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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天辟道》正文 第688章 八方云图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一年。混元殿深处,混元之气弥漫,恍若一方混沌未开之地。身处其中,姜尘默默修持己身,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身龙吟,惊慑天地,引得四方动荡不已。洞悉这一切变化,姜尘第...姜尘指尖微颤,溟波不扬印沉在掌心,温润如玉,却似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是灼肤之烫,而是神魂深处被无声点燃的焦灼。那印记尚未激活,可天罡真形的道韵已如细针般刺入识海,在经络间游走、勾勒、重构,仿佛元罡道人临终前那一眼,并非告别,而是将整副筋骨、整颗道心,亲手剖开,塞进了他体内。他站在无涯海边,浪涛退去,余下湿冷的礁石与凝滞的咸风。大战虽歇,可空气里仍浮着未散的煞气,混着龙鲸化道时洒落的清灵星辉,竟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淡青雾霭,缠绕于众人足踝。有人低头拂袖,袖口掠过雾气,指尖便微微一麻,似有微弱电流窜入百会——那是天象真君散逸的最后一缕道痕,寻常紫府修士触之即晕,而姜尘立于其中,却只觉耳畔嗡鸣,仿佛有无数个“元罡”在同时开口,低诵同一段咒言。他没动,只是闭目。黄天道宫沉寂如渊,拘灵遣将的法诀在他识海中反复推演三百六十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沉、更滞、更空。不是失败,是根本无从起手——三魂七魄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这不是消散,是抹除。就像一页纸被整张撕下,连纸灰都不曾飘落半片。“老师……不是死了。”他忽然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点幽光倏然亮起,又迅速黯下,仿佛燃尽的灯芯。“是被‘收’走了。”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是一怔。可随即,无数碎片在脑中自行拼合:元罡道人突破前夜,曾独自入宗门禁地青冥山后崖,逗留半个时辰;突破当日,所服混元一炁铸道丹由执事长老亲自奉上,药匣上残留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纹,他当时只当是丹纹,如今想来,那纹路走势,分明是古篆“引”字变体;还有那龙鲸悲鸣之声——并非哀恸,而是某种奇异的共鸣,尾音拖长,震得虚空生出细密裂纹,裂纹之中,隐约闪过一瞬青灰色的光……青冥山。姜尘喉结滚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唇三寸,竟未散,反而凝成一只微小的龙鲸虚影,游弋片刻,倏然溃散。这是天罡真形初显端倪之兆,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抬步,走向玄穹真君。玄穹真君正负手立于海崖最高处,衣袍猎猎,背影如一道劈开天地的剑锋。他身后,无常宗残存弟子列阵肃立,人人垂首,肩头压着沉甸甸的悲怆与茫然。水母宫一方早已退去,唯余怒涛扬印临走前掷下的一句讥诮,犹在风中回荡:“道器送了,命也送了,倒也算全了师徒情分。”姜尘停在玄穹真君身后三步。“师伯。”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呼啸,“青冥山,后崖。”玄穹真君身形未动,只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海风骤然一滞,连浪声都矮了三分。“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石。“我看到老师服丹时,袖口拂过崖壁,留下一道血痕。”姜尘答得极快,仿佛这话已在胸中翻滚千遍,“那血痕未干,便被崖壁吸尽,而崖壁之上,浮出七个凹陷,形状如北斗,却缺了天权一星。”玄穹真君终于缓缓转身。他面容苍老,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簇幽火,在暮色里静静燃烧。他目光扫过姜尘的脸,又落向他掌中溟波不扬印,最后,视线定格在姜尘左腕——那里,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纹路,正悄然浮现,蜿蜒向上,隐入袖中。“你腕上,有‘引’字痕。”玄穹真君说,语气平淡,却重逾万钧。姜尘垂眸,果然看见那纹路。它并非刺青,而是皮肤之下,有微光流动,仿佛活物。他想起元罡道人临终前,指尖曾无意拂过他手腕,当时只道是安抚,此刻才知,那是封印,也是钥匙。“青冥山不是宗门禁地。”玄穹真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界碑’。立于人间与‘彼岸’之间,镇压一道缝隙。元罡……不是突破失败。”他顿了顿,海风卷起他鬓边白发,露出下方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他是主动跳进去的。”姜尘浑身一僵,血液似在刹那冻住。“混元一炁铸道丹是假的,可那丹气是真的。”玄穹真君目光如刀,剖开姜尘所有防备,“假丹为引,真气为饵,引动他体内早已种下的‘归墟引’。那引子,是你入门第三年,他替你挡下一道反噬雷劫时,悄悄种下的。”三年前?姜尘脑中电光石火——那时他刚修成《气海养玄鲸》第一炼,引来天雷淬体,元罡道人以身为盾,硬接九道紫霄雷,事后静养半月,笑言:“雷火锻身,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原来那半月,是在以自身精血,将一道青冥山秘传的“归墟引”,悄无声息,种入他血脉深处!“他为何要这么做?”姜尘声音干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玄穹真君沉默良久,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那里,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墨色海水,天边云层边缘,竟浮起一层极淡、极冷的青灰色。“因为‘镜主’醒了。”他终于开口,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冰珠坠地,“仙门断绝,飞升无路,有人另辟蹊径,欲以万我为薪,炼就一缕仙魂。而元罡……是他选中的‘炉心’。”炉心?姜尘心头剧震。炉心者,乃熔炼万金之核心,亦是承受一切烈焰反噬之处。若元罡是炉心,那他姜尘腕上的“引”字痕,又是什么?“你是‘钥匙’。”玄穹真君看穿他所想,“也是‘锁’。元罡以命为契,将你与青冥山‘界碑’相连。他散道之时,三魂七魄并非消散,而是被‘镜主’强行抽离,投入彼岸世界,补全那座‘人山’。而你的魂魄,因这‘引’字痕,已被标记——待你修为臻至紫府圆满,那‘引’便会发作,届时,你将不由自主,踏进青冥山后崖那道缝隙,成为新一任炉心。”姜尘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四肢百骸俱冷。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青灰纹路,此刻竟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师伯……您知道这一切?”“我知道。”玄穹真君颔首,神色疲惫如深秋枯荷,“我亦曾是‘钥匙’。三十年前,我师兄,也就是你师祖,同样踏进那道缝隙,再未归来。只留下一句话:‘告诉后来人,青冥山后,无路可退,唯有向前。’”向前?姜尘抬眼,只见玄穹真君眼中,那两簇幽火熊熊燃烧,映着天边将熄的余晖,竟透出几分近乎悲壮的决绝。“所以,你今日问我青冥山后崖……”玄穹真君声音忽然转厉,如金铁交击,“是想毁掉界碑,还是想踏入缝隙?”姜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嗡——溟波不扬印瞬间腾空,悬于他掌心三寸之上。印面幽光流转,那道元罡道人留下的神通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金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压缩成一道仅有发丝粗细的金色光丝,倏然没入姜尘左眼瞳孔!刹那间,天旋地转。他眼前不再是无涯海,不再是玄穹真君,而是一片混沌。混沌之中,无数画面碎片疯狂旋转、碰撞、炸裂——他看见元罡道人在紫府被困百年,盘坐于一方孤岛,周身缠绕黑气,却始终面带微笑,对着虚空某处,轻声道:“再等等,尘儿快长大了。”他看见元罡道人偷偷潜入藏经阁最底层,以自身精血为墨,在残破古卷上奋笔疾书,写满一页又一页,最后将古卷焚毁,灰烬中,一枚青灰种子悄然萌发……他更看见,就在元罡道人化道那一瞬,那漫天星光并未飘散,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汇成一条璀璨星河,逆流而上,直贯青冥山方向!所有碎片最终轰然聚合,化作一行血淋淋的大字,烙印于他识海深处:【此道非劫,乃渡。非弃汝,乃托汝。】姜尘猛地睁眼,左眼瞳孔之中,一点金芒如星辰般缓缓旋转。他看向玄穹真君,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进青冥山。”玄穹真君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仰天长笑。笑声苍凉,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好!不愧是元罡教出来的徒弟!”他大袖一挥,一道青光自袖中射出,化作一枚古朴铜符,悬浮于姜尘面前。符上无字,只有一道扭曲的、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的龙形纹路。“此乃‘破界符’,能助你短暂抗衡缝隙之力,撑不过半柱香。”玄穹真君沉声道,“但你要记住,青冥山后,不是坟墓,是‘胎房’。镜主以万我为材,炼就仙魂,而元罡……是那枚‘心核’。你若想救他,便不能毁掉人山,必须在仙魂未成之前,找到‘心核’所在,将他……‘唤醒’。”“唤醒?”姜尘接过铜符,入手冰凉,符上龙纹竟微微搏动,与他腕上青灰纹路遥相呼应。“对。”玄穹真君目光如电,“仙魂虽强,却尚未成型,其根基,仍系于元罡道人那最后一丝未泯的‘真我’之上。那真我,被镜主镇于人山之巅,以业火日夜煅烧,意图炼化。你若能在业火焚尽真我之前,以溟波不扬印中的天罡真形印记为引,叩响他心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姜尘低头,凝视掌中铜符与道器。溟波不扬印微微震颤,印面金光流转,隐隐映出一片模糊山影——正是青冥山轮廓。而那山巅之上,一点微弱却固执的银光,正顽强闪烁,如同风中残烛。他忽然想起元罡道人曾说过的话:“气海养玄鲸,养的不是鲸,是心。”原来如此。他抬头,望向玄穹真君,郑重一揖到底:“请师伯,为我护法三日。”玄穹真君颔首,身影一闪,已立于崖顶最高礁石之上,长袍鼓荡,如一尊亘古磐石,隔绝八方风雨。姜尘不再言语,转身,一步步走向无涯海深处。海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幽暗通道,直通海底。他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凝出一朵冰晶龙鲸虚影,虚影游弋片刻,倏然炸开,化作点点星芒,融入四周海水——那是他以溟波不扬印之力,提前布下的第一重“锚”。他要去海底,寻那处被元罡道人以龙鲸骸骨镇压的“海眼”。那里,埋着元罡道人早年斩杀的一条叛龙,龙骨之中,封存着半卷《青冥引煞录》残篇。元罡道人曾言:“若我身死道消,此录可为你推开第一道门。”海水渐深,光线尽失。黑暗浓稠如墨,唯有姜尘左眼金芒,以及腕上青灰纹路,散发出幽微冷光。他行至海眼边缘,俯身,双手按在冰冷的玄武岩上。岩石之下,传来沉闷如心跳的搏动——咚、咚、咚……与他腕上纹路的搏动,严丝合缝。他闭目,溟波不扬印悬于头顶,金光垂落,如一道光柱。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奔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钻入岩石缝隙。岩石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幅庞大而繁复的阵图,线条流转,竟与他腕上青灰纹路同源同构!阵图亮起,海眼轰然洞开!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荒凉、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狂风,自深渊喷涌而出,吹得姜尘长发狂舞,衣袍猎猎作响。风中,隐约传来万千人齐声诵念的梵音,宏大,慈悲,却又冰冷,漠然。姜尘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入肺,竟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迈步,毫不犹豫,踏入那无底深渊。身后,海眼缓缓闭合,最后一刻,他听见玄穹真君的声音,穿越层层海水,清晰传来:“去吧,尘儿。记住,你不是去救人……”“你是去,回家。”深渊尽头,并非地狱,亦非仙境。而是一座桥。一座横跨于混沌之上的斑驳木桥。桥身古老,木纹虬结,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粘稠如胶质的青灰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人脸,无声呐喊,泪水化作青灰雨滴,落入桥下无垠虚无。姜尘站在桥头,溟波不扬印悬浮于胸前,金光护体,隔绝雾气侵蚀。他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雾气中的脸——那张脸上,左眼金芒灼灼,右眼却已悄然覆上一层薄薄的青灰,如同蒙尘。他抬起脚,踏上第一块桥板。吱呀——木板呻吟,一声轻响,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就在他落脚的刹那,桥下虚无之中,骤然浮现出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或稚嫩,或苍老,或怨毒,或悲悯,齐刷刷盯向他,瞳孔深处,皆映出同一座山——人山。“归来……”“归来……”“归来……”万千声音汇聚成洪流,冲击他的神魂。姜尘身形微晃,左眼金芒暴涨,硬生生将那股拉扯之力逼退三寸。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溟波不扬印上!印面金光大盛,一声悠长龙吟响彻混沌!金光所及之处,青灰雾气如雪遇沸水,嗤嗤消融。雾气散开,桥板之下,赫然显露出无数具悬吊的躯壳——那些躯壳,面容各异,气息迥然,却无一例外,左腕之上,皆有一道相同的青灰纹路!姜尘瞳孔骤缩。这些人,都是“钥匙”。而此刻,他们全部睁开了眼,目光穿过雾气,与姜尘遥遥相对。没有敌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近乎温柔的期许。他忽然明白了元罡道人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从此以后,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不是嘱托,是交付。不是终点,是起点。姜尘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踏上木桥。每一步落下,桥下万千双眼睛便齐齐一亮,仿佛沉睡的星辰,被他脚步惊醒。青灰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桥身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那桥,始终未曾断裂。桥的尽头,人山巍峨,沉默矗立。山巅之上,那道虚幻人影,缓缓睁开双眼。两道目光,跨越混沌,轰然相撞!姜尘左眼金芒与右眼青灰,在这一刻,激烈交锋,明灭不定。他腕上纹路,搏动如擂鼓,与山巅之上,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银光,遥遥呼应,节奏一致。他来了。不是作为祭品。而是作为……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