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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祭》正文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天吴

    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静止,而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的死寂。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也被冻结。林风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血珠??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口“轮回井”正在苏醒,每一次搏动都像巨兽的心跳,震得他五脏移位。而眼前这个自称“魔嗣”的男人,正微笑着将伪山河令缓缓插入祭坛残基。

    “你不懂。”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共鸣,“母亲以为牺牲就能终结罪孽,可她错了。本源魔性不在井中,而在人心。封印三百年,不过是延缓爆发。如今万灵贪欲滔天,杀念横行,天地早已不堪重负。与其让山河在谎言中腐烂,不如彻底打开井盖,让一切回归原点。”

    林风冷笑:“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眼中只有毁灭。”

    “毁灭?”魔嗣轻叹,“不,是重生。当所有灵魂都被迫直面内心之恶,剔除杂质者可存,沉沦者自灭。这才是真正的净化。”

    话音未落,伪令已没入石台三寸。刹那间,整座青冥山剧烈震颤,裂缝如蛛网蔓延至千里之外。东方海平线上,一轮血日悄然升起;西方沙漠之中,千年古墓齐齐开棺;南方丛林里,百兽双目赤红,开始互相撕咬;北方雪原上,冰层下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形,挣扎着要破冻而出。

    天地失序,四象崩乱。

    林风猛然跃起,承愿剑划破长空,直斩伪令。金光与黑焰相撞,爆发出刺目火浪,将周围十丈内的岩石尽数汽化。魔嗣冷哼一声,袖袍一挥,竟凭空召出九道锁链??那是由历代祭司临终前的悔恨凝结而成的“心缚之链”,专克山河血脉。

    锁链缠上林风四肢,瞬间勒入皮肉,每一根都传来亿万声哀嚎:“你凭什么继续?你根本不配称为祭主!”“你妹妹死了,你母亲死了,你还想拖多少人下水?”“放下吧……放弃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林风咬牙,额头青筋暴起,体内白焰剧烈翻腾。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过的质疑与痛苦,是三百年前就开始积累的精神重压。若非胸中那一缕妹妹残留的意志仍在低吟《祭魂谣》,他几乎就要松手。

    “我不是为了成为谁而战。”他嘶吼着,一剑劈碎左肩锁链,“我是为了记住她们活过!”

    金光暴涨,其余锁链应声断裂。

    魔嗣眼神微变:“你竟能挣脱心缚?看来……你比预想中更接近‘完整’。”

    “完整?”林风喘息着站定,“你以为自己是继承者?可你不过是个寄生在残魂上的怪物!真正的血脉传承,不是记忆,不是力量,是选择!是我娘选择代兄赴死,是我妹选择替我挡下黑气,是我现在选择??哪怕孤身一人,也要把这盏灯守下去!”

    他说完,忽然转身,不再攻击魔嗣,而是跪地将承愿剑尖插入祭坛废墟中央,双手结出古老印诀:“以我命魂为引,唤我昭灵归位!”

    这不是山河祭的仪式,而是禁忌之术??“双生招魂契”。

    传说中,唯有命魂相连的孪生子,在一方死后七日内,可用自身精魄为引,强行召回其残念附于器物之上。代价是施术者寿元折半,神识受损,极可能沦为痴傻。

    但林风不在乎。

    琴音起。

    那把无弦琴竟自行漂浮而起,悬浮于他头顶,琴身泛起淡淡荧光。紧接着,一道虚影缓缓凝聚??素衣赤足,长发垂腰,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林昭。

    “哥哥……”她的声音缥缈如风,“你不该这么做。”

    “我需要你。”林风抬头望着她,眼中含泪,“这一次,不是让你去死,而是陪我一起活下去。”

    林昭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她伸手抚过琴面,虽无弦,却奏出第一个音符。刹那间,整个青冥山脉的灵气开始倒流,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注入琴中。那些曾因九幽殿暴行而陨落的守山弟子、过往祭司、乃至千年来为护山河而亡的英灵,皆化作点点微光,环绕琴身飞舞。

    这不是复活,而是一场集体的回应。

    魔嗣终于变了脸色:“不可能!你们竟敢动用‘万灵共鸣’?这可是连初代祭主都不敢尝试的禁术!”

    “因为你只懂吞噬。”林风缓缓起身,握住重新焕发光辉的无弦琴,“而我们,懂得连接。”

    说罢,他将琴横置胸前,以血为引,以魂为媒,奏响第一曲??《守山辞》。

    琴音清越,穿透云霄。每一声响起,天地便有一处异象退散:血日隐去,沙暴平息,野兽恢复清明,冰尸沉入冻土。那口轮回井的震动也渐渐放缓,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安抚。

    魔嗣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万灵共守!可你们真以为,靠这点温情就能阻挡历史洪流?”

    他猛然撕开胸口衣袍,露出心脏位置镶嵌的一枚黑色晶核??那是由九幽殿历代殿主献祭魂魄熔炼而成的“冥心”,可短暂承载初代魔尊一丝神识。

    “既然你们想看真相……那就让你们亲眼见证??所谓山河祭,从来就不该存在!”

    晶核炸裂,黑雾冲天。

    一头由纯粹怨念凝聚而成的巨影自雾中升起,高达千丈,头生双角,通体缠绕金色符索,正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副祭之魂,也是本源魔性的最初宿主。他的双眼睁开时,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褪去了一分。

    “吾……归来。”

    仅此一句,天地色变。

    林风与林昭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琴音再起,转为《破煞调》。

    这一曲专克邪祟,需两人合奏方能发挥威力。林风执琴,林昭化影盘坐于琴首,十指虚拨,配合默契如生前。金光化刃,斩向魔影。然而那巨影只是抬手一挥,便将音波震散,反手打出一道黑潮,直扑二人。

    就在此危急时刻,异变再生。

    鸣泉原的方向,一道清越童音随风传来:“哥哥??接住!”

    林风侧目,只见那日消散的“忘川遗念”女童竟再度出现,手中抱着一只破布偶,用力掷来。布偶在空中裂开,飞出十二枚铜镜碎片??正是葬音谷中碎裂的“十二时镜”残片!

    林风心领神会,承愿剑疾挑,将碎片一一嵌入无弦琴周身。刹那间,琴身嗡鸣,十二面镜影环绕旋转,映照出过去三百年间每一位祭司临终前的画面:有人含笑赴死,有人痛哭不止,有人怒斥命运不公,也有人默默点燃灯火,走入井中……

    万千意志,汇于一琴。

    《破煞调》升华为《万祭吟》。

    音波如潮,席卷天地。那魔影发出凄厉咆哮,在镜光照射下节节溃退。它的本质是人类集体之恶的具象,却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正面执念冲击??那是三百年的守护、牺牲、坚持与爱所凝聚的力量。

    “不……不该如此……人心本恶……为何会有这么多……愿为之死的人?!”魔影颤抖着质问。

    林风立于琴前,声音平静却坚定:“因为即使明知会痛,会死,会遗忘……仍有人愿意相信光明。这就是山河之所以未灭的原因。”

    最后一音落下。

    轰??!!!

    魔影炸裂,黑雾尽散。伪山河令从中坠落,被承愿剑一击粉碎。魔嗣仰天怒吼,身体开始崩解:“你们赢不了的!只要人心尚存贪念,轮回井就永远不会真正闭合!我会回来!我们都会回来!”

    话音未尽,身形已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天地重归寂静。

    朝阳初升,洒在满目疮痍的祭坛之上。林昭的身影也开始变得稀薄。

    “又要走了吗?”林风低声问。

    “嗯。”她微笑,“这次是真的告别了。我的执念已完成,不能再借万灵之力停留。”

    林风低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以后……还能听见你吗?”

    “只要你还走在守护的路上,风声、雨声、花开的声音,都是我在回答你。”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触碰他的脸颊,然后化作星光,融入十二时镜,沉入琴体深处。

    林风独自站在山顶,背着琴,握着剑,望着远方。

    他知道,这场战争没有终点。九幽殿或许覆灭,魔嗣或许消亡,但只要世间仍有贪婪、恐惧与仇恨滋生,轮回井就会一次次试图开启。而他,以及未来每一个继承山河意志之人,都将踏上这条永无止境的守望之路。

    一个月后,新的祭坛在旧址重建。

    不大,也不华丽,仅以青石垒成,中央设一灯台,内置一盏朴素青铜灯,日夜不熄。灯芯由林昭留下的最后一点魂光凝成,燃烧时不生烟,不发热,却能让百里之内妖邪退避,草木常春。

    林风成了这座新祭坛的首位守灯人。

    他不再四处奔波,而是每日清晨擦拭石阶,午后修缮庙宇,黄昏时分弹奏无弦琴,夜里则静坐灯前,阅读从各地搜集而来的古籍,记录下所有关于山河祭的秘密。他开始收徒,不传神通,不授剑法,只教他们听风、观星、辨人心,告诉他们:“真正的力量,不在手中剑,而在心中灯。”

    三年后,第一位弟子出师。

    临行前,少年跪拜问道:“师父,若有一天敌人再来,我该如何应对?”

    林风望向星空,轻声道:“记住两件事:第一,永远不要相信绝对的善或恶;第二,当你点亮一盏灯时,别忘了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光。”

    少年含泪而去。

    五年后,南荒商路重开,途经青冥山者皆言:山顶有琴声,清越悠远,闻之忘忧。若有迷途旅人夜宿山脚,常梦见一位白衣女子抚琴而歌,曲名《山河颂》。

    十年后,江湖再无“九幽殿”之名,但边境仍偶现黑旗残影。每当此时,总有一道背琴身影悄然出现,一曲终了,邪祟尽散。

    又三十年。

    白发苍苍的林风坐在灯前,手中摩挲着那把早已磨出包浆的无弦琴。窗外,新一代弟子们正在练剑,笑声朗朗。远处山道上,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而来,怀里抱着一只破旧布偶。

    她仰头问守门少年:“哥哥,这里是不是有个会弹琴的老神仙呀?”

    少年笑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风听到声音,微微一笑,指尖轻拨琴面。

    叮??

    一声清响,似有若无。

    他知道,新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