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得整座青冥山脉喘不过气来。山间雾气翻涌,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搅动,凝成一道道扭曲的符纹,在林梢之上缓缓流转。林风止步于断崖边缘,手中长剑“霜烬”微微震颤,剑尖滴落的血珠尚未落地,便已被寒气冻结,化作一粒猩红冰晶,坠入深渊。
他呼吸微促,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不断渗出黑血??那是被“蚀魂爪”所伤的痕迹。三日前,他在北岭古墟中追查“九幽令”下落时,遭遇了那位传说中的“阴司行者”。那人一身黑袍,面覆青铜鬼面,出手便是阴煞之气,竟能侵蚀灵台,动摇神识。若非林风及时催动体内那丝残存的“山河印”气息,恐怕早已沦为对方傀儡。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勉强逃出生天。
“九幽令……真的现世了?”林风低声自语,指尖抚过腰间玉佩。那是一枚半残的青玉令牌,上刻山河图腾,正是当年师父临终前交予他的信物??山河令。据传,此令共分两半,合则开启“山河祭坛”,唤醒远古守护之力;分则散落人间,引动天地杀劫。
而今,另一半竟落入九幽殿之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鹰唳,划破死寂。林风猛然抬头,只见一头通体漆黑的玄羽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三丈,眼中泛着幽绿光芒。它并非寻常灵禽,而是九幽殿豢养的“冥巡使”,专司追踪修士气息。
“找到了。”林风冷笑,反手将霜烬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古老咒言。刹那间,脚下岩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道淡金色光幕自地底升起,将他笼罩其中??这是“山河障”,以山河令残力布下的隐匿阵法,可遮蔽天机三日。
玄羽鹰盘旋数圈,终究未能察觉异样,嘶鸣一声后振翅离去。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林风才缓缓松开手印,脸色却更加苍白。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九幽殿既然已派出冥巡使,必然还会调集更多力量搜寻他的踪迹。而他必须赶在对方封锁所有退路之前,找到最后一位知晓山河祭秘密的人??藏身于南荒“葬音谷”的哑姑。
据说,她是三百年前那一场浩劫中唯一活下来的祭司后裔。
……
七日后,南荒边界。
烈日灼沙,黄尘漫天。林风披着破旧斗篷,混迹于一支商旅队伍之中。他的伤势未愈,每日靠服食“清心露”压制体内阴毒,但药效渐弱,每到子时,五脏六腑便如刀绞一般。更糟的是,山河令的气息似乎正在衰退,连带着他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也变得迟钝起来。
“再走两天就到葬音谷了。”身旁一名驼背老者低声道,他是这支商队的向导,名叫阿秃,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不过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好几拨人进了谷,都没出来。”
林风不动声色:“什么人?”
“有穿黑袍的,也有戴铜铃的……都不是善类。”阿秃压低声音,“我劝你别去凑热闹,那地方邪门得很,风吹过山谷会唱歌,听得久了,人就会发疯。”
林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带我进去,加倍付钱。”
阿秃盯着银子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命硬就随你吧。”
当夜宿营,林风独坐篝火之外,仰望星空。南荒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然而在这片璀璨之下,他却看到一丝异象??北斗第七星“摇光”竟隐隐泛起赤色,仿佛被血浸染。这是大凶之兆,《玄穹志》有载:“摇光染赤,山河崩裂;九幽启门,万灵泣血。”
难道……祭典之期将近?
他正思索间,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只见山河令竟自行浮现于体表,青光闪烁不定。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缥缈哀婉,似从极远之地传来:
> “山河碎,魂归来,
> 白骨生花祭轮回。
> 谁执令,谁点灯,
> 一念开坛万骨埋……”
歌声一起,四周温度骤降,连燃烧的篝火都变成了幽蓝色。商队众人毫无察觉,依旧酣睡如泥,唯有林风浑身僵直,意识被那歌声牵引,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一片荒芜废土。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坛,四角插着断裂的旗帜,坛中央悬着一盏残灯,灯火摇曳,映照出无数跪伏的身影。他们皆披麻戴孝,口中吟唱着相同的歌谣,而主持仪式的,是一位蒙面女子,手中握着完整的山河令。
“是你……”林风喃喃。
女子缓缓转身,揭开面纱??赫然是个与他容貌七分相似的少女,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神悲悯如渊。
“哥哥……”她轻唤一声,“你终于来了。”
林风心头巨震:“你是谁?!”
话音未落,画面骤然破碎。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原地,冷汗湿透衣襟。而山河令已沉回体内,歌声亦戛然而止。
“幻觉?”他揉了揉太阳穴,却发现掌心残留着一行细小血字,似乎是自己无意识间用指甲划出的:
**“哑姑即我,我即山河。”**
……
第三日清晨,商队抵达葬音谷外。
眼前是一道狭窄峡谷,两侧峭壁高达千仞,岩面布满奇异刻痕,形如音符,随风发出细微共鸣。越是靠近,那股诡异的歌声就越发清晰,竟与林风梦中所闻一模一样。
阿秃停下脚步,脸色发白:“我就送到这儿了,再往前,我不敢走了。”
林风点头,拱手致谢,独自踏入谷中。
越往深处,空气越凝滞,仿佛连时间都被拉长。脚下的沙砾逐渐变为灰白色骨粉,踩上去无声无息。沿途可见散落的兵器与骸骨,有些尚存灵器波动,显然不久前还有修士在此陨落。
忽然,前方雾气中走出一人。
那是个女子,身穿素白衣裙,赤足踏地,长发垂至腰际。她面容清丽,却双目失明,眼眶处仅有两道淡淡疤痕。最令人惊异的是,她手中抱着一把断弦古琴,琴身上刻着与山河令同源的图腾。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人心,“我等你很久了。”
林风握紧霜烬:“你是哑姑?”
女子轻轻摇头:“我不是‘是’,也不是‘不是’。我是那段被抹去的记忆,是山河之心最后的回响。”她顿了顿,抬手指向谷底,“你要的答案,在下面。”
“为何选我?”
“因为你流着祭司的血。”她缓缓坐下,将断琴置于膝上,“你的母亲,曾是最后一任山河祭主。二十年前,她为封印九幽之门,耗尽寿元,将半块山河令托付给师父抚养你长大。但她留下了一缕神识,寄于令中,只为等你踏上这条路。”
林风脑中轰然炸响。自幼孤苦,只知师父收养之恩,从未听闻父母之事。如今骤闻真相,竟一时无法接受。
“那你又是谁?”他咬牙问道。
女子嘴角浮现出一抹凄美笑意:“我是你妹妹,林昭。母亲临终前,以自身精魄为引,将我封入这具盲女之躯,让我守候山河残念,直至你归来。”
林风踉跄后退一步,几乎握不住剑柄。
“不可能!我从小一个人长大,从未有过妹妹!”
“因为你忘了。”林昭平静道,“母亲用了‘忘川诀’,让你忘记一切关于她的事,以免被九幽殿窥探心神。只有当你真正触碰到山河祭的真相时,记忆才会复苏。”
说着,她指尖轻拨断弦,虽无音律,却激起一圈涟漪般的灵波。刹那间,林风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碎片画面:幼时庭院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他跑,喊着“哥哥”;暴雨之夜,母亲抱着他们跪在祭坛前,泪流满面地诵读封印咒文;火光冲天的山庄,黑衣人破门而入,师父抱着他跃窗而出,而另一个襁褓却被留在原地……
“不……不要!”林风抱住头颅,痛苦嘶吼。
林昭静静望着他,眼中滑落一滴清泪。
“现在你知道了。九幽殿一直在寻找山河令,因为他们知道,唯有完整的令符,才能打开祭坛深处的‘轮回井’,释放被镇压的初代魔尊。而一旦魔尊复生,山河秩序将彻底崩塌,天地重回混沌。”
“所以……我们必须抢先举行山河祭?”林风喘息着问。
“是,也不是。”林昭摇头,“真正的山河祭,需以祭司血脉为引,献祭生命才能启动。但我找到了另一条路??借助‘共鸣断琴’,让双生魂契之人共同执令,代替牺牲。”
“双生魂契?”
“同根而生,命魂相连的两人。”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和我,本就是一体两魂。”
林风怔住。
良久,他缓缓跪下,将霜烬横放于地,双手合十:“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昭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如同儿时那般温柔:“先找回你丢失的十年记忆。然后,我们一起去点亮那盏灯。”
……
七日后,葬音谷底。
一座隐秘洞窟内,石壁上镶嵌着十二面铜镜,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年代的山河景象。中央设有一方玉台,台上摆放着半块漆黑如墨的山河令??正是九幽殿失落的那一半。
林风站于台前,全身经脉已被林昭以特殊手法打通,山河令在其胸中剧烈跳动,与对面黑令产生强烈共鸣。而林昭则盘坐于断琴之后,十指染血,正在弹奏一首无人听过的曲调。
“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
林风闭目,深吸一口气:“来吧。”
琴声乍起,如泣如诉,十二面铜镜同时亮起,投影交织成一幅恢弘画卷:苍茫大地,群山起伏,江河奔流,万民朝拜。而在画卷最高处,一座巍峨祭坛拔地而起,顶端悬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火微弱,却照彻九天。
山河祭坛,现!
两块山河令缓缓升空,在空中旋转、拼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变色,风云倒卷,一股浩瀚古老的意志自虚空降临。
【山河在否?】
虚空中响起宏大之音。
林昭高举双手,以血为墨,在空中书写古老誓词:“山河犹在,忠魂未灭!今有祭司遗脉,林昭、林风,奉令重启祭典,誓守天地纲常,永镇幽冥之门!”
【可证血脉?】
“以魂为契,以血为凭!”
二人同时割破手腕,鲜血交融,洒向拼合的山河令。刹那间,金光暴涨,整个洞窟被照得如同白昼。那盏古灯在虚影中猛然燃起,火焰由青转金,最终化作纯净的白焰。
祭成!
然而就在此刻,洞外传来狂笑声:“哈哈哈!好一对兄妹情深,可惜……你们点燃的不只是山河灯,更是我的归途!”
黑影闪动,三人联袂而至。为首者正是那日北岭出现的阴司行者,此刻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却阴鸷的脸庞。他身后两人,一持血幡,一握骨笛,皆是九幽殿顶尖护法。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林风怒喝。
阴司行者冷笑:“你以为葬音谷的秘密无人知晓?早在百年前,我们就在这十二镜中种下了‘影蛊’。只要祭坛显现,我们就能顺藤摸瓜!”他目光贪婪地盯着空中燃烧的古灯,“多谢你们替我激活轮回井,接下来的事,就不劳烦了。”
说罢,他猛然张口,喷出一道黑气,直扑古灯而去。
“休想!”林昭奋起扑挡,以身躯为盾,硬生生拦下黑气。刹那间,她全身经脉爆裂,鲜血狂喷,却仍咬牙维持琴音不绝。
“妹妹!!”林风目眦欲裂。
“快……毁掉黑令!”林昭艰难开口,“否则……灯会熄……”
林风不再犹豫,暴喝一声,纵身跃起,霜烬凝聚毕生灵力,斩向那半块漆黑山河令。
“找死!”阴司行者怒吼,挥袖打出一片尸潮幻影。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整个洞窟剧烈震荡,铜镜接连碎裂,山河幻象开始崩解。而在那混乱中心,林风的眼角流出鲜血,但他始终没有松手,剑锋一点点切入黑令之中。
“为了娘……为了山河……这一剑,我必须斩下!”
轰??!!!
一声巨响,黑令应声而碎。与此同时,古灯白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冲破地壳,直贯苍穹。天空之上,北斗摇光星恢复清明,赤色尽褪。
阴司行者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寸寸龟裂,最终化为飞灰。其余两名护法见状欲逃,却被光柱锁定,瞬间蒸发。
烟尘落定,林风跪倒在地,气息奄奄。
林昭爬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哥哥,灯亮了……我们赢了。”
“你说过……不会死的……”林风哽咽。
“我说谎了。”她轻声道,“但值得。山河还在,你就还在……那就够了。”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古灯之中。
林风抱着那把断琴,久久未语。
三天后,他走出葬音谷,背上多了把无弦琴。商队早已离去,黄沙依旧漫天。
他抬头望天,阳光刺眼。
“妹妹,我会替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