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桃源村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村部办公室还亮着灯。张花城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泛黄的信,纸页边缘已经破损,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里行间的悲怆与期盼却如刀刻般清晰。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轻将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民兵训练手册》。
他知道,这封信不该只属于金在熙一个人??它属于所有曾被践踏、被遗忘、被当作货物交易的女孩们。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山间传来鸡鸣狗吠。教学组的新教室已经搭好,是用旧粮仓改建的,刷了白墙,装了玻璃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桃源村双语小学”。金在熙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站在讲台前,手指微微发抖。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能站在这里教书。
第一节课,她教的是“我”这个字。
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汉字,又用朝鲜语解释它的意思。“‘我’,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奴隶。”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是我自己。我可以说话,可以走路,可以选择活法。”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她,有几个年纪小的还不太懂,但红梅带来的妹妹金美兰却忽然举手:“老师,那我也能说我不想嫁人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金在熙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能。而且没人能逼你。”
那一刻,金美兰哭了,眼泪砸在地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放学后,金在熙抱着教案往回走,路过村口公告栏时停下脚步。上面贴着一张新通知:
**“护源行动第二期招募开始!年龄18-40岁,身体健康,志愿加入跨境救援队者,请至民兵办公室报名。”**
下面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其中赫然有红梅。
金在熙怔住了。她知道红梅要去,但她没想到这么快。
“吓到了?”身后传来声音,是秦晓东叼着烟走过来,“你以为我们救人靠施舍?不,靠拳头。没有枪杆子撑腰,今天你站在这儿教书,明天就有人把你拖回去卖。”
“可她们才刚回来……”金在熙低声说。
“正因为她回来了,才更要回去。”秦晓东吐出一口烟圈,“不然别人怎么知道,逃出来是有路的?”
他拍拍她的肩:“你教她们认字,我们带她们回家。咱们做的事,是一块布的两面。”
当晚,村民大会再次召开。
礼堂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挤满了脑袋。张花城走上台,身后跟着唐舞林和五名刚归来的救援队员。他们身上还带着硝烟味,脸上有擦伤,眼神却锐利如刀。
“同志们。”张花城开口,全场立刻安静,“三天前,我们的救援队成功解救二十八名被困女性,并摧毁了一个中转窝点。这是胜利,但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现在,我们要启动‘清流计划’??不只是救人,还要挖根。查资金流向,查保护伞网络,查每一个参与买卖的人。”
台下响起低语声。
“我知道你们怕。”张花城声音沉稳,“怕报复,怕牵连家人,怕再被抓回去。可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往后,你们的身后站着三百多人,站着整个桃源村。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我们所有人作对。”
红梅站起来,声音清亮:“我报名参加‘清流’行动。”
紧接着,金美兰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个个身影接连站起,大多是年轻女人,也有几个男人。他们中有曾被拐卖的,有亲人被害的,有在工厂被打残手脚的。他们的脸或许平凡,但他们的眼神,燃烧着一种久违的东西??尊严。
会议结束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而温柔。
张花城独自登上?望塔,打开加密频道,向境外线人发出指令:
**“启动资金追踪,目标:三家离岸公司,账户持有人疑似为边境官员亲属。同时调查两名已退休公安干部近期资金异动。”**
回复很快到来:
**“已有初步线索,其中一家公司曾向某慈善基金会注资百万,名义为‘妇女救助项目’。”**
张花城冷笑一声,回电:
**“查下去,看看这‘慈善’背后,到底救了多少人,又卖了多少人。”**
与此同时,在数百公里外的一座小县城里,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内,灯光昏暗。一个秃顶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酒,电视里播放着地方新闻,突然画面一闪,出现了桃源村欢迎归来者的镜头。
“咦?”他眯起眼,凑近屏幕,“这不是老金家那个丫头吗?红梅?她不是死了吗?”
旁边的女人递来一份文件:“老板,最近边境不太平,好几个窝点都被端了,墙上留了字??‘桃源村在此,人贩止步’。”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摔了酒杯:“哪来的野种敢动我的生意?!”
“据说……是个叫张花城的人带头的。”女人低声说,“以前当过兵,后来不知怎么搞了个村子,专门收留逃回来的。”
“查!”男人怒吼,“给我查清楚他是谁,有没有把柄!还有,派人在路上堵,凡是往南走的,一个别放过!”
“可是……那边现在风声紧,派出所也开始盯了……”
“盯?哼!”男人冷笑,“他们收了我的钱,还能不办事?”
他拨通一个号码:“老李啊,最近有点麻烦,帮我盯着点火车站和长途车站,看到形迹可疑的男女老少,尤其是带孩子的,立刻扣下,就说……涉嫌非法集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王局,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男人嗤笑,“我说的就是规矩。”
这一夜,不止一人在黑暗中谋划。
而在桃源村,春耕已经开始。
田野间,铁牛轰鸣,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香。金美俊每天放学就跑去地头看热闹,缠着农机手让她摸方向盘。她还加入了少年民兵预备队,每周两次训练,学站军姿、打靶、识图辨向。
“你真想当兵?”教官问她。
“嗯!”她挺起胸膛,“我要保护姐姐,保护村子,保护所有不敢跑的人!”
教官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好样的,将来给你配把真枪。”
周末,村里组织第一批心理辅导课。由一名从省城请来的女医生主讲,主题是“创伤与重建”。
课堂设在旧祠堂改造的心理咨询室,二十多个归来者围坐一圈。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眼神躲闪,有人一言不发。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医生温和地说,“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会阻止那一天的发生吗?”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红梅抬起头:“不会。”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那一天让我学会了恨。”她声音平静,“也正因为恨,我才活得更狠,更坚强。我不后悔逃出来,也不后悔杀人。”她顿了顿,“我只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拿起枪。”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医生点点头:“恨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恨吞噬。我们可以带着伤痛前行,但不能让它成为锁链。”
课程结束后,金在熙留下帮忙整理资料。医生忽然问她:“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金在熙一怔。
“我们在档案里发现了一份旧记录。你母亲名叫李顺姬,原是中学教师,因举报村支书贩卖妇女被报复,丈夫被打残,她被迫改嫁金虎父亲。后来她多次试图帮你姐妹逃脱,最后一次失败后……被活埋在后山。”
金在熙的手猛地一抖,笔掉在地上。
“我们找到了证人,是当年参与掩埋的一个老人,临终前忏悔说出真相。他还画了地图。”
金在熙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第二天,她带着红梅和张花城上了后山。
积雪未化,山坡荒芜。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在一棵枯松下挖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露出一具腐朽的棺木。打开后,里面只剩白骨,但胸前挂着一枚生锈的校徽,上面刻着“延边女子师范学校?李顺姬”。
红梅抱着遗骨嚎啕大哭:“妈!我们回来了!我们没被人卖掉!我们有家了!”
张花城默默脱下外套,盖在尸骨上。他下令:“厚葬。立碑。今后每年清明,全村祭拜。”
葬礼那天,全村停工一日。
坟前摆满鲜花与食物,孩子们唱起朝鲜童谣《故乡之春》。金在熙跪在墓前,一字一句读母亲留下的信:
> “致未来的女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记住,你不是罪孽的延续,你是希望的开始。妈妈没能护住你们,但请你相信,总有一天,会有光穿过黑暗,照亮你们的路。不要回头,不要原谅,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长,活得让他们害怕……”
读完,她将信烧在火盆里,灰烬随风飞向天空。
自那以后,桃源村变了。
不再是被动等待逃亡者的避难所,而成了主动出击的堡垒。
“清流计划”全面展开。
境外线人陆续传回情报:
三条主要人口贩卖线路的资金,均来自同一海外空壳公司;
该公司实际控制人为国内某退伍军官,现为跨国物流集团董事长;
其在国内多地设有“劳务中介”,实为人口中转站;
更有两名在职公安副局长、三名海关官员涉嫌利益输送。
张花城将情报汇总,打印成册,封面写着:“敌人名单”。
他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必须致命。”他说,“先曝光,再定点清除。舆论造势由晓东负责,证据收集由唐舞林带队潜入,我来联系上级纪检部门匿名举报。”
“万一上面也有人?”秦晓东问。
“那就一直往上告。”张花城眼神冷峻,“告到有人管为止。如果没人管,我们就自己管。”
行动代号定为“破冰”。
一个月后,一篇题为《揭开“劳务输出”背后的血色产业链》的深度报道在网络上爆火。作者署名“归雁”,全文三万字,附大量录音、转账记录、受害者证词,直指三家上市公司与地方政府勾结贩卖妇女儿童。
文章被迅速删除,但早已疯传。
舆论哗然,媒体跟进,纪委介入调查。
三天后,两名涉事官员被停职接受审查。
又过一周,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缉令,追捕该物流集团董事长。
桃源村沸腾了。
村民们围着广播听新闻播报,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们做到了!”红梅握紧拳头,“他们怕了!”
“这才刚开始。”张花城站在阳台上望着星空,“真正的大鱼还没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码头传来急促哨声。
一艘快艇深夜靠岸,唐舞林浑身湿透地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
“救……救她!”他嘶哑着喊,“我们在江边发现的,被人追杀,腿上中了一枪……她说她是来找红梅的……”
急救灯亮起,医生紧急手术。
子弹取出后,小女孩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念叨:“红梅姐……快走……他们要来了……王局长派了杀手……说要把桃源村……夷为平地……”
全村民兵立即进入战备状态。
张花城下令:
封锁所有进出道路,
点燃烽火台预警,
妇女儿童转移至地下掩体,
民兵分三班轮守,枪弹上膛。
那一夜,无人入睡。
凌晨三点,?望塔哨兵发现远处山脊有反光。
“有人潜伏!”
警报拉响。
五分钟内,三十名民兵隐蔽到位,狙击手占据制高点。
对方并未进攻,只是投下一个包裹,便悄然撤离。
打开一看,是一台老式录像机和一盘磁带。
张花城按下播放键。
画面晃动,出现一间昏暗房间。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满脸血污。镜头推近,竟是金虎曾经的手下之一!
“我是赵三炮……我交代……”男人颤抖着说,“王局长和刘老板勾结,五年来贩卖妇女儿童超两百人,获利八千多万……桃源村的名字早就上了黑名单……他们雇了二十个亡命徒,准备趁春汛炸毁堤坝,淹死全村……还有,他们买通了县武装部一名副科长,随时可能调武警‘维稳’……”
话音未落,画面外冲进一人,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录像戛然而止。
礼堂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张花城缓缓起身,声音如铁:“传令下去??
修筑防洪坝,
加固防御工事,
所有武器检查完毕,
明日召开全村誓师大会。”
他望向窗外,晨曦微露,山河静默。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但他更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再逃跑。
他们要守卫的,不只是土地,而是尊严,是未来,是一群曾被世界抛弃的人,亲手建立的家园。
风拂过山岗,吹动旗杆上的村旗??一面绣着“桃源”二字的红旗,在朝阳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