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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140章是君臣,是朋友

    “噢?弃守京城?”洛羽眉头微挑,并未露出什么诧异的表情:“看来跟咱们想的差不多,他不会死守京城,撤往南境才有活路。”其实早在大战结束之后洛羽几人就推算过,京城留守的兵力已经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景翊但凡长点脑子就不会在京城等死,南境是他的根基,逃去南境方才有翻盘的机会!若不是大战一场,各军都精疲力尽,一需要补充兵源、二需要休整,否则洛羽早就派兵前出,奔袭京城,岂会给他逃命的机会?“要派兵追吗......雪还在下,风卷着碎玉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着那即将撕裂长夜的第一声号角。程宫走出中军大帐时,雪已没过脚踝。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血的袍角,又缓缓抬手抹去颊边一道未干的血痕——那是昨夜从忘川原大营杀出时,亲手割开一名千牛卫亲兵喉咙时溅上的。那亲兵临死前瞪圆的眼睛,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恐惧,是困惑:为何先生要杀我?为何您明明替夏大人起草密令,却在灯下多添了一笔“若事有变,即刻焚毁营中所有文书”?他没有焚毁。他烧了三份——两份假的,一份真的,而真的那一份,此刻正静静躺在韩重案头那封“夏沉言亲笔急令”的夹层里。字迹是夏沉言的,墨色略淡,笔锋微颤,像极了被胁迫时仓促所书。可只有程宫知道,那最后一句“范攸已反,项野率骑西去,其志在皇帐,速断其后”并非出自夏沉言之口,而是他自己蘸着鸡血混着朱砂,在烛火将熄时,一笔一划补全的。他缓步走向马厩,脚步虚浮,背影佝偻,活脱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文弱书生。守营的金吾卫士卒见了,忙上前搀扶:“程先生慢些走,这雪滑得很。”程宫咳了两声,喉头泛起铁锈味,摆摆手道:“无妨……只是心里堵得慌。”他声音沙哑,眼眶红肿,指尖还微微发抖——那不是装的,是真怕。怕韩重再细问一句“你既从营中杀出,可曾见过范攸本尊?”;怕王安虎随口一句“你逃出时,千牛卫大营几处哨塔可亮着灯?”;更怕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响,响到盖过风雪声。但他不能停。一步都不能。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掌心渗血。马蹄踏破积雪,溅起浑浊水花。身后,韩重已传令擂鼓聚将——血骁骑整装待发,黑甲映着雪光,刀锋冷如霜刃。两万铁骑列阵于辕门外,人不语,马不嘶,唯有铁甲相碰的轻响,汇成一股沉郁如山的杀气,压得整片旷野都静了三分。程宫策马向东,却在拐过第三道雪坡时,悄然勒住缰绳。他没有去皇帐。他调转马头,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那里,是玄军前锋游骑昨夜扎营的旧址,也是他与洛羽约定的接应之地。雪愈密了。他摘下腰间玉佩,那是夏沉言去年冬至赏赐的“清慎勤”三字铭文佩,温润如脂,此刻却冻得刺骨。他拇指用力一掰,“咔”一声脆响,玉佩从中裂开,露出内里嵌着的一枚铜哨——非金非铁,暗褐斑驳,吹之无声,唯以指腹摩挲哨身七道细纹,方能激出一缕极细、极短、近乎耳鸣般的高频震颤。这是玄军“鸦翎营”密探才懂的信号,代号“夜枭啼”。他伏在鞍鞯上,左手按哨,右手食指在哨纹上急速刮过三遍——短、长、短。风雪吞没了那丝颤音,但三十里外,一处覆雪的枯井旁,一只乌鸦倏然振翅而起,翅尖掠过井沿时,竟在雪地上投下一道人形阴影。阴影一闪即逝,井底却传来三声沉闷叩击,如朽木撞石。程宫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继续策马奔行,雪地之上,只留下一串歪斜凌乱的蹄印,仿佛一个濒死之人最后挣扎的轨迹。可若有人俯身细察,便会发现,那蹄印深处,并无马蹄铁钉凿入雪下的痕迹——他的马,早在半日前便换成了玄军特训的“雪蹄骢”,蹄底裹着浸油鹿皮,踏雪无声,留痕似幻。忘川原东三十里,白桦林深处。项野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万骑。雪停了片刻,天光惨白,林间雾气未散,湿冷如刀。他摘下铁面,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林间积雪——没有新鲜蹄印,没有折断的枝杈,连松鼠都不曾惊起。太静了。静得不像一支万人骑兵刚刚穿过的林子。“将军,斥候回报,前方十里无异常。”副将低声道。项野没应声,只用戟尖拨开一丛覆雪的枯草。草根处,有几点暗红——不是血,是凝固的赤胶,混着雪水,泛着幽微的铜绿。他瞳孔骤缩。这是玄军“鹰扬营”斥候专用的标记膏,遇寒不化,遇雪反显,专为诱敌设伏所用。寻常斥候绝不会在此处涂抹,因白桦林地形开阔,不利埋伏,除非……他们要让追兵以为此处无伏,从而放松警惕,一头扎进真正的杀阵。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手指插入积雪三寸。雪下泥土微潮,却无踩踏松动之痕。他闭目凝神片刻,忽而侧耳贴地——风声、雪落声、远处溪流声……全都清晰可辨。可他听不到土层之下那一丝极细微的“嗡”——那是数千具强弩绞盘上弦时,机括咬合所发的震颤,须得大地为媒,耳贴冻土,方能捕捉。“传令。”项野的声音低得像雪落地,“全军卸甲,弃马,持短兵,从北侧桦林绕行。不得燃火,不得咳嗽,连喘气都给我压在喉头。”副将一愣:“将军,这……”“鹰扬营的弩,射程八百步,破甲锥能钉穿三层铁札。他们不在林中,而在林后那道冻河冰面之下。”项野直起身,拍去膝上积雪,眼中寒光如刃,“玄军知道我要来,所以没在明处布阵。他们在等我冲过林子,踏上冰面那一刻——冰层厚三尺,承得住万马奔腾,却承不住一万把短矛同时凿击。只要我军踏上冰面,下面的人就会凿开冰窟,再以震雷引爆河底预埋的火油囊……”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冰封的河面,薄雾中,那冰层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是火油渗入冰隙后经寒气凝结的征兆。副将倒吸一口冷气,额头沁出冷汗:“那……咱们绕过去,岂不是给了他们反应时间?”“不。”项野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截焦黑的木炭,断口处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朱砂符纸灰烬,“这是今晨从忘川原大营灶房废墟里捡的。范先生说,程宫最爱用朱砂调松烟墨写军报,可这炭,烧的是桐油浸透的符纸——道观里驱邪用的‘镇煞炭’。寻常军营,谁会烧这个?”他捏碎炭块,任灰烬随风飘散:“程宫不是逃出来的。他是被放出来的。范先生故意让他逃,就是等他把韩重引向忘川原。而韩重一旦动身,玄军主力就会立刻放弃中路佯攻,全军压向潼水,与景啸安残部合流,直扑皇帐。因为……”项野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破雾霭:“因为真正要去皇帐的,从来就不是范先生,也不是项野——而是程宫。”话音未落,远处冰河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鸦鸣。不是一只,是百只。黑羽撕裂惨白天空,盘旋而下,翅尖划开雾气,竟在冰面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暗影——那不是鸟影,是人影。冰层之下,赫然伏着数百名玄军“潜鳞营”死士,正以特制吸盘吸附冰面,手持水下弩,箭镞森寒,早已瞄准林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树洞、岩缝、雪堆。项野却笑了。他抽出霸王戟,戟尖重重顿入冻土,震得周遭积雪簌簌而落。“告诉弟兄们,”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今夜,我们不杀玄军,不毁粮草——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那个穿青衫、戴玉佩、哭得最惨的‘忠臣’,活捉回来。”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比先前更急,更密,仿佛老天也急着掩埋某些不该存于世间的真相。项野翻身上马,不再绕行。他催动坐骑,径直朝白桦林深处奔去,身后万骑沉默跟随,马蹄踏雪,竟无一声杂响。他们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约——一场由谎言铺就、以鲜血为契的生死之约。而此刻,皇帐之外,景翊正站在御帐高台之上,望着北方飘来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云层。他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奏,火漆印上,赫然是夏沉言的私印。可那印泥色泽过于鲜亮,边缘略带毛刺,像是新铸不久。他没拆。只是将密奏缓缓投入身旁铜炉。火焰腾起一瞬,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传朕口谕,”景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阶下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浑身一僵,“即刻召平王入宫,就说……朕有样东西,要亲手交给他。”风雪呜咽,卷起炉中灰烬,如无数黑色蝶翼,飞向不可知的远方。