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虎死了,死在雪地里,身上一丝不挂,脸上结满了血冰,一条腿扭曲着,另一条也断了半截。他死前最后的念头不是悔恨,而是恨??恨红梅,恨那个打断他腿的年轻人,恨整个世界。可这恨意还没来得及烧成火焰,便被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彻底吹灭。
而此时,桃源村的码头上,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船舱内,金在熙靠在软垫上,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烧已经退了。她望着窗外,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恍如隔世。
“姐姐,吃点粥。”金美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过来,脸上还沾着一点米粒,眼睛却亮晶晶的。
金在熙接过碗,手还有些抖,但她努力笑了笑:“小俊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那是!我以后要当医生!”金美俊挺起小胸脯,“红梅姐说了,桃源村的孩子都能上学,还能学本事!”
红梅正坐在一旁整理行李,听到这话笑出声:“你先把你那字认全了再说当医生的事。”
“我已经会写‘张花城’三个字了!”金美俊不服气地嚷。
众人哄堂大笑。
张花城从驾驶舱走出来,听到笑声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哟,小丫头志向不小啊。”
“村长!”金美俊立刻跑过去,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特别厉害?红梅姐说你能带着几百人逃出来,还能把坏人都打跑!”
张花城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啊,没那么神,只是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大家一块儿做事罢了。”
“那你是不是像电影里的英雄?”金美俊眼睛发亮。
“英雄不敢当。”张花城站起身,望向江面,“但我答应你们,从今天起,没人能再让你们饿肚子,没人能再打你们、卖你们。在这里,你们是人,不是货物。”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的心湖。
红梅低下头,眼眶发热。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卖时才十四岁,换了一袋米、两瓶酒。后来辗转四个地方,被打、被骂、被当作牲口使唤。她曾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张花城的人,在边境偷偷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活命,就往南走,有人接你。”
她走了七天六夜,脚底磨烂,靠着野菜和雪水撑下来。到了约定地点,看到那辆挂着中国牌照的军用卡车,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现在,她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姐姐和妹妹。
“村长。”她忽然开口,“我想……我想去一趟原来的地方。”
张花城转头看她。
“不是报仇。”红梅摇头,声音很稳,“我是想告诉那些还在那儿的女孩们,她们也可以回来。我不怕他们,我现在有枪,有兄弟姐妹,有家。”
舱内安静了一瞬。
秦晓东放下啤酒瓶,咧嘴一笑:“行啊,等这批人都安顿好了,咱们组织个小队,陪你走一趟。”
罗成也点头:“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张花城沉吟片刻,缓缓道:“可以去,但不是现在。我们要先把回来的人都安置好,建立秩序,建学校、医院、仓库。等桃源村真正立住了根,我们再去接更多的人。”
“而且。”他目光扫过众人,“下次去,不是偷偷摸摸救人,是要让他们知道??谁敢卖人,我们就拆谁的窝;谁敢伤人,我们就断谁的路。这不是报复,是立规矩。”
话音落下,船舱里一片肃然。
金在熙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她想起那个冬天,母亲病重,父亲喝醉后把她卖给一个老头换酒钱。她挣扎,咬人,被抓得满脸是血,最后还是被拖上了骡车。她在车上哭了三天,没人理她。后来她逃过一次,被抓回去打断了肋骨。再后来,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装傻。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说话,你可以反抗,你可以活得像个人。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中午时分,船靠岸了。
桃源村的码头早已热闹起来。村民们听说第一批人回来了,早早聚集在岸边迎接。孩子们举着彩旗,妇女们端着热汤,男人们列队站在两侧,像迎接凯旋的战士。
当红梅扶着金在熙走下船梯时,掌声雷动。
“欢迎回家!”
“欢迎回到桃源村!”
金美俊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为自己鼓掌,吓得躲在红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张花城走在最前面,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他的声音洪亮清晰,“今天我们接回了第一批姐妹兄弟!她们受尽苦难,但她们没有倒下!从今往后,她们就是我们桃源村的一员!她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她们的痛,我们的痛;她们的仇,我们一起来报!”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几个老太太抹着眼泪上前,拉着红梅的手:“孩子,瘦了,受苦了啊……”
“没事了,现在回家了。”
当晚,全村摆宴。篝火燃起,烤肉飘香,锣鼓喧天。归来的五十人中,已有三十七人陆续抵达,有的是独自逃出,有的是结伴而行,最晚的一批是在第三天凌晨坐着破旧大巴赶到的。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但眼神明亮。
张花城让人统计了名单。
“三十七人回来,十三人失联。”秦晓东拿着本子汇报,“其中有五个是老人,身体差,可能没能撑住;还有八个年轻人,联系不上。”
“继续查。”张花城沉声道,“派人去沿线打听,尤其是黑市、地下诊所、废弃工厂这些地方。只要有一口气在,我们就得找。”
“是!”
宴会进行到深夜,老人们跳起了传统的农乐舞,年轻人唱起了流行歌,孩子们围着篝火追逐嬉戏。金美俊第一次吃到冰淇淋,激动得差点把舌头咬掉。
金在熙静静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切,仿佛置身梦中。
“怎么不去玩?”张花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我……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低声说。
“信不信由你,但它就是真的。”张花城坐下,“明天开始,你们要登记户籍,安排住房,孩子入学,大人培训技能。村里有医生定期巡诊,有教师上课,有食堂供餐。如果你想工作,可以选择种地、养殖、手工、安保,甚至可以加入民兵队。”
“我能……当老师吗?”金在熙忽然问。
张花城一愣,随即笑了:“你识字?会算数?”
“我会朝鲜语、中文,还会一点俄语。”金在熙抬起头,“我在师范读过两年,后来……家里没钱,被迫辍学了。”
“那你不仅是老师,还是外语老师。”张花城认真道,“明天就去教学组报到,工资每月三千起步,包吃住,干满一年有奖金。”
金在熙怔住了。
三千?一个月?包吃住?
她以前在工厂做工,一天干十二小时,一个月才八百块,还得被克扣。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声音微颤。
“因为你值得。”张花城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而且,你是第一个主动想当老师的回来者。光是这份心,就值这个价。”
三天后,桃源村正式召开村民大会。
三百多人齐聚礼堂,包括原住民与归来者。张花城站在台上,宣布了几项重大决定:
第一,成立“回归者安置委员会”,由红梅担任副主任,负责协调生活、心理辅导、技能培训等事务;
第二,扩建小学与医疗站,增设朝鲜语课程,聘请金在熙为专职教师;
第三,启动“护源行动”??今后凡是从那边逃出并抵达桃源村者,一律接收,提供庇护、工作与身份;
第四,组建“跨境救援队”,由唐舞林任队长,每季度秘密进入边境区域,营救仍被困人员。
台下掌声如雷。
红梅眼含热泪,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这一天,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新生,而是所有受苦者的希望之光。
又过了半个月,春雪初融,山间溪流潺潺。
一艘小船悄悄驶入对岸水域。
船上五人,全副武装,戴着面罩,正是唐舞林带队的首批救援小队。他们在一处偏僻渡口登陆,潜入山区,找到了一处隐蔽的“中转站”??那是人口贩卖链条中的重要节点,许多女孩在这里被集中、检查、分类,再送往各地。
夜深人静,唐舞林等人突袭成功,击毙守卫三人,俘虏五人,解救被困女性二十八名,其中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他们没留下尸体,只在墙上用红漆写下一行大字:
**“桃源村在此,人贩止步。”**
消息传回,张花城看完电报,点燃一支烟,久久未语。
秦晓东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张花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峻,“我们不仅要救人,还要断根。查资金链,查保护伞,查每一个经手的环节。我要让这条黑色产业链,从源头开始崩塌。”
“不怕惹麻烦?”
“怕?”张花城冷笑,“我们有地,有粮,有枪,有民心。他们有的,不过是贪欲和腐烂的权力。真要撕破脸,我倒要看看,是谁怕谁。”
与此同时,金美俊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走进教室。
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欢迎新同学”。
她的同桌是个叫小海的男孩,父母也是去年回来的。两人很快成了朋友。
“你姐姐是红梅姐?”小海羡慕地问。
“嗯!”金美俊骄傲地点头,“我姐姐可厉害了,她会开枪,还会带人打仗!”
“哇……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金美俊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蓝天,认真地说:“我要当兵!像村长那样,保护所有人!”
放学后,她跑回家,扑进金在熙怀里:“姐姐,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金在熙抱着她,轻声说:“小俊,你知道吗?妈妈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笑的。”
“妈在哪里?”金美俊抬头。
“在天上。”金在熙抚摸她的头发,“但她知道你吃饱了,穿暖了,上学了,她就安心了。”
夜幕降临,桃源村灯火点点。
张花城站在山顶?望塔上,俯瞰整个村落。新房正在修建,田地翻耕完毕,孩子们的读书声随风传来。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
**“目标已锁定,背后涉及境外组织与地方官员勾结,建议分步清除。”**
他回复:**“准备行动,代号‘清流’。”**
收起手机,他点燃一支烟,望着远方的群山。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会有血,会有牺牲,会有人试图摧毁这一切。
但他更知道,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站起来说“我不再沉默”,桃源村就不会倒。
风起了,吹散了烟雾,也吹来了春天的气息。
山野之间,万物复苏。
而在某个角落,一封泛黄的信被悄悄打开,上面写着:
**“致未来的女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记住,你不是罪孽的延续,你是希望的开始。”**
写信的人,是金在熙的母亲。
她死前一夜,用血和泪写下了这封信,藏在炕席夹层中。
如今,它终于重见天日。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