间到了。”老者神色骤然肃穆,“镜主归位,万我反噬,青冥九重印彻底激活——接下来,您必须在三炷香内,做出选择。”“什么选择?”“杀死他们。”老者指向山下众人,“或者,让他们杀死您。”元罡道人望向山脚。将军已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狰狞旧疤;僧侣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染血的佛珠;稚童们手中的竹蜻蜓突然自行旋转,嗡嗡作响,翅尖划出的轨迹,竟是一道道微型符箓……他们不是傀儡。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带着自己的记忆、爱恨、不甘,站在那里,等待一个答案。元罡道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心口印记上方三寸,微微颤抖。只要他催动一丝法力,心镜印便会引爆,将整座人山化作齑粉,连同山下所有人,一同湮灭于青冥劫火之中。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落下之际,一丝极淡的香气,悄然钻入鼻腔。——是桂花香。清甜,微苦,带着秋日阳光晒透的暖意。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来了。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在青冥山脚采药的孤儿。那年秋天,山寺老僧送他一包桂花糖,糖纸折成一只小小的鹤,鹤嘴里衔着一枚青黑色种子。老僧说:“孩子,这叫青冥引,种下去,它会带你找到回家的路。”原来,路一直都在。元罡道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灰白雾气已尽数散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桂花香愈发清晰,仿佛穿过三百载光阴,温柔抚过他的眉梢。“我不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山体崩裂的轰鸣,“我拆了这山。”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狠狠刺向自己心口!噗嗤——鲜血喷溅,却未落地,尽数被心镜印吸收。印记骤然暴涨,化作一面丈许铜镜,悬浮于元罡道人胸前。镜面翻转,不再映照他人,而是直直对准他自己。镜中,不再是千变万化的面孔,只有一双眼睛——清澈,疲惫,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万我历劫,劫的是谁?”元罡道人盯着镜中双眼,一字一顿,“劫的是‘我’。可若连‘我’都不信自己,历劫又有何用?”他伸手,按在镜面之上。镜中那只手,同时抬起,与他掌心相贴。轰隆!!!铜镜爆发出刺目青光,光中传出无数声呐喊、哭泣、狂笑、顿悟……那是万我之声,此刻尽数汇入镜中,又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反向碾压!镜面寸寸龟裂,每一道裂痕里,都迸射出纯净白光——那是被剥离的妄念,被涤荡的执念,被熔炼的怨念!山体崩塌之势戛然而止。山下众人,无论将军、僧侣、稚童,身形同时一颤,脸上痛苦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他们望着山顶,忽然齐齐躬身,深深一拜。元罡道人缓缓收回手。胸前铜镜已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心口伤口自动愈合,只余一道淡淡青痕,形如初生柳芽。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节有力,再无半分傀儡般的僵硬。“镜主?”老者声音微颤。元罡道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座摇摇欲坠的人山,都安静了下来。“我不是镜主。”他轻声道,“我是元罡。”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下山巅。没有御风,没有遁光,就那样直直坠入深渊。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仿佛回归母胎的胎儿,坦荡,安宁。山下众人仰首,只见他身影迅速变小,最终没入那片缓缓旋转的星图之中。星光温柔包裹住他,一张张人脸在他周身浮现、微笑、消散……如同完成一场漫长守候后的释然。就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刹那——咔嚓。一声轻响,源自整座人山。山体中央,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痕豁然张开,裂痕深处,不再是猩红光芒,而是一泓清澈泉水,汩汩涌出。泉水流淌过山阶,所过之处,那些由念头凝成的人形纷纷软化、融化,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泉水之中。泉水越流越急,越流越宽,最终在山脚汇聚成一条蜿蜒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青冥山真实的轮廓——山势平缓,林木葱茏,溪畔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老者弯腰,掬起一捧溪水。水波晃动间,他看见自己浑浊的左眼中,竟也浮起一尾小小的龙鲸,正欢快摆尾。他仰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浓雾已散。湛蓝如洗的天幕下,一行白鹭掠过山巅,羽翼划开澄澈空气,留下几道悠长余韵。而在那最高处的山崖边,一株野桂不知何时悄然绽放,细碎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风过处,暗香浮动,沁入肺腑。老者静立良久,忽而转身,面向溪流上游,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恭送……元罡真人。”溪水潺潺,桂香悠悠,仿佛一声遥远而温柔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