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天地苍茫。林风独行于南荒古道之上,背上那把无弦琴随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踏下,脚下沙砾便泛起微弱青光,似有山河余韵在血脉中低吟。他已三日未眠,体内灵力几近枯竭,唯有胸中那一缕白焰不灭,如灯如种,支撑着他前行。
葬音谷一战虽胜,却非终结。
九幽殿不会善罢甘休。阴司行者虽死,但其临终前那一声嘶吼仍回荡在林风耳畔:“魔尊将醒……轮回井未毁……你点燃的不是封印之火,而是归位之引!”当时他以为那是垂死挣扎的妄言,可自那夜起,每至子时,心口山河令便会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处试图回应。
更诡异的是,断琴无弦,他却时常听见琴音。
并非幻觉,也不是记忆残响??那是一种真正的共鸣,源自天地之间某种尚未断裂的丝线。有时是清晨露滴石上,叮咚一声,竟与儿时林昭所弹《山月引》起调一致;有时是风吹松枝,呜咽如泣,恰似她最后那曲《祭魂谣》的尾音。林风知道,那是妹妹残留于世的意志,借万物为弦,继续守望这片山河。
他不能停下。
师父曾说,山河祭成,则万邪退避。可如今北岭霜雪倒流、西漠沙暴逆旋、东海潮汐失序,连南荒这等偏远之地都频现血云蔽日之象。天机紊乱,地脉躁动,分明是大劫将启的征兆。
“难道……祭坛并未真正封印?”林风立于一处高崖,遥望北方。那里,青冥山脉的轮廓隐没在灰雾之中,昔日熟悉的灵气波动早已扭曲成一种沉闷的压迫感。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查清母亲当年究竟留下了什么未竟之事。
然而归途难行。
第四日黄昏,他踏入一片死域。此处原为“鸣泉原”,百年前水草丰美,灵泉喷涌,如今却寸草不生,地面龟裂如蛛网,裂缝中渗出暗红色液体,散发着腐骨蚀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低语,细听之下,竟是无数人在齐声诵念同一段咒文:
> “井开一线,魂归故殿;
> 令碎复聚,灯灭再燃……”
林风心头一凛。这是篡改过的《山河誓》,原本应是“灯长明,井永闭”,如今却被颠倒因果,化作召唤之引。他迅速结印布下清净阵,却发现体内的山河令竟微微发热,似有呼应之意。
“不好。”他猛然意识到,“黑令虽毁,但它曾承载的意志并未彻底消散。有人正在以残魂重铸令魄,欲借我点燃的白焰反向激活轮回井!”
就在此时,前方荒原忽然升起九根石柱,每一根皆刻满倒写符文,顶端悬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晶球,内部翻滚着血色雾气。九颗晶球彼此牵引,形成一座残缺的阵法,正缓缓吸收四野亡魂,汇聚成一道螺旋状的黑气龙卷。
“九幽续命阵?”林风瞳孔骤缩。此阵出自《冥书残卷》,需以九名金丹修士献祭精魄,炼化怨念为引,方可短暂接通幽冥界隙。若让其完成,哪怕只开启一线,也足以让初代魔尊的一缕神识降临人间!
“谁在此施法?!”他厉声喝问。
无人应答。唯有风中传来孩童嬉笑,清脆天真,却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一个身影自黑雾中缓步走出??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穿着褪色红裙,赤足踩在焦土上,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手中抱着一只破旧布偶。
“哥哥,你回来啦。”她歪头看着林风,声音稚嫩,“姐姐走了,现在轮到我陪你了。”
林风浑身僵冷:“你……不是人。”
女童咯咯一笑,抬起小手,指向自己的眼睛:“你看,我没有瞳孔哦。”果然,她双目漆黑如墨,无光无影,像是两口通往深渊的井。
“我是‘忘川遗念’,是你母亲斩断的记忆里逃出来的执念。”她轻声道,“她说要让你忘记痛苦,可有些痛,本就不该被抹去。我知道你想找真相,那就让我带你去看吧??真正的山河祭,从来不是为了镇压魔尊。”
话音落下,她轻轻拍了拍布偶。
刹那间,天地色变。
林风眼前景象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空下的古老祭坛。不同于葬音谷中所见的虚影,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真的置身其中。夜空高悬,十二星宿排列成环,中央青铜灯焰如昼,照彻万里。数十名身穿祭司袍的老者跪伏于地,口中吟唱着庄严祷词。
而在祭坛最高处,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披玄纹白袍,长发飞扬,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林风梦中多次出现的母亲。但她身边,并非只有年幼的林昭,还有一个被铁链锁住的男人??面容枯槁,双目赤红,四肢缠绕着金色符索,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山河令。
“诸位听令!”母亲高举双手,声震九霄,“今日,以我林氏血脉为契,重启山河祭典!非为镇魔,实为赎罪!”
全场骤然寂静。
“三百年前,初代祭主贪恋长生,妄图驾驭轮回井之力,欲使凡人不死,天地永续。却不料井中所囚,并非外魔,而是人心之恶凝结而成的‘本源魔性’。一旦释放,众生皆可成魔。先辈们拼死将其封印,设下山河祭坛,以代代祭司寿元为薪柴,维持封印不破。”
她顿了顿,看向那被缚男子:“此人,便是当年主持仪式的副祭,我的兄长。他不信约束,私自尝试唤醒井中之力,结果魔性入体,沦为半魔之躯。今日本该由他赴死赎罪,但我身为祭主,愿代其承担因果!”
“不可!”众长老齐声阻止。
“我意已决。”她平静道,“我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命魂共生,未来可继任祭司之位。待他们长大,自会明白何为牺牲。唯愿天下太平,山河永固。”
说罢,她猛然拔出胸前山河令碎片,刺入心口,鲜血喷洒于灯芯之上。刹那间,整座祭坛爆发出刺目金光,那男子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寸寸崩解,最终化作黑烟被吸入井底。而母亲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嘴角含笑,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未来的儿女。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林风跪倒在鸣泉原上,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镇压魔尊”,不过是后世篡改的谎言。真正被封印的,是人类自身无法控制的贪婪与欲望所孕育的“本源魔性”。而历代山河祭,并非抵御外敌,而是不断用祭司血脉压制这份源自文明之初的诅咒!
他的母亲,不是英雄,也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选择背负罪责的母亲。
“所以……”他抬头看向那女童,“你是那段被遗忘的真相?”
女童点头:“我是她临死前割舍不下的一念执??关于愧疚,关于选择,关于是否真的值得。”她伸出手,“现在,你要继续走这条路吗?明知前方没有胜利,只有永恒的守护?明知每一次点灯,都是亲人的死亡?”
林风沉默良久,缓缓站起。
他解下背后的无弦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抽出霜烬,以剑尖划破掌心,任鲜血滴落琴面。
“我娘选择了牺牲,我妹选择了成全。”他低声说,“而我,只想守住她们守护过的东西。”
血落琴身,竟发出清越一声响,仿佛真有琴弦震动。
女童笑了,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光亮:“那你准备好迎接下一个真相了吗?”
“说。”
“你手中的霜烬,从来不是一把剑。”她指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兵刃,“它是第一代祭主的脊骨所铸,名为‘承愿’。唯有真正继承山河意志之人,才能唤醒它的名字。”
林风低头凝视霜烬,忽然感到一股古老意识自剑中苏醒。无数画面涌入脑海:远古时代,大地崩裂,江河倒流,人们因永生执念互相残杀,最终由一位大祭司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熔炼万千愿力,铸成此剑,立誓“只要还有人愿意守护,山河便永不落幕”。
“承愿……”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剑身顿时金纹浮现,寒气尽褪,转为温润暖光,宛如春阳照雪。
女童身形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哥哥,这一次,换我替你照亮前路。”
“等等!”林风伸手欲挽留。
她笑着摇头:“我们从未真正分离。你听见的每一段琴音,看见的每一次花开,感受到的每一缕清风??都是我们在说话。”
星光散尽,天地重归寂静。
九幽续命阵自行崩解,黑气溃散,九颗晶球炸裂成灰。鸣泉原的地缝渐渐愈合,渗出的红液变为清澈泉水,汩汩流淌,竟重新焕发生机。
林风拾起无弦琴,将“承愿”收入鞘中,继续北行。
他知道,青冥山中必有一场更大风暴在等待。九幽殿残余势力不会放弃,那些觊觎轮回井力量的野心者也不会停手。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为寻仇而战的孤剑客。
他是山河祭主之后,是双生魂契的幸存者,是承愿之剑的主人。
七日后,他重返青冥山脉。
山门前,尸横遍野。
昔日守山弟子尽数陨落,尸体呈诡异姿势蜷缩,面部扭曲,似是在极度恐惧中死去。山道两侧,插满了黑色三角旗,旗面上绣着一只睁开的竖眼,正是九幽殿最高等级的“冥瞳令”??意味着此次行动由殿主亲自主导。
林风一步步踏上台阶,脚步沉稳。
当他抵达山顶祭坛遗址时,只见一人背对他站立,身穿墨色长袍,衣摆绣着星辰轨迹,头上戴着一顶由白骨与铜铃编织而成的冠冕。那人手中握着一物,赫然是??
完整的山河令。
不,不对。
那并非真正的山河令,而是由无数碎屑重新熔炼而成的伪令,表面流转着不稳定的黑金光泽,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面孔在哀嚎挣扎,正是被吞噬的祭司残魂。
“你来得正好。”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与林风有七分相似的脸庞,只是眼神冰冷无情,“弟弟,让我们完成母亲未竟的事业吧。”
林风呼吸一滞:“你是……我哥哥?”
“准确地说,是我继承了母亲那位堕魔兄长的记忆与力量。”他微笑,“他们称我为‘魔嗣’,而你,不过是个被淘汰的备份。”
狂风呼啸,吹动残破庙宇中的尘埃。
林风握紧承愿,目光坚定如铁。
“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这山河有多少秘密未曾揭开??”
他缓缓拔剑,金光冲天。
“只要我还活着,灯就不会灭。”
剑锋所指,风云变色。
祭坛废墟之下,隐隐传来井盖松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